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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开始 自我的开始 ...

  •   这篇文章,是我和她的现实经历改编的。

      她总说,要更贴近现实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纹理,摸到粗粝才好。

      我呢,却总像个心虚的园丁,忍不住把心里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当作温室里培育出的花朵,一株一株偷偷移栽到我们的故事里。

      我以为,这样能让贫瘠的土壤开出永不凋谢的花。

      但我们都知道,假的永远真不了。她说得对。

      不完美的经历,恰恰是最迷人的部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咀嚼了好几遍,试图让它从一种自我安慰,变成一种笃定的认知。就像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写的:“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

      我怕的或许正是这个:我怕那些真实的、带刺的细节,一旦被我的“完美”幻想覆盖,就真的消失了。

      我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写作、画画、跳舞、学习……一切需要持续投注心力的事物,在我这里,都像夏日午后的阵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仓皇,只留下满地潮湿。

      所以我常对自己说:你大概就是不适合那些需要“连载”的人生作品吧。

      小说画不完,承诺也容易随风飘散。我总是开始得热情洋溢,结束得默然无声。

      那么,写点什么呢?

      写那些不成体系的、忽明忽暗的瞬间吧。

      写我和她之间,那些构不成起承转合、却总在心头硌着或暖着的小石子。

      写我的感受,那些盘旋不去的自卑,那些如影随形的仰望。

      写一种类似散文的东西,它不必有严密的逻辑,它可以是断片,是呓语,是深夜无人时的独白。

      它只要求一样东西:「绝对的真实。」

      这种需要依赖瞬间灵感和即兴诚实的事,大概才是我这种人的避难所。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堆文字。我管它叫碎碎念,叫意识的流放,或者什么别的都可以。

      但我想,给它一个正式一点的标题吧,像一个郑重的仪式。就叫「开始」。

      *

      我要开始创作,开始尝试坚持一件事,开始在碎片灵感的泥沼里,搭建一座或许永远无法完工的塔楼。开始学会,不轻易放开手中的绳索,哪怕绳子另一头系着的,只是一片虚无的云,或一个不断下沉的自我。

      *

      曾何几时,我以为“下定决心”这个动作,对我已然失效。

      我太熟悉那个循环了:在某个深夜或清晨,被一种激昂的情绪或一个清晰的愿景击中,于是咬紧牙关,在心底刻下誓言。

      那开头的几步,往往走得虎虎生风,充满自我感动。然而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的、看不到即时反馈的跋涉。

      我总是无声无息地,在某一个疲惫的午后,就松开了手。

      万事开头难?不,在我这里,开头总是披着希望的彩衣,迷人得很。

      难的是与希望的褪色共处,是面对自己才华枯竭时的真相。

      这像极了我和她的关系。

      我们的开始,

      算难吗?

      *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茫茫数据海里,两个同校的ID,就像很多别人一样吧,因为某个共同关注的话题,某首小众的歌,或者某句没头没尾的感慨,甚至更荒谬一点(我们就是这样),因为那小小的好奇心,指尖轻轻一点,便有了交集。

      那是一个无比安全又充满无限遐想的领域。

      隔着屏幕,我们是褪去了肉身桎梏的灵魂,是剔除了外貌、即时反应速度的纯粹思想。

      我们完全可以放心聊哲学、音乐、电影里一个奇怪的视角,也可以去聊童年院子里的柿子树,聊对未来模糊的恐惧和亮晶晶的期待……在网络上,我们好像什么都可以放心的去说(虽然我们实际上没有聊这些风花雪月),这里是文字构筑的一个乌托邦,我们在里面平等地漫步,总能遇到自己认为的“世上另一个自己”,总能找到精神上严丝合缝的拼图。

      “你知道的,人在幻想中,比在现实中更容易相遇。”

      不知是谁说过类似的话,看到的那时觉得是浪漫,现在想来,更像一个预言。

      因为在网上相遇,所以我们的灵魂天然挨得更近一点。

      后来,我说:见一面吧。就在学校里。

      时间是中午。

      地点约在我们共有的那栋宿舍楼下。

      阳光正烈,空气里有晒暖的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学生们端着饭盒匆匆来往,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我没有细说“见面”本身。

      因为那一刻的冲击,并非来自于视觉上的惊艳或失望,而是一种存在方式的突然切换。

      她从一个与我对称的、浮在空中的“灵魂”,骤然降落成为一个具体的、有重量、有温度、会因阳光刺眼而微微眯起眼睛的“人”。

      我们之间那层由想象和文字编织的、柔光般的滤镜,“啪”一声,碎掉了。

      现实的、坚硬的光线直射下来。

      就是从这片全新的、赤裸裸的光照里,我心底那片名叫“自卑”的苔藓,开始疯狂滋生、蔓延。

      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这差距难以名状,它不在成绩单上,不在谈吐间,甚至不在任何可以量化的领域。

      它弥漫在空气里。

      是她站在那里,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天生就该被注视的安定感;是我走过去时,内心掀起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惊涛骇浪。是她微笑时,嘴角弧度里那份毋庸置疑的坦然;是我回应时,声音里自己仿若能听到的那丝颤抖和刻意。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甚至住同一栋楼,物理距离近乎为零。

      但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整个寂静的星系。

      我是那个在黯淡星球上仰望的人,而她是中心那颗自己就会发光的恒星。这种差距感,如影随形。

      它发生在我们一起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她的步态从容,我的脚步却总在计算该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发生在我说话时,她会认真倾听,而我却在她说话的间隙,分神去想“我下一句该接什么才不显得愚蠢”;发生在我递给她一杯普通的奶茶,而她接过去,说“谢谢”时,那语气平常得让我既感激又莫名失落

      ——我似乎在期待一种更强烈的回应,来印证我的付出“值得”。

      这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匿在日常的每一寸锦缎之下,不知何时就会刺出来,带来一阵尖锐而私密的痛楚。

      杜拉斯在《情人》开篇写道:“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那是何等强大的、饱经世事的爱。

      而我呢?

