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不及阿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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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纷纷细雨下了一日，傍晚终于放晴。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桃杏花瓣，铺陈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马车轮无意碾过，便沾上花瓣，带着身不由己的它们一同往前。
……
半个时辰前。
舒敛容只着素白中衣，站在衣箱前，将衣物一件一件取出查看。
燕栖池放轻脚步走近，低头，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带着笑意，问他：“阿敛，忙活什么呢？”
舒敛容头也不回：“去参加宫宴，总要选件得体衣裳。去，别添乱。”
燕栖池低笑两声，抓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拉着他转身：“你来。”
“做什么？”舒敛容仰头瞪他一眼，半嗔半怒，“耽搁了时辰，看我怎么……”
他一愣，伸手摸了下面前的青衫。
衣服缎面光滑柔顺，用苏绣细细绣了挺拔修竹，舒敛容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惊道：“越罗！”
越罗产自杭州，是上等夏服面料，价贵难得，有“百日成一罗”之说。
而且，越罗为江南贡品，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穿。
“你，你何时裁的？”舒敛容惊诧中带着欢喜，“我怎么一点都不知。”
“我想着也快入夏了，提前给你做几身夏衣，”燕栖池笑着解释，“这件厚些，春日穿着也不冷，昨日刚完工，剩下几件还在赶制。”
越罗价贵，做这几身衣裳要花他两个月俸禄了。
舒敛容故作不满，嗔道：“你这败家子！”
他偏过脸去，面上却分明是笑着的。
燕栖池也不恼，黏糊糊地凑过去哄他：“不及阿敛一笑，值千金。”
“行啦，再闹真要误了时辰了，我还未束发呢。”舒敛容低眉垂眼，脸慢慢变红。
“来。”燕栖池等他换好衣服，取了浅青色发带，熟练地帮他束发。
舒敛容笑意盈盈：“再过半月，我就及冠了，到时候就不用束发了。”
“冠你也未必能自己戴好，”燕栖池动作轻柔，嘴上却毫不留情笑话他，“每回自己束发都要漏一缕。”
“闭嘴，”舒敛容收敛笑容，娇纵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从来不叫我自己动手，不然我早学会了。”
“怪我怪我，”燕栖池一边给他把发带系紧，一边讨饶，“那我只好为阿敛束一辈子发了。”
“哼，算你识相。”
……
两人笑笑闹闹上了马车，去皇宫，赴一场春日宴。
下了马车，二人在内侍指引下入座。
原本臣子家眷是应该同后妃在一处用膳的，陛下年少，尚未封后纳妃，一应之事便由妹妹安乐长公主代为操办。
舒敛容是男子，不便与女眷一同用膳，安乐长公主便特许他跟在燕栖池身边。
两人紧挨着坐下。
陛下还未到，他们便依偎在一起，小声嘀咕。
“我倒是有些饿了，”舒敛容看着案上的菜肴，同燕栖池咬耳朵，“不知宫宴上的菜味道如何。”
燕栖池也小声回他：“应当不会差，若吃不惯，咱们回家再吃别的。”
片刻后，陛下驾到，众人行礼跪拜。
陛下落座，宣布开宴，气氛立时活跃起来。众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毕竟是宫宴，不好当着皇帝的面行酒令。
好事的文臣们便对对子的对对子，作诗的作诗。
舒敛容本来只是看着，不想有人喝多了，过来要拉他一起玩。
他本想拒绝，与燕栖池熟识的同僚却撺掇道：“我记得舒公子原先是江南的秀才，文采斐然，若不是嫁给燕兄，想必如今也位列三公九卿了。”
舒敛容忙道：“将军谬赞。”
