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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逸莲 大东亚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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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安失联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七点多就炙热地照进我们宿舍的走道里,一如既往起得最早的苏山敲她的房门,喊她起来晨练,然后发现虚掩着的门、整理好的房间、平整如新的床单。那个上午基地乱作一团,我们十几个人被林教授一个个抓过去单独问话,但是当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最后一个被叫过去,那时候林教授已经像一头应激的野兽,我刚踏进办公室她就劈头盖脸地问我,徐天佑赶紧给老娘坦白你是不是又和丽安发什么癫呢她人呢给我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我抬手发誓说苍天在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教授您也不是不知道她现在完全把我当死人,人是不会和死人说话的除非她疯了哦不对她确实是疯了,不对我是想说,我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她每天干什么毕竟我们连微信都互相拉黑了不信您看,然后我掏出手机自证清白。林教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咆哮着让我滚于是我就滚了。
不过我滚了之后也无事可干,就坐在走廊里的座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先是贺教授抱着一材料冲进办公室,她的厚底皮靴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再是程露松和翟仙竹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不知又从哪掏出了两支水枪,你追我赶地穿过走廊。然后苏山走过来,问我,小祐你知道些什么吗,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她再没说什么,一屁股坐在邻座上,头理在腿上写起了习题,我就把头凑过去看题,看了一会便觉得犯困,又把头正回来,望着白花花的房顶发呆。
天花板泛着迷蒙软和的光,我感到疲倦,但并不想闭上眼。
教学区停摆的这个上午,我就在这把椅子上凝固着度过余下的时光。
太阳渐渐高起来,在苏山翻作业的背景声中我忽然确信:艾丽安不会再回来了。
得出这个结论比喝水还要简单。艾丽安,一个能在人类军眼皮子底下偷渡骇体的家伙,逃出安全等级并不高的教学区宿舍绝对是轻而易举。她能不能离开一直是取决于她想不想离开。若是对这里没有丝毫留恋,她大可以在一年前就抛弃整个基地。只有一点我想不通,就是她为何会在禁足期快要结束的时刻,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斩断留恋,即使天空已经微泛鱼肚白。
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有很多人、很多事能够留住她才对。就比如为她不顾形象哭红了眼的林教授。作为艾丽安七年的直管教师,她喜爱这个“机灵古怪的小天才”,简直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再比如她一直崇拜的队友,哦对有不少今年还晋升为她心爱的前任们,她驯养她们像驯养一群宠物。我不明白,这一年她都能熬过来,为什么现在却走了?
不过这确实是她的作风。我信奉百果必有因,而有因就能够被人的理性所认识。但就像我读不懂她的其他作为一种我也读不懂她的不告而逃,而研究她就像把自己绑在船桅上研究塞壬海妖的歌声一样,会让人在窒息中神经错乱。
于是我也有点神经错乱了,竟然花费整整两个月的午餐时间来研究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的晚上,天绣在睡前小声地问我:
“姐姐,我总感觉你最近比之前更疯狂了。”
我有点恼羞成怒,不是,恨铁不成钢。这死孩子一年来说话一天比一天惊人,和我印象中那个内向胆小的小女孩渐渐拉开了差距。而我可能有点精神上的早衰了,对此我感到淡淡的感伤。于是我回她可恶的天绣你这小鬼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姐我什么时候疯狂过我一直都很正常好不好,然后天绣就露出了小狗看发烧发到四十度的主人的眼神,看着我,说:
“姐姐,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其实有时候,对自己坦诚一点,会活得更轻松。”
姐姐,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一句话犹如雷劈。天绣竟然在教育我!
关了灯缩进被子里,我仍然处于长久的震撼中。
难道这段时间,我真的表现得如此无能又愚蠢吗?
翻滚了几圈,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郑重地起身,从床头柜拿来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解除了拉黑。打开九键的那一刻我感到语言板块一下子失灵了。电量的格子掉了一整格,我终于怀着按下核弹按钮的心情,想着反正发出去了也会是被拒收,按下了“发送”:
“还活着吗?”