      我甚至还没能完全接纳自己“年轻时的容貌”,以及容貌背后,那个怯懦、慌张、充满自我怀疑的灵魂。

      我拿什么去爱一个仿佛在发光的人?我爱的资格,建立在哪里?

      我一开始很少聊学习,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直接暴露智力或努力程度差异的领域。

      我们聊天的内容依然可以是风花雪月,是宇宙星辰,可语境变了。

      当那些轻盈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落在现实的土壤上,似乎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而当我说出同样的话,它们仿佛还飘在空中,无所依凭,轻得让我自己都心虚。

      这巨大的、无形的落差,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开始怀疑,网络上那个能和她畅所欲言的“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幻影,一个精心伪装出来的、更聪明更风趣的“人格”?

      而现实中这个笨拙的、敏感的、充满破绽的我,才是真实的、可憎的本来面目。

      *

      于是,写作,这个我试图用以“坚持”的行动,其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对抗“三分钟热度”,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自我救赎,一种整理内心废墟的尝试。

      我坐下来,面对空白的文档,就像面对一面诚实的、残酷的镜子。我要把那个在网络上游刃有余的“我”,和这个在现实里手足无措的“我”,并置在一起。

      我要把对她的仰望,和这份仰望带来的甜蜜的痛苦,一字一句地钉在纸上。

      我要记录下每一次心动的颤栗,以及紧随其后的、自我否定的寒潮。

      写作成了我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我不再需要伪装。

      我可以尽情地剖析那份自卑,像解剖一只透明的蝴蝶,看清它每一根脆弱翅脉的由来

      ——或许源于我成长中某个未被满足的认可,或许源于我对“完美关系”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许,仅仅源于爱本身带来的谦卑与惶恐。

      王尔德说:“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而我浪漫的起点,似乎必须先穿越这片自我厌弃的沼泽。

      *

      我曾经设想过我会在小说中写下这样的场景:某个午后,我们在宿舍楼道的转角“偶遇”(其实是我计算了她可能出现的时间)。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刚好站在光里,头发边缘被染成淡金色,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遥远。而我站在阴影中,手里拿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心跳如鼓。我们只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去上课?”“嗯。”便擦肩而过。

      那个瞬间,光与暗的分界如此清晰,像一道无形的墙。

      这场景毫无戏剧性,没有对话,没有触碰,但它在我心里上演了千百遍,充满了无声的轰鸣。

      但很不幸,这不符合我们各自的「人设」。我一定会是话痨的那个。

      我也想过要写下我的“小动作”:我会反复点开她的社交主页,研究她分享的每一首歌、每一段文字,试图破译其中的密码,寻找我们灵魂仍能共鸣的证据。

      我会在我们聊天结束后,逐字逐句地复盘,懊恼哪一句话说得不够漂亮,欣喜哪一个玩笑似乎逗乐了她。

      这些细碎、卑微、甚至有些可笑的行为,是我爱情光谱里,无法被“完美故事”收纳的暗色频率。

      其实不光爱情吧,就连亲情、友情,我都会这样。我会揣摩她们刚刚说过的那句话,语气是不是不对?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的话有什么错没有?

      我会分析很多,反省很多,自责很多,心里也会胆战心惊一会儿。

      但我不会说出来,也不敢把心里的小心思说出来,总觉得羞耻。

      从小到大,我妈总说,“你太敏感了”,于是我也就想变成“木头人”了,事实证明,我的“木头”和“敏感”,总是用不在正确的地方……

      写着写着,我渐渐明白,我渴望写的“散文”,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构建城堡,它只收集砖瓦,尤其是那些有裂痕的、被风雨侵蚀过的砖瓦。

      它不讲述一个从“自卑”到“自信”的励志故事,它只呈现“自卑”本身的存在状态,像记录一种天气。

      加缪在《局外人》里描写的阳光与荒谬,那种存在的疏离感,于我而言,就是站在她身边时,那份清晰的“局内人”渴望与“局外人”自觉之间的撕扯。

      这个“开始”,因此有了双重的重量。

      它是我对抗自身习性(三分钟热度)的开始,更是我直面内心深渊(爱的自卑)的开始。

      两者同样艰难,或许后者更甚。因为热度消散了,可以换一件事重来;但心底的刺若不去触碰和审视,它就会永远在那里,隐隐作痛,阻碍你真正地去拥抱,去接纳。

      *

      那么,就从记录这份“差距感”开始吧!从承认我此刻的慌乱与不完美开始。从接受“我们之间或许永远存在着某种我无法逾越的、气质上的鸿沟”这一可能性开始。

      我会尝试不再试图用幻想的完美去粉饰什么(但对于长久以来有这个观念的我来说还真挺难的)。

      我可能依然会三分钟热度,这篇漫长的独白也可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但至少在它流淌的此刻,我是诚实的。

      我在用文字,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个我爱着的她的轮廓,也描摹那个爱着她的、颤抖的我的轮廓。

      这个过程本身,或许就是意义。

      “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挺住,意味着在自卑的浪潮中,依然选择记录。

      意味着在感觉配不上的惶恐中,依然选择走向她。

      意味着接受“开始”之后,那漫长的、并无胜利荣耀可言的“坚持”。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中午,始于那栋普通的宿舍楼,始于我从网络走向她的、那几步充满千斤重量的现实步伐。

      我开始写了。

      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去“爱”——爱这个在光芒下,显得如此灰暗却真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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