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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颍水怒, ...

  •   接下来的日子,是端王有生以来最忙碌的时光。

      他与舒晏沿着颖水奔波,从雁门到安阳,从安阳到颖阴,从颖阴到东郡,从东郡到邺城。赶路、勘测、定方案、调民夫、拨钱粮、督施工,日复一日,昼夜不停,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端王府携带行李的随从根本追不上他们,总是每到一地,他们就去了下一处。

      征发民夫、疏浚河道、泄洪调峰,这些总要牵涉钱粮。尽管当地民夫为了保护家园,各个身先士卒,奋不顾身,当地官员也惧怕追责,全力配合,但工具的损耗、民夫的口粮、筑堤的材料……当地府库空虚,端王几乎将全部家底都投了进去,不计成本。

      在颖水沿岸,他见了太多民生疾苦。

      雁门的县城里,被山洪冲垮房屋良田,悲痛哭泣的农民;安阳的河堤旁,望着汤汤颖水,茫然恐惧的孩子;济阴城外,上百户人家挤在高地,守着搬出来的几件家当,焦急地等待洪水退去;东郡多地数次决堤,数个青壮在固堤时被水流卷去,吞没生命……

      尽管他们疲于奔命,倾尽全力,仍然不能阻挡有些地方的洪水决口而下。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此基础上,尽力挽回损失,泄洪疏水,让流离失所的民众安顿下来,重建房屋,划拨耕地,将受灾民众登记在册,来年免除赋税,休养生息。

      从五月到六月,他们在颖水边漂泊了两个月。

      端王明显瘦了,从前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他双目有神,眉目迥然,面容轮廓棱角分明,嶙峋如刻,显出风雨磨砺的锋锐,褪去了往日的忧虑浮躁,沉淀出内敛的端凝和威严。

      舒晏也瘦了些,原本纤细的身形更加羸弱,显得弱不胜衣。因终日阴雨连绵,少见日光,她的脸色尤其净白,立在风雨之中,衣袂翻飞,身形飘摇,几要凌空而去。

      端王在前线部署,回头看她时,总要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唯恐她被风吹走。

      他们每到一地,来前总是风雨如晦,洪水滔滔,走后却恶水蛰伏、百姓安稳。

      于是每过一城一地,百姓们无不跪地恭送,热泪盈眶,献上万民伞、百家衣。到了六月下旬,舒晏与端王便隐隐听说,上游沿岸多地的百姓为他们立生祠,终日祭拜,香火鼎盛,惟愿苍天庇佑,贵人福寿安康。

      民间甚至还传出歌咏端王爷与状元郎的歌谣。

      “颍水怒,浪排空,浊流滚滚噬苍生。王爷俯身披蓑衣,状元弃笔踏泥行。”

      “风如刀,雨似冰,血肉之躯作长城。百姓扶老携幼看,双贤力挽九州平。”

      更有文人墨客挥毫泼墨,写下歌咏的诗篇:“滔滔颖水,民之攸病。王来自雍,郎出于堂。同舟共锸,昼夜其行。疏之导之,以宁我苍。水既东下,田复青苍。王不矜功,郎不居章。百姓歌之,日月其长。谁谓河广?一苇可航。谁谓王贵?为我荷裳。”

      一时间,舒晏与端王的贤名传遍颖水,连远在雍都的朝廷都为之惊动。

      到颖水入海口的海宁,浩荡颖水终于安静,水面开阔,水流平缓,波澜不惊。淡青的河水与湛蓝的海水交融,形成一片辽阔的翡翠色过渡带,在蒙蒙细雨下泛着粼粼波纹。

      端王站在堤上,望着遥远的海天相交处,轻轻舒出口气,“终于结束了。”

      这一趟治水,最重要的工程就是分流颖水,至为关键的一道,是在陈郡与望郡之间引出一条分水渠,以颖水旧河道为基,民夫全力疏通,令颖水在陈郡分流,分两条水道入海。如此一来,下游压力骤减,上游的洪水也有宣泄之处,整条颖水都平静下来。

      可以预见,往后数年,哪怕雨水再多,颖水也不会再发生大规模的洪水。

      忙碌两月固然劳累,但益处却深远绵长,端王心中沉淀着充实的安宁,只觉此刻终于不再亏心,对得起锦衣玉食、贵胄出身。他用自己的身份,为百姓谋得福祉,令百万人口免于流离失所,天下安定,百姓安康。

      他看向舒晏,微笑起来,低声说:“幸好有你。若不是你,这段时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治水说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水情迫在眉睫,官员各有心思,民众殷切期待,更有流言满天飞传,若不是舒晏始终站在他身边,从容镇定,冷静平淡,与他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应对处理,他恐怕早已被重重困难阻住,难以寸进。