反应过来信息顺利发送的那一刻我立马手忙脚乱地去找撤回键,结果我按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回复也同时冒了出来,对我的心脏造成了二次攻击:
“活着,没死。”
两秒后,我望着对话框上两条挽联似的“已撤回”,又把她的账号拉进了黑名单,像处置一枚定时炸弹。老天爷,这简直是可以载入影视的恐怖片,如果她在我没来得及拉黑的时候再发点什么过来,我发誓我一定会当即基因突变成骇体。
但拉黑她的联系方式似乎已经失去了效力。我开始怀疑她不是跑了,而是真像苏山和郑一苹信奉的经文里说的那样,□□飞升,羽化登仙,啊不,羽化登鬼了。走过我们十几个人最爱的宿舍走廊时,我总能感到她似乎就在天花板上方,笑盈盈地看着露松仙竹她们合力把韩鲤架起来抬过走廊,张米用嘴发出救护车的声音。上课的时候,我只要一低下头,似乎就能看见她为了逃训练,躲到文化课教室的连排座椅下呼呼大睡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我能从天绣身上看到她。天绣以前总和她一块唱歌和做手工,她如此喜爱这两样活动,每每会露出柔和而放松的笑容。现在天绣的脸上似乎有着两人份的笑容,再加上她们本来就具有的相似之处——眼神、说话的语气、内核,关键是内核。
我内心警钟大作。
于是我把所有的假期都耗在外出上面,一放假就冲出这被她的鬼魂所占领的基地,去到那个我已经融不入的世界里去。
我回了几次家,去看妈妈和爸爸。他们老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充满活力与爱。我吃着口味熟悉而陌生的妈妈手做饭,眼泪快落下来。
更多的时候,我就在街道上游荡,这座城是我生活了五六年的城市,也是我从未生活过的城市。我在小巷里、商店街上、老城区中,找着我家乡那座小城的幻影,在老城区我无数次路过的设施老旧的中央公园。在这里我碰到十几次艾丽安,她在喂鸽子。不是鬼魂艾丽安,是真人艾丽安。第一次碰到是在行道树开始泛黄的时候。她似乎长高了,再多的我没敢仔细观察,我落荒而逃。
她一直坚持不懈地来这里喂鸽子,喂到暖气从路边的井盖孔里升腾,在灰白的天幕中萦绕开来的时候。她带了帽子,围着针织围巾,没带手套,在路灯下用泛红的手投撒食粮。十几只鸽子在她的身边扑腾,翅膀扇起旋风,扬起她披散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转过头来,我们四目相对。
我顾不上形象,手脚并用地跑了,一直跑了十几分钟,绕了几十道我不熟悉的小路,我才终于停下来,对着漆黑的天空吐出粗重的白气。
从那之后我就绕着中心公园走。
我开始慢慢熟悉这座城市。我和小卖铺的老板娘讨价还价,在情人节的步行街上捡垃圾桶里被扔掉的玫瑰和礼品,带回去给苏山她们做拼贴画用。我还混进高中的校园文化节玩□□,结果却遇到了艾丽安。
她穿着校服,还系了条花里胡哨的丝巾,头发短了很多,短到齐肩,嘴里叼着棒棒糖,和几个女学生有说有笑地走过去,完全没注意到我。这场景像梦一样怪异。我想她现在可能是受到某个亲戚的照料吧,过得还算不错。于是接下来的几枪我都打偏了,最后一枪更是差点打到了摊主,我只好放下枪,忙不迭地道歉。
令我感到心安的是,艾丽安的鬼魂似乎放过了基地。她不再那么频繁地降临,我得以投入训练和学习中。这大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和我有关的可能就是几次骇体入侵,不过规模都不算大。我们被拉出去实战,有人受了点伤,有人掉了点泪,不过没有人死去。月纪8851年和月纪8852年都算得上平安之年,基地得以喘口气,我们也得以度过还算快乐的15岁、16岁。
8852年7月初的某一天,苏山在下课后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小声但激动地告知我:
“嘿,小祐,告诉你件事儿。我找贺教授批了明天的外出条。”
这可是新鲜事儿。我们那目不窥园的模范榜样,居然写了外出条子。我才刚扬起眉毛,苏山又极快地说:
“再告诉你件事儿。不止我一个,小天、一苹、小韩、白姐也批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突袭小米家,然后去炸街!”
