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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罪 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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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是漫长而苦涩的,已经做了那么久,在停下来之前,也会受惯性作用,再向前滑一点。
在小河沟边从清晨坐在夜幕低垂,段书雪脑子里一幕幕放着电影——
她的降生,是全家人的期盼。母亲早年间短暂离开过大山,知晓外面的世界比眼下要大得多,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带出去,免得误了她的人生。
但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钱字当头。
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要钱,送孩子出去要钱,在城市里住要钱,孩子今后上学也要钱……
万般无奈之下,父母选择离开大山,去城里打工,尚在襁褓的段书雪被留在了爷爷奶奶的身边。
在她的记忆里,童年里几乎所有的趣事,全是她的爷爷陪她经历的,比如在山上用弹弓打鸟、在河里摸鱼、上树掏鸟蛋……
她从襁褓等到亭亭玉立,也没能等到爸妈回来。
在某个午夜,她起夜时不小心听见了爷爷奶奶的对话。他们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回来的车上遭遇了车祸,满车的人无一幸免,全部滚落了山崖,到现在人都还没找齐。
但其实,她并没有太伤心。
毕竟从来没见过,那点血缘联系在几千个日夜里不断消磨,直到最后变成一点浅淡的痕迹,然后彻底消散。
离开大山,是在她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告诉过她的事情。
只是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机会,但她竟然等到了一个城里来的人。
那人看上去文邹邹的,是在无数个夜晚里,她曾经幻想过的,城里人样子的一种。
他很友好,很温柔,对谁都很尊重,上得了课堂讲学,也能下地里干活。
在暴雨那夜,看见他拼力和村民们一起搭桥的样子,段书雪很确信自己爱上了他。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会害死爷爷呢?
于是爱恨裹挟生长,在日日夜夜里,像粗大的藤曼,一圈圈缠住了她的身体,让她很难呼吸。
再这样下去,她大概会疯的。
每一个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夜晚,每一次一闭眼就能看到爷爷和胡廷的瞬间,每一个白日走神的刹那都在提醒她——这件事需要一个完结。
一个彻底的完结。
此番苦闷,也无从与人说起,她既不愿意爷爷死的那么意外,也不愿胡廷因此背上骂名,到头来,把自己的灵魂扯了个七零八落。
最先发现她的异常的,是胡廷。
那时,段书雪已经有些不对劲的症状——她的面前,总会有蝴蝶扇动翅膀,在跃起的一刻被一场暴风雨狠狠打在地上。她看见蝴蝶在地上苟延残喘,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它的翅膀被雨水沾透,慢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没了生息。
她就像那只蝴蝶,仿佛和它共感,肺里的氧气会随着那场大雨消耗殆尽,手臂也抬不起来,好几次在课堂上,她毫无预兆地从椅子上摔下去,整个人绷着,完全无法动弹。
毫不意外地,胡廷将她送回了家,她家里只剩一个奶奶,看着这样的孙女心疼的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她流眼泪。
直到某天,她的梦境里出现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之后,你就再也不用受到良心的谴责,还能告慰爷爷,你的灵魂,将脱离苦海,展翅翱翔在天际,再无束缚。让他为你献祭,你的生命再无苦难。”
她像着了魔般,被雨水打湿翅膀实在是太难受,窒息的感觉也越来越频繁。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睁开眼时,段书雪就开始真正思考这件事,要怎样才能让它彻底落地,要怎样才能成功。
终于,她等到了机会。
那天胡廷刚上完课,从学堂出来,段书雪穿着一身碎花裙,梳着两个漂亮的小辫子,在学堂门外等他。
见他来,她便满面笑容的迎上去,邀请他一起去河边走走,她准备了东西,就当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胡廷想了又想,今天是他老婆到村里来的日子,她怀着孩子,刚刚住下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适应,需不需要他照顾。但段书雪这里好像只需要一点时间,况且他真切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敏感,自尊心强,他不好就这么拒绝。
一路上,段书雪讲了很多话,是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久的话。
但越往后说,他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段书雪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我喜欢你,噢不!我爱你,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愿意为我牺牲的吧?”
