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端王愣愣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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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难道是端王比孤，更忧心国事吗？”
太子声音渐沉，眸光定定地落在舒晏脸上，隐有不悦。
舒晏眉目不动，平静道：“若是端王，此刻不会问出殿下的话。他会说：如何确定将有水涝，可做得准？”
她言语平直，毫不迂回，简直直指太子短处。
太子深深吸气，勉强按捺道：“我朝素重水利，沟渠无数，堤坝稳固，何来水涝一说？云峥不知民情，故而担忧，孤却深知民生水利，因此从容。你于读书文章上或许才学出众，但议政截然不同，需谨言慎行，不可贸然论断。”
言下之意，是说舒晏只懂文章、不通政事。
舒晏不以为忤，只道：“端王前日出京，考察皇陵事宜，已见雍水翻滚，水位高涨。”
雍都临水而建，北高南低，若雍水泛滥，城南必定被淹。
太子不以为意：“堤坝稳固，纵雍水高涨，又能如何？”
舒晏说：“今年北方多雨，雍水升高，其他河流也有水位高涨，短时间内未必泛滥，但这些水流，最终都会汇入颖水。”
而颖水的水道，承载不了这么多水。
太子冷道：“颖水堤坝修建五年，更加稳固。”
舒晏便说：“太子若不信，便且看看。不出两月，颖水必有决堤之险。”
“妖言惑众！”太子完全不信，怒上眉梢。
今日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本该赏春花美景，论诗词文章，谈风雅之事。舒晏却不解风情，开口端王，闭口水灾，让太子怎能不怒？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舒晏拒绝他的借口罢了。
即便不入他门下，也没什么，士子只效忠君王，也算天经地义。
可舒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他不如端王。
堂堂太子，一国储君，难道比不上亲王吗？
这岂不是说他不配为太子？
他盯着舒晏，罕见地浮起怒色，“舒晏，为官与读书截然不同，不是写几首诗，作几篇文，发表几句高谈阔论、语出惊人的见解，便能官运亨通的。状元并不罕见，三元及第者古来也有，你看有几人位列一品、青史留名？”
“你今日得意，来日未必风光。”他沉声道。
舒晏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既然如此，道不同，不必强求。”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高，旁人无从窥知内容，宴上依旧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唯有端王注意到太子面色不佳，几乎称得上疾言厉色。
这在素来温雅的储君面上，实属罕见。
他当即走来，扬起笑容，“在说什么呢？”
他站到舒晏身边，隐隐有护住她的意思。
太子却抬起眼睛，冷冷地扫了端王一眼，没有说话，拂袖而去。
端王微微蹙眉。
他问舒晏：“发生了什么？他又散什么德性呢。”
舒晏说：“我告诉他，颖水即将泛滥，他说我妖言惑众。”
端王微怔，立刻安慰道：“太子喜爱歌舞太平，不愿听忠言逆耳，你别往心里去。”
舒晏却道：“他的品性，不配为君。”
端王眨了眨眼，没有斥责她大逆不道，只是说：“小声些。”
舒晏微微一笑，低声道：“我跟他说，他不如你。”
端王抿了抿唇，想要强忍住，却到底露出一个笑容。
“你觉得我比他好？”他笑起来，神采飞扬，仿佛极开心。
舒晏点头，又说：“恐怕他会因此记恨你。”
端王道：“那又如何，他本也不喜欢我。你既已倾向我，无论如何他都会不高兴，说不说这话是一样的。”
他傲然道：“我也要让朝野与百姓都看看，我比他强。”
舒晏忍不住笑了起来。
按说盛世天下，太子若无大错，不可能废储另立，端王做得太过，反而容易被人诟病狼子野心。但眼下虽然太平，大争之世却转眼即至，正需要心怀天下、锐意进取之人，方才可能破局。
舒晏既愿意与端王一试，便当倾尽全力。
端王笑过后，面上又浮起忧色，“当初你说颖水将在今夏泛滥，我也只当是杞人忧天。如今来看，形势已经非常不妙。雨一直在下，尽管细雨如丝，润物无声，似乎不甚严重，但积少成多，终会汇入干流，引发洪灾。”
“届时，必将良田尽毁，饿殍千里。”端王沉声道。
舒晏说：“五月我和你一同去颖水吧，早做防范。”
端王有些惊讶，“你刚入翰林院，正是积累资历，在六部与父皇面前扬名的时候。五月便走，会不会……”
舒晏说：“等到颖水泛滥成灾，就来不及了。”
端王低声道：“但以郡县官员的习性，若颖水暂不出事，即便河水已涨到与河堤齐平，他们也不会主动上报。”
舒晏说：“不用等他们上报，我们安排人揭露此事。”
端王看着舒晏，“你的意思是……”
舒晏道：“来琼林宴的路上，我听了一首儿歌，颇为有趣，说予殿下听听：连天雨，遍地流，雍水漫，洛水愁。九州河涨没田畴，颍堤空塌在眼头。”
