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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王睿站在原 ...
最终,县官百般筹措,千求万告,终于借够了宅邸,暂且安置雍都来的官员。只是地方实在逼仄,众人住得极近,咳嗽一声便能四邻听闻,着实起居不便。即便太子之尊,也只分得一间小小的院落,四面光秃秃的围墙,正北一间正房并两间耳房而已。
太子的随从十分不满,道:“这海宁县官当真不堪,竟给殿下安排这等腌臜居所,可谓目无尊上。”
太子疲惫道:“罢了,打水来洗漱吧,我且睡一会儿。对了,云峥住在哪里?”
仆从说:“听闻端王殿下住在县衙,与县官同居。”
太子微怔,那海宁县衙他是看过的,不过几间房屋而已,既无院落,也无风景,且前衙后寝,常有小吏往来,还有百姓经过,嘈杂喧嚷,环境恶劣,如何能住天皇贵胄?
但端王就是住在了那里,未曾提出任何异议。
太子抿唇,沉声道:“好了,不许打扰当地民众,且睡吧。”
他先用热水洗漱,随后用餐,却觉得饭食粗糙,实在难以下咽,寝具冷硬,更睡得极不舒服,不到半夜便坐起身来,命令仆从更换寝具,重新烧菜。折腾了大半夜,才稍微眯了一会儿,第二日神态萎靡。
其他官员也多是如此,皆垂头丧气,叫苦连天。
更有人说:“这海宁县官当真没有眼色,竟用粗茶陋饭招待京官,怪不得多年未曾升迁,可见对为官之道半点不通。”
有人劝道:“罢了,此地刚过洪灾,正是疲敝之时,不要所求过多,且将就吧。”
那人抱怨:“我并非是想锦衣玉食,然而那寝具竟是粗布,粗糙至极,如何睡得?饭菜更不必说,糙米野菜,无油无盐,连肉都没有几块,更不必说烹调手法,实在是……我等受苦也就罢了,让太子殿下与我等一同受累,岂非那县官的罪过?”
太子听在耳中,只觉心有戚戚,颇以为然。
然而来到县衙,却见端王与舒晏也是如此,且与那县官同坐同食,言谈之间讲得尽是治水实务,后续如何安置灾民,可否借粮种给百姓耕种,来年务必减免赋税,与民休息等,吃着粗茶野菜,却神态淡然,面不改色,不以为苦。
太子见状,方觉自己又被比下去了。
而在舒晏与端王的后方,还有一人站在院中,于廊下阴影里藏着,却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舒晏,失魂落魄。
太子心绪不佳,乍见此人,当即呵道:“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那人停顿片刻,才意识到太子在说自己,于是踟蹰着从阴影里走出,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端王殿下。”他身着酒红暗团花绫罗直裰,头戴紫金嵌玉雕花冠,青玉腰带嵌数枚鸽血红宝石,端是富贵倜傥,绫罗遍身。
然而那人的身材却极瘦削,华贵衣衫空荡荡地悬在身上,宽袖晃荡,衬得肩背单薄嶙峋。往日圆润饱满的脸颊已是腮面凹陷,面部轮廓凸显,下颌锋利,皮肤苍白无血色,眼下青黑,透着几分病态。
竟是王睿。
他是随南巡官员一同来的。他没有官身,本不应与官员队伍同行,却因实在担忧挂念舒晏,在雍都日日相思入骨,寝食难安,短短两月便瘦脱了相,形销骨立,宛如大病一场。
定国公夫人担忧至极,问他是何缘故,他却不肯说,只道想南下颖水。
前段时日坊间皆传颖水泛滥,情势危急,定国公夫人忧心危险,断然不许他离开雍都,更怕他私自南行,于是派遣府中武士守着他,严禁他擅自出门。
如今听闻水患已解,她才连忙请托相熟的亲戚,带他随考察团官员一并南下。
昨日他刚到海宁,便见到了舒晏。
见面第一眼,便颤声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时日是受了多少苦啊。”
他说着,眼中几乎落下泪来。
舒晏却奇怪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王睿说:“吏部侍郎是家姐的夫君,我随姐夫一同南下。”他匆匆掠过因由,只望着舒晏,眼中浮起不忍、痛惜、哀怜等诸多情绪,问道:“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下人是怎么照料的,竟令你风里来、雨里去不成?”
他说这样的话,实在没有说服力。因为他比舒晏憔悴更多,从前养尊处优的健壮体格与富贵面容都褪去了,只剩瘦骨嶙峋、沧桑病弱,好似生了重病,若非一股精神吊着,眼看就要倒下去。
而那股精神,此刻正从他发亮的眼睛里透出来,死死地盯着舒晏。
舒晏虽有几分瘦弱,却只是过度劳累,他才像身体亏空,元气大伤。
舒晏说:“我没事,治水而已。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还出门游玩?”
