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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寻常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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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强的体面》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长途跋涉后,父亲的精神反而好了许多。驷强望着老人安详的睡颜,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尽孝要趁早啊...”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窗外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对父子。
关于驷强陪父亲千里祭奠战友的报道,让悦容在办公室里泣不成声。与此同时,她的身子日渐单薄,眼中的神采也一点点黯淡下去。一日过马路时,她因心神恍惚,竟被一辆轿车擦撞倒地。幸而刹车及时,只受了些皮外伤。表哥徐致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几次三番前去恳求父亲,希望他能成全这对有情人。
回到家后,驷强刚准备给牛儿们喂草,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周强发来的:“你不在星岛工作了吗?”他愣了一下,在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当初救助了对方家里的老人,后来人家还专程送来锦旗。
驷强给出了肯定的回复。周强很快又发来一条:“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开口。”原来,他是在朋友圈看到了驷强养牛的内容,特意来关心。驷强心里一热——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人家还记着他。
时值“星辰小镇”首期精装洋房产品预售火爆,为整个工程开了一个红火的好局,徐主席心中甚喜。徐致诚趁此机会再次进言。主席见外甥女心意坚决,唯恐她再出意外,终于松了口。他表示可以考虑此事,但提出一个前提:须先见一见对方的家人。
几日后,郑家收到一封意外来信。老郑拆开一看,心中猛然一震——信是宏嘉集团主席徐宏达亲笔所写,邀请他这位“老哥哥”前往星岛一聚,以全儿女之愿,并叙战友之谊。
“我不去!”当驷强得知此事后,态度依然固执。他认定这不过是又一次自取其辱。其实老郑何尝不觉得难堪,但看着儿子心思深重、面容憔悴的模样,他更加的心疼。人家既以礼相邀,他们不能失了这个礼数;更重要的是,他比谁都清楚儿子内心真实的想法。
翌日,驷强又接到了徐致诚的电话。对方言辞恳切:“家父是真心实意邀请你们过来。我知道你和悦容是真心相爱,何必彼此折磨呢?放心,你们俩的事包在我身上。”当徐致诚提及悦容此前被车撞的事,驷强的心骤然揪紧,急声追问。得知她并无大碍后,他才长舒一口气——原来即便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名字依然能瞬间牵动他全部的心神。
经过一夜无眠的思想斗争,在辗转反侧间,驷强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清晨时分,父亲再次换上了那套心爱的军装,母亲仔细地帮他打理好。
“以前说什么家里不同意,他们有什么资格呢,那我们还不同意呢!”母亲突然扯着新呢子外套的衣角抱怨,“咱们驷强好歹还有爹妈,不用娘舅来张罗,有钱又怎么了...”父亲瞪眼打断:“娘们家的少说几句吧,你懂个屁!”
虽然嘴上抱怨,但那件三姐买的大红外套,母亲试了又试,最后连纽扣都扣得熨熨帖帖。
火车穿过黎明时,驷强看见父母靠在一起打盹。父亲的手还无意识地护着胸前的军功章,而母亲怀里紧紧搂着给未来亲家准备的腊肠——用红绳扎得喜庆又笨拙。只有他知道,这些看似不协调的细节,正是老两口最隆重的体面。
徐致诚特意安排曲迎春带着悦容亲自到车站迎接。当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悦容腼腆地迎上前去。这些日子以来,数今天她的气色最好,还罕见地化了妆。
而一路心神不宁的驷强,直到看见悦容那明媚的笑容,漂泊不定的心才仿佛终于落了地。两人相视一笑,轻轻打了声招呼,便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悦容默默上前,一同搀扶二老上车。
一路上,悦容和驷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车窗外流转的风景,全凭曲部长热情地向老爷子介绍指点。