      越是与舒晏相处,越会为她的才华折服。

      端王将眼前人深深装入眼底,满心满眼都是她,只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空隙。

      舒晏站在堤上,长风自身后荡来,吹起她的袍角与黑发,在空中猎猎飞扬。

      “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她说,“只求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是啊,问心无愧。”端王叹息一声,更觉与舒晏心灵相通。

      不辞辛苦两个月,风里来、泥里去,吃尽诸般苦楚而甘之如饴,便是为了这四个字。关切百姓,托举民生,无愧于出身地位、无愧于才学名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端王的心沉静如湖。

      他上前拢住舒晏的指尖,触感冰凉,令他心头一颤,忍不住道:“回去吧,这些时日好生修养,多多进补。如此劳累奔波,怕要伤身体。”

      舒晏随着端王往回走,口中道:“殿下能做,我自也能做,没关系。”

      “那怎么能一样,”端王立刻说,“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女子素本柔弱,更需仔细保养身体,否则遗祸无穷。你不可轻忽对待,若是留下暗伤,可让我怎么办?”

      舒晏从容说:“我的身体,我知道的。”

      她是AI,可以对身体情况进行分析,无非就是过度劳累、营养不良、体脂率过低,这些都可以通过调养慢慢补回来。她毕竟还年轻,年轻的身体总是更容易恢复。

      端王见状,便强调道:“你不要不当回事。”

      舒晏随口回答:“好。”

      端王看在眼里,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要看着她才行,他想。要与她贴身相伴,日日关照,不然他如何放心得下?

      回到海宁县衙,两人还未进门,便感觉有些不对。县衙素来喧闹,治水期间常有小吏奔跑其中,高声匆忙传话,还有百姓时常到访,送来农家饲养的土鸡和刚摘的青菜,因此人来人往,堪比集市。

      但是现在,县衙寂静且空旷,氛围近乎肃穆。

      端王蹙了蹙眉,看向舒晏。

      舒晏平静地说:“进去看看。”

      两人踏入县衙,后衙窄小的院落里已站满人,正中一道明黄身影负手而立,环顾四方。他身姿挺拔,头佩玉冠,腰束金带,身着锦绣,佩一枚镂空蟠螭玉佩,眉目雍容,气态端方,含着微微的笑意,尊荣且贵重。

      四周站着数个雍都官员,均低眉敛目、神态恭敬、默不作声。县官战战兢兢地站在最外围,额角渗着冷汗。

      端王微微一顿,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舒晏站在端王的后方,随他一并行礼。

      太子转身看过来,“不必多礼。此次微服出访,轻装简行,不要讲究虚礼。”

      微服出访,如此大的阵仗……端王心中微微一哂。

      太子笑道:“孤在雍都便闻你二人功绩,挽泛滥狂涛,安千里生民,栉风沐雨,功昭川渎。不免心驰神往,特请父皇准许,与朝廷诸公一并前来,观摩治水成果。也是亲临颖水,看水情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危在旦夕,泛滥在即。”

      他望着眼前两人,一人只着简单的黑衣,挺拔瘦削,身无锦缎纹饰,却内敛端凝,自蕴威势,一人身着浅青澜衫,雪肤玉貌,清丽单薄,却平静淡然,见到他后,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有预料。

      这两人,就是百姓口中的“治水双贤”。

      太子眸色微沉,传闻颖水祸患滔天,怒河涛涛无情,眼见决堤在即,要将千里沃野将化作汪洋。皇子端王与新科状元不远千里,亲赴水患重地,沿河道顺流而下,踏泥泞、察水势,开山导流、筑堤蓄洪,散尽家财,消弭数省滔天水灾,恩德惠及千万生民。

      在百姓心中,在传言口中,他们已是天下之望。

      以致时人竟只知端王,不知太子!

      这让太子如何能忍?自他听到传闻起,便坐立不安,心中如同火烧,几次三番请旨南下,终得陛下准许。

      他一定要来看看,这颖水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如舒晏所预测的那样,泛滥成灾了!

      “云峥、安之,”太子轻声开口,“你们告诉孤,这水患果真如此严重?修建五年的河堤当真不堪一击?还是地方官员为了夸耀功劳,故意小题大做,渲染祸患?”

      远在外围的县官一听此言,额上冷汗顿时滚滚而下。

      言及河堤,太子此行究竟是来考察,还是来追责的?

      端王平静道:“真相如何,不必臣弟分说,殿下亲至河道一看,自可分明。”

      舒晏沉吟片刻,却是问:“殿下竟不知水情?莫非雍水安康,始终未曾泛滥?”

      雍水与颖水相连,是颖水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但颖水高涨难疏,雍水难道风平浪静?舒晏离京时,雍水分明已经漫入城南,淹没民居。

      她说者无心,只是好奇,空气却陷入尴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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