当然,这也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段书雪就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个锄头,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一下。
两下。
三下。
……
直到胡廷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段书雪大梦初醒一般,看着手上沾满的血,泪如雨下。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胡廷?胡廷?”
是个年轻女人的喊声,段书雪撒腿就往山上跑,路过了半山腰的小庙。
小庙里只有一位僧人,名为寂观,村民们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何年何月出现在这里的,只知道他已经在这地方好多年。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在这里弄了个庙,这里只有一个村子,这里的人也基本上只有村民,很少有外来的。
他只道:“因为这里有村子。”
没人听得懂,也再没人来问。
寂观那时正整理了一下后院的藤曼,用小刀切割时,它的伤口流出了红色的汁液。
像极了血。
正巧,他拿着装了散落枝叶的盆子,走到路上,想把它扔去山坡。
一群人呜呜泱泱地从山下赶来,在看见他满手“鲜血”时全部呆住,有那么一秒钟的不知所措。
“就是他杀了我姐夫!我今天,势必要你以命还命!”
那群人仿佛收到了鼓舞一般,一拥而上,将寂观团团围住。寂观尝试过解释,可他手上红色的汁液成了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罪证,成为了点燃汽油的那一点火星子。
他们高声讨伐他,说他在这里过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做什么贡献,但胡廷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这座小村子。
山上的段书雪听到了,也看到了,但她实在没勇气来面对。
在真实的人,真实的棍棒面前,梦境里那点虚幻几乎是一击即碎。
寂观流出的血液,彻底洗清了她的逃避,她的懦弱,她的自以为是,她的一叶障目。
但为时已晚。
她灰溜溜地找了个地方把手上的血洗干净,回到家里,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关上了房门,躲在被子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眼下也无人倾吐苦闷,只能双眼望向天花板,久久入不了睡。
半夜把她从被窝里叫醒的,是客厅传来的异响。
她把房门悄悄打开一个小口,却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奶奶在客厅里,身子扭曲地不似人形,手臂也被折断,倔强地撑着身子,她的眼神不似以往的活泛,透露着一种死气。
她猛地关上门,无比希望眼下她真的是在做梦,一切都不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悄悄走过去看,却发现奶奶正和往常一样,架着柴火烧饭,许是听到脚步声,还回头看了眼她:“快点洗漱,来吃饭啦!”
和平常一点差别都没有。
那昨天晚上是什么?
闹鬼吗?
段书雪听话照做,却再没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当晚,她又在客厅看见死气沉沉的奶奶,摆着奇怪的姿势。这次,奶奶跑出了门外。
她大着胆子追过去,却发现整个村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变得和她奶奶一样,看上去没活着,但好像也没死。
他们看上去互相都不认识,但都很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半山腰的小庙。
但他们始终避着那专门用来打坐的房间,一路跑向了小屋竹林后面的那棵大树下,用手生挖泥土,再钻进洞里。
很久很久之后,段书雪才知道,庙里的寂观大师终日里在做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连村长都无从知晓,这地方最开始,是个乱葬岗,冤魂终日飘散,寂观听说后,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镇压邪祟,日日诵经念佛。
他的法器都很有灵性,看上去并不起眼,但用起来却是实打实的好使。
在他的努力下,这里的死气逐渐消退,慢慢的,有人愿意来这里,长久的生存下去。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村子。
寂观死后,地底的邪祟便百无禁忌,专挑午夜时出没,附在活人身上,吸食他们的生魂。
段书雪知道,她赎罪的时候到了。
她去了寂观的小屋子,把他的法器拿走,自己开始日日抄经念佛,法器在她手里的作用虽然不及寂观,但多少能派上用场。
尽管她自己的生魂在那时也所剩无几。
胡廷生时常做善事,他们家成了这场悲剧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恰好撞上了楚榆尹从南一行人,让他们眼见了村里最后两个活人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