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我的命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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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官用湿漉漉的衣袖擦拭脸上的雨水，“一旦泄洪，水流进入河道，河水暴涨，还是会决堤。”
短短几日，他已是眼下青黑，满脸憔悴。
严峻的险情逼迫着他，让他昼夜难眠，“除非立刻停雨，等上游的洪峰过去，再慢慢泄洪，否则没有办法。”
所谓天灾，往往就是这样。
在自然的磅礴伟力面前，人力的作用微不足道，即便竭尽全力，依旧难挽局势。
倘若再有掩耳盗铃的欺瞒、中饱私囊的贪念、袖手旁观的冷漠，那天灾的威力就会成倍增大，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抗衡，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人类自蛮荒混沌中诞生，历经数万年演化，缔造起辉煌灿烂的文明。他们建立疆域广阔的王朝，铸造锋利强悍的兵刃，孕育婉转优美的语言、文字与诗篇，供养出锦衣玉食、不染尘泥的贵族，所有猛兽动物都不再是人类的对手。
他们似乎已经拥有主宰天下的力量。
但是强悍的自然会告诉他们，这只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虚妄。他们仍就渺小如尘、微不足道，自然界一场浩瀚的雨水，就能将他们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建造的一切，轻而易举地摧毁。
而人类面对天灾，即便倾尽所有，仍旧无能为力。
舒晏的计算中心飞速运转，她望着波涛汹涌的河水，平静地说：“我要到高处去，观看水流地势。”
只有将周围的水道、地形、走势，泄洪区都了解清楚，才能进行建模分析，找到可能存在的出路。
——当然，这条路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或许穷尽全力依旧无法挽回，但总要试试。
县官难掩迟疑，“这个天气上山……有些危险。”
能够观看地势、了解水流的高处，必定是在山巅。但山中林木茂密，没有修建过道路，雨天路滑，贸然进山很可能跌落，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丢掉性命。
且才发生过滑坡与泥流不久，山坡土质松软，更增加了危险。
端王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上山太危险了。”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即便要治水，也不能不顾自己性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舒晏道：“如果洪水决堤，你我都逃不了。这里已经到处是危墙，摇摇欲坠。”
端王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他竟然觉出一点后知后觉的后悔。
——不应该让舒晏来的。
到了这里后，他才发现水情竟如此凶险，很可能吞没性命。
她本应是公侯小姐，可以在雍都享受细雨春光，无忧无虑，何必陪他来这里冒险？
早知道……
他心底浮起柔软的、忧伤的情绪，但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便听舒晏当机立断，说道：“你们都回去吧，烦请帮我找一位经常进山的猎户当作向导，我自己上山看看。”
端王吓了一跳，立刻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他坚决不同意，甚至主动握住舒晏的手臂，似乎担忧她不顾危险，立刻就这样上山，从他的眼前消失。
舒晏说：“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寻常的处理，其实当地民众就能自行组织，不需要我们多此一举。”
她态度明确，既然已经亲身过来，自当亲历亲为、竭尽全力。
端王沉默片刻，终于道：“我去，你回去等消息，我去看。”
县官大惊失色，“不可，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
端王却抿起唇，“我的命与她的命，总归是她的命更重要。”
他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舒晏，目光执拗，寸步不让。
而舒晏浑然不解风情，竟道：“既然这样，我们两个一起去。”
她思索片刻，“我们先回去休整，吃点东西，准备物资。上山很消耗体力，要准备万全，不然支撑不住。”
端王深吸口气，忍不住再次道：“很危险。”
舒晏却说：“的确很危险，但你愿意去，我也愿意去。可见即便天灾在前，也有人类前仆后继，不肯放弃。”
她从这件事情里，隐约体会到生命的坚韧与不息。
即便没有希望，可能毫无用处，也还是要努力尝试。