我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好。首先是她从哪学的“炸街”这个词,然后是她为啥要把一起出去玩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隐秘……不过还是得说,不愧是她,能顺利地把所有简直在基地生了根的队友都纠集起来外出。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准备齐全就闹哄哄地出发了,一路上简直像小学生踏青春游。韩鲤这个活得很封闭的小家伙一路上都在发出尖锐爆鸣声,坐上地铁的那一瞬她真的快哭出来,哽咽着说她十年前被接来这里的时候坐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我说这不是和基地的地下传输列车没什么区别吗,那个还更高级一点,况且你不是出门都坐房车的吗坐房车不比这个更感动,结果我一说完所有人都盯着我,异口同声地纠正道:
“怎么可能是一回事!”
我只好举双手认输。
张米头上别着卷发棒,穿着真丝睡衣,趿着拖鞋来给我们开门。看到六个人堵在她门前的时候她瞪大了双眼,然后“扑哧”笑了出来:
“一苹,你穿得好土!”
一路上我们都默契地对郑一苹的穿搭保持了沉默。她拿了块花丝巾绑在头上,戴了个快遮住整张脸的墨镜,穿着之前基地批发印制的文化衫和绿色的蓬蓬裙,以及一双水晶凉鞋。不得不说,回头率很高。
郑一苹的脸“腾”一下红了。她有点委屈地说:
“防晒么……”
“哎呀这不重要,总之小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们来找你玩啦!”苏山笑嘻嘻地抢过话来。
“嘻嘻,我就知道是山山你想的主意,快进来吧!
我们进屋之后才发现周客也在这里。她是来找张米打游戏的,刚才听到我们的声音,她就去冰箱拿了一堆甜品和冰饮出来。
“快点吃吧!”张米一边说着,一边把游戏机挪到一旁,从客厅的茶几底下抱出一堆桌游盒子。
“你们这些上个时代的遗民肯定是打不好游戏这么高级的东西的,但桌游规则总看得懂吧?不少我还带到基地去过,赶快把那边的零食吃掉,开玩!”
正是张米的这份大方让我们能够容忍她高强度的霸道和尖锐的傲慢,于是我们咬着碎冰冰开始玩,玩了一会大家都掌握了规则,在实力上便展现出了参差。最先败下阵来的是苏山,她写题时的聪明劲没有体现在游戏里,大脑简直是当了机。连和她是对手的郑一苹都忍不住了,开始指导她,不过她倒也没好到哪里去,和韩鲤叽咕半天,发出一套连牌,结果正好掉进了天绣和同玉的套里。天绣和同玉玩得十分精打细算,开始并没有怎么为自己树敌,但到后期却显得十分强悍,让人直呼上当。我这边的主要任务,比起怎么打好牌,更像是怎么拦住张米。她总是没和我商量,就一把从我手上拽走几张打出去,关键我手劲没她大,根本拦不住,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她犯蠢。哎,游戏而已,也没必要太较真。最后场上变成周客和天绣她们之间的对决。苏山早就把牌还给了周客,说:“还是你来打吧。”然后就快乐地玩起了手机。周客只用了几轮就力挽狂澜,现在和天绣她们旗鼓相当。我丢下已经落败的张米去给周客支招,几轮下来,最终还是我们赢了。
玩累了,我们就一起躺在张米家的实木地板上睡午觉。夏天睡木地板是一种享受,地板的温度刚刚好,既让人清凉,又不会发冷。我于是悠悠睡去。
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张米和周客早就醒了,在继续打着《双人成行》,白同玉从书房里找出了一本《相面之术》,正和天绣一人拿着一半,入迷地看着。苏山竟然写起了作业,出来玩还带作业,真是疯了。郑一苹倚在懒人沙发上研究桌游说明书,她脚边的韩鲤还在呼呼大睡,口水都快滴下来。苏山见我醒了,问我:
“小祐,醒啦!帮我想想下午去哪玩。”
这问得正合我意。我笑着从包里取出一沓游乐场的门票,骄傲地向她们展示。
韩鲤这时候正好醒了:
“才能神保佑!你从哪弄来的?还那么多?”