她以常理度之,觉得王睿突然间瘦弱不堪,必是生了病,而他无官无职,却还在夏日南下,除了游山玩水,消遣身心,想不出其他理由。
王睿低下头,勉强笑了笑,“我没有生病,只有些睡不着。总是梦到你……”在南边出了事。
或是被滚滚洪水无情吞没,或是生了重病、高烧数日而无人救治,或是吃不饱、穿不暖,被当地恶官欺凌排挤……种种想象,不一而足,便如同阴翳的乌云,缠绕在他心间,令他五内俱焚、难以安枕。
然后,他低下声音,嗫嚅着:“我来……是找你的。”
端王见状,眉头紧皱,声音冷沉,不辨喜怒,“你既身体欠佳,便去休息吧。”
然后,他不再理会王睿,只对舒晏说:“我们先走,你今日也累了,要早些休息。”
舒晏点了点头,却又问王睿:“你找我做什么?有事吗?”
王睿沉默片刻,声如蚊蚋道:“……我担心你。”
舒晏平静地说:“我很好,不必担心。”
王睿勉强笑了笑,讷讷道:“嗯。”
端王眉目更冷,带着舒晏与王睿擦肩而过,漠然道:“回去,不要打扰她。”
两人渐行渐远,只剩王睿站在原地,痴痴怔怔地望着舒晏的背影,只觉肝肠寸断。
他心中酸楚,既庆幸舒晏平安无事,又怜惜她风雨奔波,更恼恨自己笨嘴拙舌,又有欺凌舒晏的前科在,断然无法再与她亲近,还有端王珠玉在侧……种种情绪郁结交织,令他眼眶发酸,呼吸颤抖,情难自抑。
相思二字,何其磨人,令他变得完全不像他了。
当夜,他也不嫌弃县衙简陋,就在不远处随意歇下。因见过舒晏,知她平安,他倒是睡了个好觉,但第二日一早,却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又悄悄地来寻舒晏,见她与端王并肩而坐,宛如一对碧人,心中酸楚难堪,更加不敢上前,于是便躲在角落里,遥遥看着。
此刻被太子点名,他也就走出来,躬身行礼,暗中偷眼去看舒晏。
却见舒晏神情平常,眉目不动,仿佛他来或不来、在与不在,无甚区别。
太子皱眉问:“你是何人,藏在那里做什么?”
王睿只能回答:“在下乃定国公之子,家中行六,名王睿。我因仰慕舒大人治水之名,特随吏部侍郎萧大人南下,以观舒郎风采。方才我并未躲藏,只是站在那里贪凉。但……”他犹豫着,欲言又止。
“但什么?”太子问。
王睿低声说:“我观端王殿下与舒大人饭食,实在粗糙。两位乃治水双贤,治恶水、活万民,劳苦功高,这段时日奔波劳累,已是大受磋磨,劳形瘠体,正该好生保养,固本培元,如何能吃这种简陋饭食?”
他声音不大,却令县官额上见汗,立刻请罪道:“两位殿下恕罪,实是海宁地瘠民贫、物资不丰,怠慢了。”
端王圆场道:“陈大人不必请罪,权宜之时,行权宜之计,不必讲究虚礼。”
太子静了片刻,也笑道:“说得是,端王殿下心系万民,必然不以为苦。”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端王却好似没有听出来,只是拱了拱手,继续用餐。
王睿却急道:“端王殿下身强力壮,想必无碍,舒大人却自小体弱,如今奔波劳累,正要……”他说得急切,端王的目光却闪电似地刺过来,冷冷地看着他,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
端王心中泛起冷怒,既觉嫉恨不悦,又夹杂着隐隐的心虚。
他当然知道,这些时日以来,舒晏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头。平素无人指出,他已然愧疚不已,但又想到此乃二人心之所向,志同道合,共任劳苦,心中也有隐约的甜蜜。
如今被王睿直白指出,端王实在心绪难平,甚至忍不住想要呵斥:
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偷偷看她!
但王睿踟蹰片刻,竟不避不退,坚持道:“殿下,舒大人是我的表弟,我自然担忧,盼望她……身体康健、百岁无忧。”这段时日的忧心,竟让他放下了外在桎梏,心中坦然起来。
这份罪情孽爱缠绕于心,他也不知能活多久,总归活一日,便看她一日,让舒晏平安健康罢了。
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心情在,他不再惧怕端王之威,只望着舒晏,恳切道:“你要保重身体,不要为了公务奋不顾身,若是留下隐患,受苦的只是自己。”
舒晏眼见这场言语交锋,计算中心飞速运转,却仍感觉莫名其妙:“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话虽如此,但我的身体,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奇怪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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