端王愕然，“你真听来的？民间已有这种说法？”
舒晏笑说：“暂时没有，我刚想的。”
端王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舒晏说：“但很快就有了。”
她声音轻轻的，眼中却放出璀璨的、明亮的光芒，斗志勃发。
端王愣愣地看着她，只觉满腔魂魄都要被舒晏的眼睛摄走了。她从来是淡漠的、平静的、疏离的，一双眼眸不动声色，如同深幽寂静的湖水，始终波澜不惊，即便再大的事情、再近的危机，也无法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明亮起来，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目若灿星，炯炯有神。
从前她便已足够惊艳，如今这双眼睛，却像是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更显风华绝代。
端王的心脏怦怦跳动，完全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他本应更谨慎的，颖水决堤只是猜测，舒晏却将其当作必然发生的事情，甚至先传流言。若最终颖水平安无事，舒晏此举称得上蓄谋不轨、扰乱人心。但这一刻，他的心神全乱了，心中竟半丝怀疑也无。
当真是……色令智昏。
他恐怕也不适合当皇帝……怕会是个昏君。端王晕乎乎地想。
琼林宴结束后，舒晏开始上值。因是新科进士，三鼎甲被特许入朝听政，早朝平庸寻常，所奏之事无甚奇异，或是弹劾官员，或是歌功颂德，或讲皇陵修建进度，或提议修缮皇家别院，官员之间偶因政见不同吵嚷两句，户部叫穷，礼部说典，皆无伤大雅。
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总归太平年间，百姓安乐，没什么大事。
下朝后去翰林院，在掌院的安排下学习从前的制诰、诏书、赦文、册文等，以备帝王召见，为其撰写公文。工作并不繁忙，舒晏很快看完，又帮端王整理各地汇总上来的水文数据。
其实从数据看，很明显就能发现端倪。
颖水各条支流的水量，都较往年翻了一倍有余，这些河水溢满河道，浩浩汤汤流进颖水，很快会抬高颖水的水位。险情已近在眼前，不过数天之间。
至晚间下值，舒晏去了永宁侯府。
今日是新生儿的洗三宴，永宁侯府办得很盛大。府中张灯结彩，往来仆妇丫鬟捧着热水、锦缎、金银锞子等各式物件，脚步轻疾却不喧哗。正院暖阁里设了天青锦缎围屏，中间一张紫檀木盆架，架上是錾花赤金浴盆，早有稳婆与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候在一旁，只等吉时一到，便为哥儿行洗三礼。
内院摆了十多桌宴席，外院桌数更多。舒晏到时，正当吉时。
稳婆抱着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孩子眉眼尚嫩，哭声清亮，健康结实。温水入金盆，撒上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再丢进几样金银玉器，稳婆一边洗，一边高声唱喜歌：
“洗洗头，哥儿今生做王侯；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腿，长命百岁不受罪——”
舒晏看了片刻，退出欢声笑语的人群，转入秦姨娘的房间去探望她。
这时她的房中竟没有人，想来丫鬟们都去洗三宴看热闹了。舒晏进去后，秦姨娘惊了片刻，才道：“……是你啊。”
她有些怔怔的。
舒晏其实没什么话讲，只是想来看看她，见她头上裹着巾帕，身穿缠枝莲花蜀锦袄，半盖秋香色鸳鸯锦缎被，脸色红润丰腴，气色还算好，便放下了心。
“你平安就好，我来看看你，这便走了，你好生休养。”她说。
“等等。”秦姨娘却叫住她。
舒晏回头看去，秦姨娘踟蹰片刻，问：“她走得时候，痛苦吗？”
这个她，是指原本的舒晏。
舒晏回答：“我不知道，我来时她已经死了。但死亡……应该是不痛的，它是永恒的、平静的黑暗。”
秦姨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舒晏没有立刻走，她预感秦姨娘还有话说。
果然，秦姨娘犹豫着，慢慢说：“我生了新的孩儿，侯爷赐名旬，是个男孩。”
舒晏点头，“我看到了，他很健康。”
秦姨娘笑了笑，说：“他出生后极受看重，这都是仰赖了你，甚至他的出生，也是你的功劳。虽然晏哥儿不在了，但有旬哥儿，我也算终身有靠，终究得……”
她低下头，垂着眼睫，轻轻说：“谢谢你。”
她必须承认，这段时间以来，她都在受这位孤魂野鬼的照拂。
若没有她，她骤闻噩耗、无人关照，怕早就死了。是因为她，她才诞育了新的生命，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气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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