“你口水滴下来了。”我提醒她。于是她慌忙去擦,我解释说其实我从去年冬天起就在这家游乐场登记了志愿者,放假外出的时候基本都在里面当吉祥物,就攒了这么多下来。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敬佩之情。
苏山走过来,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谢谢你,天祐同志。我们走吧。”
那个下午的回忆过于美好。我们坐旋转木马,一圈又一圈,我去坐海盗船,然后在摩天轮下呕吐。吐完所有人都四散了,还好天绣和同玉没有抛弃我,她们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不知从哪里抓了几个小孩过来,正一脸严肃地给他们看着手相。
我漱了漱口,坐到她们身边,观赏起天边粉红的晚霞。细长的云带被微风吹得舒展开来,漾于粉红的日光中,缓缓地踱步。东边的天空是无杂质的浅紫色,一道弯月被轻轻地刷在天空的一小角,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苏山背着睡着的韩鲤走过来,对我们说:“快去帮忙,张米坐了过山车,现在感觉快不行了。”我才起身,就远远看到郑一苹和周容费力地拖着比她们块头都大的张米,正向这边艰难地移动。
一堆人忙活一通,张米总算活过来,还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我们终于坐上摩天轮的时候已经入夜,我走入闪烁着彩灯的摩天轮厢,天绣在我身边坐下,问我:
“姐姐,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张米和周客坐到了我们对面,我们开始缓缓上升。我得以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景。游乐园已经变成了灯的海洋。这里离闹市区近,灯光很密集,像一群发光的鱼,受了投下的鱼食的感召。游得快的,就挤作一团;游得慢的,就被落在远处。夜晚的月变得更加真切。风停了,云已走,月光独享这片黑夜。我试着望向基地所在的地方,可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微凉的空气被我吸入肺中。一切都那么真切,又那么似梦。
下一个假期,我怀揣着残存的愉悦去游乐场扮演吉祥物。夏更深了,戴上头套不仅闷得难受,还得忍受立体环绕在耳边的蝉鸣。不过我的报酬增加了,因此我还是卖力地工作着。恰逢游乐场周年庆,他们准备了集章活动,我的任务是和前来集章的游客跳双人舞。有脸皮来和我跳的基本都是小学生,我就一遍遍地和比我矮一两个头的小孩子们跳着笨拙的二人转。跳得我都有点发晕的时候,一个声音降临了:
“这位可爱的小猫,能请您和我跳一下舞吗?”
我立马清醒了。
我战战兢兢地从小小的视窗口往外看,那景象让我确信,我一定是在偷窥某人的梦,偷窥不属于我眼中的画面——
艾丽安朝我露出一个明朗的、真心的笑容。
她又长高了,头发比上次在学校里看到的时候更短,还带着那条丝巾,穿着纯白的连衣裙。她就那样笑着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只好捏着嗓子发出吉祥物的声音,但听起来像被刺伤了一样奇怪:
“好的喵。”
“喵”听上去像是漏气了一样。于是艾丽安露出关切的表情,问道: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这家伙还是这么敏锐。她从小就这样,心会被一草一木的细小变化所牵动。这份敏锐让她无法抛下任何一个目之所及的生命的痛苦不管。哪怕是骇体,她也无法抛下,只要被她所看见,她就绝不会无视。以前我就时常觉得她像蜡烛,没有燎原的力量,但你只要看见她,就能获得光明;若你与她靠近一点,就能感受温暖。但再近一点呢?你会被她所灼伤。
好吧,我承认天绣对我的评价是对的。我确实疯狂,就像狼人只因瞥了一眼满月就开始发狂一样,我也只要看到一丝烛光就会由内脏而外地被灼伤。我拼命地活动着脸部的肌群,挤出两句话:
“没事喵。来跳喵。”
再不赶快,我就真的要因惊恐而倒地了。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向她伸出穿着玩偶服的手。她也只得配合,我们跌跌撞撞地跳起来。我无数次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视窗上挪开,可我的眼球就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不听使唤。我只好一边暗骂自己,一边祈祷才能保佑千万别让她透过缝隙看到我的真面目。她的白裙子被视窗框住,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过于明亮的白光,刺得我快掉下泪来。我突然意识到,今天好像就是她的生日。所以,她很有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谁?亲戚?还是那几个女同学?我的意识在迷茫的问询中越飞越远。等到我缓过神来时,我已经全身冒着冷汗,瘫坐在长椅上。
世界慢慢变得真实,内心突然涌上一股辛辣的自我厌恶。我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卑鄙的小人。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悔恨。
我起身,打算前往员工中心,去辞职。
但我又一下定住了,因为艾丽安出现了。
她拿着一瓶矿泉水,向我跑来。
“小姐姐?应该是小姐姐吧?我看你刚才好像不舒服,是不是快中暑了?赶紧喝点水吧,我帮你挡着,这样你脱头套就不会被领导发现啦!”
