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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删了好友？ 夏日的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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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热气还没散尽，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桑沐拖着行李箱挤进宿舍楼，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片。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大学，终于踏进来了。校园里人来人往，她攥着提前列好的“开学清单”，假装镇定地跟着指示牌走。心里紧张得要命，面上却绷着，生怕被看出是新生。
“第一次离家住宿……一定要有个好开头。”她咬着嘴唇默念。
“吱呀——”
宿舍门推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声响。门内景象映入眼帘：狭小空间，左边两张上下铺，右边两个上铺下面塞着张六人桌，洗手池上的镜子攀上铁锈。阳光倒是充足，从阳台窗户泼进来，照得不大的空间显得空旷了一些。
“这宿舍也太小了。”母亲皱着眉打量。
“学校就这条件。”父亲摆摆手，显然已经逛过一圈。
桑沐却笑了：“我觉得挺好的。”她仰头看着上铺床位，眼底闪着光。
父母忙活起来，铺床、擦柜子，嘴里不停念叨着注意事项。桑沐坐在桌边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
“桑沐！备用床单放这儿了，别忘收好！”
“知道了知道了……”
天擦黑时，宿舍终于收拾妥当。父母离开后，桑沐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第一次离家的感觉涌上来，又兴奋，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摸出手机，点开“挤眼”APP——据说这是大学生常用的社交软件。满屏花里胡哨的个人简介滑过，忽然，一个空白头像停住了。
纯黑头像，什么资料都没填，像是刚注册的小号。
桑沐挑眉。直觉告诉她，这要么是新手，要么是老手装神秘。管他呢，反正无聊……她随手点了“挤眼”。
退出APP，她刚想刷会儿短视频。就被舍友的招呼声喊着：“桑沐，一起去聚餐不？”
于是她翻身起床，乐呵呵的说着“好呀好呀。”便就出去了。
第一次宿舍聚餐，去的食堂，随便吃了些，大家聊着，互相了解。
聚餐结束的快，之后其他人商量着一起出去走走。
桑沐推说累了，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寝室。
安静放大了空间，也放大了那丝从报到日起就萦绕不散的、黏腻的孤独。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完全暗下去的天色，第一次离家后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她想起行李箱夹层里那瓶扁平的金属罐。
是离家前偷偷买的，某种色彩鲜艳的预调酒，广告上说它代表着自由与冒险。前十八年，酒精是饭桌上大人们的特权，是玻璃杯里晃动的、不许她触碰的琥珀色或透明液体。
一种隐秘的叛逆和渴望，被她悄悄藏在了行李中。
如今，
没人管了。
“咔”一声轻响，拉环被拉开。甜腻的果味率先涌出，紧接着是凶猛的、灼烧般的液体滑入喉咙。
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里冒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并不好喝，甚至有点恶心。
但那种“我在做一件被禁止的事”的刺激感，混合着喉间到胃袋的灼热路径，奇异地冲淡了心头那片空旷。
她仰头，强迫自己灌下大半罐。晕眩感来得又快又猛，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世界瞬间蒙上了一层晃动、柔软的毛边。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刺眼。
她晕乎乎地点开挤眼，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呼吸声都慢了一拍——
她……回挤了！？
她手指悬停在界面片刻，但高浓度的酒精似乎把理智的栅栏瞬间冲垮了。
[沐：（表情包hi~）]
指尖抖得厉害，戳了三次才发对。这个系统自带的开场表情，此刻在晃动的视线里显得有点滑稽。
[灯塔：你好]
[沐：你好呀]
打完觉得干巴巴，脑子一抽就补了个波浪号……管他呢。
[灯塔：你表情包哪里来的，我没找到]
[沐：你点右边那个加号，里面有表情~]
她眯着眼，努力对焦屏幕，差点把脸贴上去。酒精让思维变成黏稠的糖浆，但这个“教学”瞬间竟带来一点幼稚的得意。
*
[沐：哈哈哈你说话好有意思呀]
时间一点点流逝，舍友们早就回来各自上了床。而桑沐依旧沉浸在手机中。
对方明明只是普通回答，但在剧烈的心跳和轰鸣的耳膜过滤下，一切都显得扭曲而有趣。
她瘫倒在枕头上，打字变得无比艰难。
[沐：可我不知道你长啥样子]
这句话跳出时，她迟钝的神经咯噔了一下。太直白了，超出计划了……但那股被孤独和酒精催生出的、横冲直撞的倾诉欲，已经拦不住了。
[灯塔：对啊你不知道我长啥样子]
[灯塔：我知道就行]
桑沐盯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晕开成摇晃的重影。
她知道？知道什么？知道我现在狼狈不堪、被一口劣质酒精就打回原形的样子吗？
一股尖锐的羞恼混杂着更深的空虚，猛地攥紧了心脏。
[灯塔：但我社恐我呃]
[沐：你小子]