五年前，燕栖池去南方打仗，回京时途经江南，遇见了舒敛容。
当时的舒敛容还不到十五，少年书生与少年将军，一见倾心，情愫暗生。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无甚牵挂，爱上燕栖池，便毅然决然跟他回了京城。
本朝风气开放，燕栖池大张旗鼓地同舒敛容成婚，娶他为妻，时人只议论一阵，感慨他二人分桃短袖，情比金坚，便也抛诸脑后了。
如今提起，也没有丝毫鄙夷味道，只是赞叹。
舒敛容便不好再推拒了。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出主意：“燕将军是行伍之人，不如舒公子便以战事为题。”
“是啊是啊，随意作两句便好。”
舒敛容浅浅一笑，欣然点头：“阿池也同我讲过一些军中之事。不好拂了诸位好意，敛容便献丑了。”
他缓缓挽起广袖，思忖片刻道：“胡天风凛凝霜雪，边土沙黄销玉龙。旌靡刃折血泥和，草枯骨白尸山重。”
他生性低调，不愿出风头，更怕在这宫宴上不知不觉得罪什么人，还是藏了拙，只吟了不甚出彩的两联。
舒敛容轻笑着颔首：“敛容对战事知之甚少，才疏学浅，诸位大人见笑了。”
众人却连连称赞，夸他有八斗之才。
他知道他们夸他，是看在燕栖池的面子上，但笑不语。
等众人吹捧完了，他才扭头，想跟燕栖池说什么。
这时正好有人端着酒杯来敬酒，他礼貌地饮了，酒意熏得他面颊泛红，似染桃花。
刚刚要同燕栖池说什么，便也忘了。
……
宴罢，皇帝先行离去，众人才纷纷散去。
燕栖池牵着舒敛容的手，落在最后，在宫道上慢慢朝停马车处走着。
他一手牵着舒敛容，另一手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舒敛容：“方才在席上见你没来得及吃，特意拿了一个，好让你回去尝尝。”
舒敛容接过，惊奇地看他一眼，笑了：“古有陆绩怀橘遗亲，今有阿池藏橘奉妻。”
“那怎么了？我家阿敛合该有最好的，”燕栖池理所应当道，“若阿敛想要什么得不到，便是这东西太不识趣。”
二人携手，笑闹着归家。
“燕将军、舒公子，留步！”一道声音唤住他们。
舒敛容回头，见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看着有四十岁了。
他谨慎道：“公公有事？”
内侍脸上带着点虚浮的笑意：“奴才奉命，来传陛下口谕。”
舒敛容转头，同燕栖池对视一眼，跪下接旨。
“江南才子舒氏敛容，品性高洁，才学上佳，今无一官半职，朕甚惜之。又念舒氏形貌昳丽，知情识趣，朕见之不忘，册为舒妃，入宫伴驾，钦此。”
“咚——”
舒敛容手一松，橘子坠地。
他颤抖着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内侍。
内侍说完，面上笑容加深，伸手来扶舒敛容：“舒妃娘娘，快起来吧。”
舒敛容推开他的手，拧过脖子，去看燕栖池。
燕栖池也呆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内侍见舒敛容不配合，收敛笑意：“来人，扶娘娘回宫。”
两名年轻内侍不顾舒敛容挣扎，搀起他。
舒敛容胡乱踢打，口中叫着：“放开我！阿池！阿池……放开！别碰我，阿池……”
燕栖池下意识要拦，却被叫住。
“燕将军，陛下说将军劳苦功高，特赐将军一把柘木弓，稍后送到将军府上。”
燕栖池愣了一下，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老老实实顺从，就还能安安稳稳做他的燕将军，要闹，就只好鸟尽弓藏了。
他今日再如何闹，也救不了阿敛，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更何况，燕家世代忠良，他难道还能造反吗？
不如，从长计议……
他深吸几口气，攥紧的拳头把手心掐出了血来，才闭了闭眼，嘶哑道：“臣，谢陛下。”
他看着舒敛容被带走，踉跄着起身，踩烂了滚落在地上的橘子。
甜腻的汁水四溅，像橘子的眼泪。
它还没被阿敛尝过呢……
内侍看着燕栖池转身，笑了：“燕将军慢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