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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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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围墙,终究圈不住两颗想要更靠近的心。大二伊始,借着课程安排和“宿舍调整”的由头,高景行和林行止在校外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推开门的那一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立空间,兴奋之余,一丝微妙的紧张也在空气中弥漫——这不再是童年滤镜下完美的“影子”,而是要将彼此最真实的生活细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眼前。
磨合的棱角,很快就在日常的细碎中显露出来。
高景行骨子里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书要按照高低颜色排列,鞋子必须头朝外码放整齐,用过的东西必须立刻归位。而林行止,沉浸在画稿或思绪里时,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派”。画稿、参考书、零食包装袋会在书桌、沙发甚至地板上星罗棋布。换下的袜子,常常一只蜷在沙发角,一只不知所踪。
某个周末的清晨,高景行看着玄关处一只孤零零、还带着点泥渍的袜子(显然是林行止昨天冒雨回来时脱下的),再看看旁边自己摆放得一丝不苟的鞋架,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他捏着那只袜子,走到还在被窝里迷糊的林行止床边,语气带着点压抑的无奈:“林行止,袜子能不能别乱扔?”
林行止睡眼惺忪地探出头,看到高景行手里的袜子和他紧抿的唇线,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被“管束”的小烦躁。“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收……”他嘟囔着,翻个身想继续睡。
“一会儿是多久?”高景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较真,“家里乱糟糟的,看着不舒服。”
“就一只袜子而已!你至于吗?”林行止的起床气和那点被指责的不爽瞬间被点燃,猛地坐起身,声音也带了火气,“我又没扔你床上!你自己洁癖别要求我也跟你一样!”
“这不是洁癖,这是基本整洁!”高景行也绷紧了脸。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瞪着对方,像两只炸毛的猫。为了一只袜子。这幼稚的争执让两人在愤怒之余,又都觉得有些荒谬。
最终,是林行止先败下阵来。他气鼓鼓地掀开被子下床,一把夺过高景行手里的袜子,恶狠狠地塞进脏衣篓,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篓子撞翻。然后他径直走进卫生间,“砰”地关上门。高景行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胸口堵着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冷战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当林行止洗漱完出来,看到高景行正默不作声地在厨房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他板着脸走到餐桌旁坐下,发现高景行已经给他倒好了温牛奶,杯沿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林行止拿起一片面包,看着高景行依旧绷着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气莫名消了大半。他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小声嘀咕了一句:“……下次我尽量记得放好。”
高景行切煎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紧绷的下颌线却明显柔和了下来。一场因生活习惯差异引发的小风暴,就这样在沉默的早餐和一句小小的承诺中悄然平息。没有轰轰烈烈的道歉,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愿意为对方退一小步的默契。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有棱角,有摩擦,也有迅速弥合的韧性。
这个小窝,在他们笨拙的经营下,渐渐有了“家”的温度。
周末,他们会一起去不远处的菜市场。高景行负责挑选和讲价,林行止则对各种颜色鲜艳的蔬菜水果充满好奇,常常忍不住买些不实用的东西回来。厨房是“重灾区”。高景行试图严格按照食谱操作,林行止则更相信“感觉”,结果常常是盐放多了,或者菜炒糊了,两人对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无奈又好笑的大笑。最后往往是高景行叹着气接手,林行止负责洗洗涮涮和试吃点评。
打扫卫生是分工合作。高景行负责地面和桌面,力求光可鉴人;林行止负责整理他那永远理不清的画稿和书籍,顺便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浇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洗涤剂清香和绿植的清新气息。虽然偶尔还是会有只袜子“越狱”,但整体空间整洁而温馨,充满了共同生活的痕迹。
一个下着淅沥小雨的周末午后。窗外雨声滴答,屋内光线柔和。两人窝在小小的双人沙发里,盖着同一条薄毯,看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电影放到感人处,林行止的眼泪又像小时候一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浸湿了脸颊。
高景行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侧过头。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默默递纸巾,也没有皱眉。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用自己棉质家居服的袖子,轻轻擦去林行止脸上的泪痕。动作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笨拙,力道却无比温柔。
林行止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又仿佛在此刻重叠。小学课桌旁递来的橘子糖,医务室里捂住眼睛的手,巷口雨中绝望的嘶吼,烟花下心碎的试探……无数画面在两人眼中飞快闪过。
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褪去了少年青涩、带着成熟轮廓和温柔眼神的脸上。
没有言语。两人看着对方眼中清晰的自己和那份历经波折却愈发沉淀的感情,不约而同地,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浅浅的、释然的弧度。恍如隔世,却又温暖如初。
假期,是另一道需要共同面对的坎。
林行止先回的家。饭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妈,高景行……他现在跟我一个学校,我们……嗯,经常一起。”
林妈妈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儿子。林行止的眼神有些闪烁,但眉宇间那份久违的轻松和隐隐的光彩,是她许久未曾见到的。她没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小景那孩子,从小就稳重。你们互相照应着,挺好。” 一句“挺好”,像一颗定心丸。
高景行家的情况稍显复杂。饭桌上,高爸爸依旧话不多,只是问了问学业。高妈妈却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沉郁之气消散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活力和温度。她给高景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看似随意地问:“和小林……和好了吧?”
