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回南天》木松松

13、尘埃落定

　　六月的S市，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和离别的气息，却不再有高中毕业时那种蚀骨的荒凉。A大的毕业典礼在庄严而欢快的氛围中举行。绿茵场上，穿着统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帽穗在阳光下跳跃着金色的光芒。
　　林行止和高景行并肩站在人群中，深蓝色的学士袍衬得他们身姿挺拔。当校长的致辞结束，激昂的校歌响起，无数顶学士帽被奋力抛向蔚蓝的天空，像一群挣脱束缚、飞向未来的鸟。欢呼声、笑声、相机的咔嚓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看这边！” 谢知南举着相机，在人群外大声喊着，脸上是促狭又真诚的笑容，“靠近点！再靠近点！对！就这样！”
　　阳光下，林行止和高景行依偎在一起，微微侧头看向镜头。林行止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高景行的嘴角也扬起了清晰而放松的弧度，深邃的眼中再无阴霾，只剩下纯粹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笃定。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了他们青春最圆满的注脚——没有错过，没有遗憾，只有携手并肩，共享荣光。谢知南和其他几个知情的朋友在周围起哄，笑声感染着每一个人。这一刻，阳光炽热，笑容坦荡，过往的阴翳早已被彻底驱散。
　　生活踏入了新的轨道。林行止顺利进入S大继续攻读研究生，高景行则在入职的公司里凭借扎实的技术和沉稳的作风迅速站稳了脚跟。他们的小公寓，在两人的精心打理下，充满了温暖的生活气息。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画册，窗台上几盆绿萝生机勃勃。沙发角落里，多了一只圆滚滚的金渐层小猫，是两人一起从救助站领养的，取名叫“橘子糖”。小家伙的到来，为这个小家增添了更多毛茸茸的温暖和共同的责任。下班或下课后，两人常常挤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画图，橘子糖则蜷在他们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家庭的壁垒，在时光和真情的冲刷下，终于缓缓消融。
　　节假日，回到林行止家的小城，气氛已是彻底的温馨融洽。林妈妈早已把高景行当成了“另一个儿子”，饭桌上总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尤其记得他爱□□瘦的排骨，特意把肥肉都剔掉。林爸爸话依旧不多，但看向两人默契相处的眼神里，是默许的温和。饭后，林妈妈会拉着高景行絮絮叨叨，叮嘱他工作别太累，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们家行止”。
　　高景行家的坚冰，也终于迎来了迟来的消融。在一个春节，高景行带着林行止，正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进门时，气氛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高父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训斥。高妈妈则眼圈微红，快步迎上来，拉着高景行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林行止，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一句：“回来就好，都瘦了……快坐，菜都好了。” 饭桌上，高父沉默地吃着饭，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语气平淡。高妈妈则努力活跃着气氛，给两人不停地夹菜。虽然不如林家那般自然亲昵，但那无声的沉默和不再回避的态度，已是最大的让步和尊重。临别时，高妈妈悄悄塞给高景行一个厚厚的红包，低声道：“……好好的，两个人，都要好好的。” 那眼中的泪光和欣慰，胜过千言万语。高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最终，也只是对着高景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一个沉默的点头，代表着风暴平息后，一个父亲对儿子选择的最终妥协与无声的祝福。
　　某天，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景行的手机屏幕上。标题是关于某前中学教师张某，因猥亵多名男学生证据确凿，被正式批捕并取消教师资格，身败名裂的消息。
　　高景行平静地点开，看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把手机递给正在逗弄橘子糖的林行止。林行止看完，也只是沉默了几秒，将手机轻轻放下。没有快意恩仇的激动，没有阴影重现的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毁了很多人，” 高景行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最终，他毁不掉我们。”
　　林行止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高景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温热相贴。
　　“嗯。他毁不掉。” 他轻声应和。过去的噩梦，终于彻底翻篇，化作警醒的符号，再无力侵扰他们充满阳光的当下。
　　幸福，更多地藏在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常里。
　　高景行项目赶工，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客厅里永远留着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厨房的灶上温着一小盅香气四溢的鸡汤。林行止通常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同样睡熟的橘子糖。高景行会放轻脚步，喝掉温热的汤，疲惫仿佛也被这无声的守候驱散了大半。
　　林行止的研究项目遇到瓶颈，被导师批评，挫败感让他回到家就红了眼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高景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递糖，也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手足无措。他会走过去，将林行止轻轻拥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会耐心地听林行止断断续续地倾诉烦恼，然后用自己理性的分析和温暖的鼓励，一点点帮他梳理思路，重建信心。“没事，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你。” 他的怀抱和话语，成了林行止最安心的避风港和最坚实的力量源泉。
　　周末的超市里，两人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讨论着晚餐的菜谱，为一包薯片的口味小小争执，又在冰淇淋柜前达成共识。结账出来，林行止拿着一个甜筒，高景行拿着另一个。走在初夏傍晚微凉的风里，林行止会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甜筒递到高景行嘴边：“尝尝我的抹茶味！” 高景行会顺从地低头咬一小口，然后皱着眉嫌弃：“太甜。” 却会在林行止不注意时，把自己手里海盐味的甜筒递过去交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甜蜜的生活乐章。
　　在一个并非生日、也非纪念日的普通周末夜晚，高景行开车带着林行止去了市郊一处合法的烟花燃放点。夜空中早已繁星点点。当高景行亲手点燃引线，绚烂的烟花再次在深蓝的夜幕中轰然绽放时，没有试探，没有心碎，只有纯粹的、盛大的喜悦。
　　金雨倾泻，火树银花。璀璨的光芒照亮了两人仰起的脸庞，眼中映着同样的流光溢彩。在漫天华彩的见证下，高景行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吻住了林行止的唇。不再是烟花下仓惶的试探，不再是角落里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光明正大的、饱含深情的宣告。这一次，林行止没有躲闪，他踮起脚尖，热烈地回应着，双手紧紧环住高景行的脖颈。烟花的轰鸣声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激烈的心跳和唇齿间交换的、带着硝烟和爱意的气息。过去那个悲伤的夜晚，终于被此刻圆满的幸福彻底覆盖。
　　某个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温柔地洒满卧室。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飞舞。
　　林行止在高景行的怀里悠悠转醒。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枕边人沉睡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那颗熟悉的小痣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宁静和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泉水，充盈着林行止的心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过如此。
　　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高景行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心，仿佛要抚平他过往所有潜藏的忧虑和负担。
　　“早安，” 林行止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满溢的温柔，“我的守护者。”
　　高景行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唤醒，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林行止腰间的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自己温热的怀抱里。他的下巴蹭了蹭林行止柔软的发顶，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刻入骨髓的亲昵，含糊地咕哝道：
　　“唔……早安，我的小哭包……”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将卧室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时光仿佛在此刻放慢了脚步，变得格外绵长而温柔。那些年少的泪水与心酸，漫长的暗恋与挣扎，激烈的误会与分离，家庭的阻隔与社会的审视……所有曾经的风霜雨雪，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化作了滋养此刻宁静幸福的养分。
　　橘子糖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在两人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金色的毛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窗外，是城市渐渐苏醒的、充满希望的声响。
　　家在这里。
　　爱人在怀里。
　　未来，在阳光下铺陈开一片温暖而坚定的坦途。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