会面地点约在了星岛浮云山脚,徐主席的一处别院。正值盛秋时节,浮云山风光绮丽,远处苍山叠嶂,云朵歇在半山,不争于时,两侧茂林修竹,小河绕林而走,独立于世。云蒙树梢,雾流涧谷,如仙境也。
然而一行人却无心赏景,前方河水环抱处,白墙黛瓦的院落若隐若现。近前,红漆大门上“退思园”三个描金大字熠熠生辉,王府般的气派设计悬着无形的压迫感。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仪肃穆,令人不寒而栗,高过小腿的门槛,让驷强和悦容不得不左右搀扶着老郑才能跨入。
魏良善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内相迎,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漠,这种豪门大院,岂是你们能进的?这位魏总原本不愿出面,今天不过是碍于舅舅的要求才勉强出席。感受到老领导目光中的轻视,驷强心头一紧;而倔脾气的悦容则直接回以冷眼,丝毫不给兄长面子。
穿过大门,迎面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红色影壁前,两棵苍劲的柏树巍然挺立。突然,一阵凄厉的叫声划破宁静——原来是几只散养的白鹅正在为争食而打斗。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直击驷强的心坎,心跳顿时紊乱起来。真邪门了,当年在部队抢险时,开着摇摇欲坠的挖掘机面对滔滔洪水都未曾畏惧的他,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察觉到驷强的异样,悦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两只相握的手掌间,尽是冰凉的汗水。
绕过影壁,一座题着“寻常人家”的厅堂映入眼帘。两侧楹联墨迹淋漓:“墙外春山横黛色,门前流水带花香”。
穿过厅堂,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篮球场大小的人工湖铺展在面前,层层叠叠的荷叶如碧玉盘般覆盖水面,粉荷亭亭玉立,傲然睥睨四周。忽有锦鲤跃出,溅起晶莹水珠,惊破一池静影。秋风过处,荷叶向着一侧齐齐折腰,温柔地环抱着摇曳的荷花。
沿湖岸石径徐行,中央一座石材堆砌的小岛上,竖着一座湖心亭,名“半月亭”,四面皆水,风月无边。亭柱上题着“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意境清远。荷花深处,一叶扁舟若隐若现,船头钓竿斜挑,钓的是满湖秋色。
石径尽头,圆形洞门上“探幽”二字引人入胜。甫一踏入,鼻尖瞬时取代了眼睛,奇花异草唤醒了敏感的鼻腔细胞,活跃的捕捉着空气中的花香。绕过奇岩怪石,沿花-径转折,一盆苍劲的青松盆景赫然在目,其枝干虬曲挣扎,似要冲破方寸之地的束缚。
太湖石嶙峋的轮廓在彩虹下勾勒出飞瀑的剪影,宛如一位老者伸出遒劲的手臂,将一泓清泉揽入怀中。几只水鸟悠闲地踱步潭边,水车潺潺的汲水声缓缓流入心田,驷强紧绷的心稍得舒缓。
再过一道海棠门,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幽篁。修竹掩映间,一座青瓦禅房若隐若现。偶有山雀振翅,引得竹叶簌簌飘落,在石径上铺就斑驳的光影。
这时,悦容的表哥徐致诚含笑迎来。与魏良善的冷峻不同,他眉眼温润,如数家珍般介绍着园中景致。悦容顿时笑靥如花,一行人紧绷的心弦也随之舒展,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驷强望着致诚指点花木的侧影,终于卸下所有防备。
园径蜿蜒,如游于画中,每每山穷水复处,拨开横斜的花枝,又见柳暗花明,可谓景中套景,讲究的就是一个层次感。这种欲扬先抑的造景手法,恰似文人解诗,在曲径通幽处得见真章。
连廊逶迤,每个镂空花窗都框出一幅天然画卷,可谓一步一景,尽显清新雅致。正当众人沉醉在这移步换景的雅趣中,眼前忽现一座古拙厅堂。琉璃门楣下,对联写着:“虚竹幽兰生静气,和风朗月喻天怀”。然而堂内罗汉像狰狞可怖,碧绿的眼珠在幽暗中摄人心魄。原先一声不吭的魏良善,突然对着电话厉声呵斥,惊得驷强快步向前。致诚轻声解释,这里原是徐主席礼佛的净室。
穿过最后一道朱漆垂花门,内院的景致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主席夫妇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气度不凡。老郑夫妇虽特意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但粗糙的双手和黝黑的面庞,依然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家庭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