我拼命地摇头。看我这么坚决,她也就没有再勉强,而是轻轻蹲下身,放下水,笑着和我挥了挥手,然后跑远了。
我浑身是汗地哭着递交辞呈的模样让游乐场的总经理声音紧张得提高了八度,他似乎觉得我下一秒就要去劳动仲裁委员会控告他们虐待童工了。于是我被硬塞了一个红包和一张超市购物卡然后被请出了游乐场大门。正逢下班高峰期,我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穿行,在心中乞求着:
“快来辆车撞死我吧……快来辆车撞死我吧……”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被车撞死,甚至连电瓶车刮擦事故都没碰到,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基地,和提着行李箱进宿舍的张米撞了个满怀。可能我看上去太可怕了,这次她没笑:
“徐天祐,你打架去了吗?你知道吗,你现在像头上顶了钢丝球的女鬼。”
我没搭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天绣盘着腿在床上读着《梦的解析》,看到我,她的下巴和书一起掉下来。
我向她摆摆手: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歇会。”
我那体贴的妹妹于是继续看她的书。我也顾不上没洗漱,一头倒在床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撞死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这时,天绣突然幽幽地开口了,以一种不平常的语调:
“姐姐,虽然你现在看上去很不好,可我总感觉有些话,不现在和你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姐姐,我和你说过吧?对自己坦诚一点,才会活得更轻松。所以,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希望你能坦诚一点回答。”
她想说什么?我把头转向天绣那边,突然感觉她变得有些陌生。心中的不安预感越来越强,我似乎能感觉到,审判的剑将要落下——
“姐姐,上次去游乐场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你,是不是为了安安姐才入职的?”
血一下子从脚涌到头,我因震惊而无法发声。天绣停顿了一会,见我没反应,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我和玉姐姐,碰到了安安姐。就在你去坐海盗船的时候。”
“我们聊了会儿,安安姐说她经常来这玩。”
“安安姐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别的她也没多说,我们也没好问。”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天绣继续看书,翻页声似乎有些黏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听到耳畔轰轰作响。这就是审判的雷鸣吧,我想。
最终,我吐出四个字:
“我辞职了。”
天绣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世界归于沉寂。
时至今日,我也分不清,这次审问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说,仅仅是我过度紧张的神经臆造出的一个梦。毕竟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除了张米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嘲笑我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绣也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我再没有从她脸上看到那般的神情。
转眼入冬,将至年关,我请贺教授批了外出条,揣着购物卡,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囤着过年吃。爸妈从老家坐车来了基地,我们就在基地度过了跨年夜,和苏山一家一起。一周后,队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我也在一个上午,啃着雪饼送走了爸妈。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想哭,但天绣哭得太伤心了,止住了我的泪。
我叼着雪饼在庭院里溜达,看到贺教授和林教授那辆气派的大房车开进基地,然后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我就打算过去迎接一下韩鲤。幸亏我当时走得慢,因为贺教授打开车门,一下子从里面走出了四个人——
林教授、韩鲤、貌似是贺教授妹妹的瘦高个女孩,还有——
艾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