这种执拗与挣扎，何尝不是生命光辉的底色呢？
或许，她又参悟了一点生命的奥义。
端王微微怔住，沉默片刻，终于道：“好，我们一起。”
他早已经知道，他是无法说动舒晏的。两人之间，看似他是位高权重、出身优越的那位，但舒晏才是两人之间真正做决定的人。往往都是她决定事情，他追随去做而已。
他很难改变她的决定。
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
……倘若有危险，就死在一起。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端王破釜沉舟地想。
两人回到县衙，天色已经擦黑。和县官找来的猎户讨论后，他们决定第二天清晨进山，以免夜间光线不好，发生危险。两人都好生洗漱了一番，洗去连日赶路的风尘，换上温暖干燥的衣物，躺在安稳的床铺中睡觉。
舒晏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沉。
端王睡在她的隔壁，却有些辗转反侧，总是不自觉地想象倘若遇到危险，他该如何保护舒晏，直到夜色渐浓，才胡思乱想着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便跟随猎户出发。
今日比较幸运，连绵的阴雨暂时停了，虽然天空阴沉沉的，但总归视野好一些。猎户选择了一条崎岖陡峭的路线，用带着乡音的话语解释道：“要上到山顶，得走石头路，虽然累，但踩得实，不容易滑下去。如果走泥土路，说不定哪里滑一跤，就摔到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了。”
舒晏说：“好，我们此行要去哪一座峰顶？”
猎户抬手，指着群山中最高的那一座，“要看到全县的水流，得去那里，我们叫把儿峰。”
端王问：“多久能到？”
猎户说：“若贵人体力跟得上，午后能到。”
舒晏点头，“我们尽量跟上您。”
猎户挠挠头，“好。”
他憨厚地笑起来，“若能治了这水，让恶水不再泛滥，那是大功德。贵人们若有办法，可一定得帮帮我们，我们全县人的性命都系在这上头呢。”
舒晏说：“我尽量。”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起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很轻盈的事情，但神情却郑重。
端王看着她，恍惚觉得她的身上，有种超脱人性的神性。
几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登，到最陡峭的地方，需用手掌攀住湿漉漉的岩石，借助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撑上去，极消耗体力。走到一半，天空又下起了雨，山路格外难走，几人虽披着蓑衣，也都被全身湿透。
好在天气总算转暖，气温并不寒冷，否则他们必定风寒。
一路上，端王时刻注意舒晏的状态，发现她有些体力不支，便立刻将手递给她，拉着她往上走。
舒晏口中喘着气，脸上水珠滚滚，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蜿蜒的发丝湿漉漉的粘在颊边，衬得她肤色愈白，发色愈黑，对比分明。她是狼狈的，但却在这种狼狈里，透出脆弱而坚强的美来。
终于，午后三刻，几人到达峰顶。
这里有一处视野极开阔的山石，没有树木遮挡视线。向下望去，当真是一览众山小，满县的山水民居尽在视野。
端王来到这里，就明白了舒晏为何冒险登高。
居高临下看过去，颖水从何处而来，水流在哪里最凶，水位高出地面几许，堰塞湖位于何处，县城居民区位于哪里，山区又有哪些地势低矮、可供泄洪之所，一目了然。
“幸好这些堰塞湖都是山间水流汇聚，没有阻住整个颖水。”端王说。
“若阻住整条颖水，这里早就决堤，被洪水冲毁了。”舒晏道。
形势还没有到达最坏的地步，但也刻不容缓。
舒晏站在迷蒙细雨中，将水流地势细细地纳入眼底，脑中快速建模分析。
山间共六处堰塞湖，其中四处离居民区很远，即便洪水决堤，也只是冲毁山林树木，不会对民众产生太多影响，只有两处离居民区极近。
其中一处两侧夹山，水位已经接近堰坝顶端，眼看摇摇欲坠，很快就要决堤。
另一处的水位距离堰坝还有一段距离，但倘若堰坝松动，险情也在旦夕之间。
好在前者的背山坳处有一处谷地，可以挖通山石，暂时往那边排泄压力；但后者却无处泄洪，只能汇入颖水。
进入干流后，颖水水位暴涨，也会漫上河岸，再次涌入县城。
舒晏的眉头一点点皱起，陷入沉思。
猎户很快道：“两位贵人，我们得下山了。下山路更难走，若是天黑不能到山下，会很危险。”
舒晏回神：“回去吧，我已经大概有想法了。”
端王说：“我看其中一处淤积湖，似是可以泄洪，但另一处……不好办。”
舒晏点头，“只能另想办法。况且即便将堰塞湖暂时解决，雨水不停，水位不落，颖水洪流不减，终究治标不治本。”
端王面色凝重，感觉十分棘手。
他不自觉地看向舒晏。舒晏的神情依旧平静，似乎没有什么能扰动她的心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
她说：“专心看路，回去再说。我有办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