高景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含糊却肯定地“嗯”了一声。高妈妈看着他微红的耳根,没再追问,只是眼角的笑意深了些,轻声说:“和好了就好。那孩子……心思细。”
真正的考验,是林行止生日那天,高景行受邀去林家吃饭。
开门的是林妈妈。高景行有些拘谨地递上礼物:“阿姨好。”
“小景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林妈妈笑容满面地接过礼物,热情地招呼。
饭桌上,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紧张。高景行坐得笔直。林爸爸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学业和未来打算。林妈妈则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
“行止,尝尝这个鱼,你爸特意买的,新鲜!” 林妈妈把一块鱼腹肉夹到林行止碗里。
林行止刚拿起筷子,旁边的高景行却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夹走了林行止碗里那块鱼腹肉上几根细小的姜丝——林行止从小就不吃姜,一吃就皱眉。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不带肥肉的排骨,放进林行止碗里——他知道林行止更偏爱精瘦的排骨。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林妈妈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目光在高景行专注的侧脸和林行止微微泛红却坦然接受的脸庞之间流转。她看到了儿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放松,看到了高景行动作里那份熟稔的关切。
林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转而给高景行夹了一大块肉:“小景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桌上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在这无声的默契和母亲温柔的注视下,悄然化开,只剩下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接纳。
平淡的日子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一向身体强健的高景行倒下了,发起了高烧。
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药味。高景行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呼吸粗重。林行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笨拙地翻出退烧药,严格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和水温冲好,小心翼翼地扶起高景行,看着他皱着眉头喝下去。
“饿不饿?我……我煮点粥?” 林行止没什么下厨经验,唯一会的就是煮粥。
高景行烧得迷迷糊糊,胡乱地点点头。
厨房里很快传来一股焦糊味。林行止手忙脚乱地关火,看着锅里半生不熟、底部焦黑一片的“粥”,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只能倒掉失败品,重新淘米,这次寸步不离地守在锅边,像在进行一项重大实验。
好不容易熬出一碗勉强能入口的白粥,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高景行。高景行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摇头。林行止也不强求,只是反复地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高景行滚烫的额头上,每隔半小时就拿起体温计,紧张地对着光看水银柱。
夜深了。高景行的体温依旧没退,睡得极不安稳,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林行止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毫无睡意,只开着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灯光昏黄,勾勒出高景行沉睡中依旧显得脆弱的脸部轮廓。林行止的心揪得紧紧的,仿佛回到了初二那个守在病床边的夜晚,只是角色彻底调换。
突然,高景行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眉头紧锁,声音沙哑而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不安:“……行止……别走……别走……”
这声梦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行止记忆的闸门。他猛地想起当年高景行高烧时,也是这样无助地抓住他的手。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怜惜瞬间淹没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坚定地、牢牢地握住了高景行那只在空中慌乱挥舞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
“不走。” 林行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柔的安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我在这里。高景行,我一直在。哪里都不去。”
仿佛听到了这句承诺,高景行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他反手紧紧攥住林行止的手,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沉沉睡去,只是那只手,再也没有松开。
林行止就这样任他握着,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看着高景行沉静的睡颜,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渐渐趋于平稳的温度和力道,一种奇异的、带着责任感和深深羁绊的暖流,悄然充盈了他的心间。原来守护自己所爱之人,是如此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病去如抽丝。高景行这场感冒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好利索。病愈后的他,看着林行止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笨拙熬糊的粥、整夜的守候和那句坚定的“不走”,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那些生活里的小摩擦,在病中无微不至的照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种更深沉、更紧密的联结,在病床前悄然加固。
夜深人静。小小的出租屋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高景行病刚好,林行止怕他晚上又烧起来,执意要守着。
窗外是城市夜晚低沉的喧嚣。屋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高景行侧躺着,手臂轻轻环着林行止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林行止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踏实的暖意,如同细密的温泉,包裹着他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如同最温柔的耳语:
“行止……”
“嗯?”
“这里……” 高景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满足感,“比小时候放学路上的阳光……还暖。”
林行止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起,像品尝着一颗融化在心底的蜜糖。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高景行温热的颈窝,用同样轻柔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回应:
“嗯。”
“因为有你在。”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最温暖的炉火,瞬间点亮了高景行的整个世界。他低下头,一个珍重的吻轻轻落在林行止柔软的发顶。
家的概念,在这一刻被无限延伸。它不再仅仅是血缘维系的居所,更是两颗历经风雨、彼此磨合、互相取暖的心,共同构建的、只属于他们的温暖港湾。在这个小小的、拥挤的、甚至偶尔会有袜子“越狱”的空间里,盛放着比童年阳光更炽热的暖意,那是爱的温度,是归属的证明,是未来漫长岁月里,足以抵御一切风霜的、永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