她想用力打出轻松调侃的语气，但手指不听使唤，只冒出这三个干瘪的字。
[灯塔：咋样]
[沐：啊~]
[沐：好]
完全不知道在回应什么。
视线里的字符开始跳舞、旋转。喉咙和胃一起烧起来。
[沐：酒后劲有点大]
打出这句话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一切都是酒的错。是这该死的高度酒精，不是别的。
[灯塔：（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什么？
她混沌的大脑试图捕捉，却像溺水一样徒劳。
算了。
[沐：我现在有点上头啦]
重复。
强调。
说服自己。
看，只是酒精上头，不是孤独作祟，也不是别的任何东西。
[灯塔：你有点上头啦]
[灯塔：那睡觉吧]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好久，直到那些笔画模糊消散。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磕在床沿，暗了下去。
她把滚烫的脸颊狠狠埋进冰凉的枕头。
窗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和喉咙里残留的、辛辣的甜腻气息，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尖锐的孤独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晕眩后，变得更加庞大而清晰，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
宿醉像一记闷拳，在清晨六点的闹铃里精准击中桑沐的太阳穴。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随即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反胃拽回现实。
喉咙干得发痛，嘴里是挥之不去的甜腻与酒精混合的怪味。
“要命……”
她捂着头，昨晚的碎片随着心跳的抽痛一起涌来——空荡的宿舍、冰凉的金属罐、屏幕上晕开的光，还有那些不受控制打出去的字。
“可我不知道你长啥样子。”
“酒后劲有点大。”
“我现在有点上头啦。”
每一句回忆都让她的脚趾尴尬地蜷缩。
她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生疼。那列表里，“灯塔”的对话还停留在最后那句“那睡觉吧”。
她手指悬在上面，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
点开，快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试探性的、系统自带的太阳表情。
消息顺利发出。
她莫名松了口气，看来没被删。
也许昨晚没那么糟？对方可能只是……比较冷静？
这微弱的庆幸只持续到宿舍门被推开。
陈瑶儿接水回来，带进一室清冽的空气，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腼腆的问道，“桑沐，你脸色好差，没睡好？”
“嗯……有点认床。”
桑沐含糊应道，匆忙爬下床。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恶心感。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有些涣散。她用力拍了拍脸颊。
军训开营典礼不容耽搁。
混在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群中走向操场时，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来，光斑晃动。
桑沐抬起头，下意识拿出手机，对准枝叶缝隙间的光束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意外不错，光影生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点开飞信，选中那张照片，然后在联系人列表里下滑——
指尖顿住了。
昨晚那种横冲直撞的倾诉欲，在宿醉和晨光里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尴尬的冰凉。
她把照片发给谁呢？那个只见了几行字的、语气莫测的“灯塔”？就因为昨晚那场荒唐的、酒精催化的对话？
她嗤笑一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海后的自我修养第一条：切忌主动，更忌交浅言深。 】
她熄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典礼冗长，领导讲话透过劣质音响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嗡嗡声。桑沐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头痛一阵阵袭来。
她忍不住又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停留在飞信的对话页面。
那个孤零零的太阳表情后面，没有回复。
算了。
她想。
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网友罢了。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挤眼APP。
列表里，昨晚“广撒网”的成果还在——几个漂亮姐姐的对话断断续续。
她吸了口气，点开第一个短发t的头像，将那张阳光照片粘贴，发送。
[沐：姐姐早呀～军训第一天，晒成狗之前留念一下今天的阳光~]
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完美。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机械地重复着操作，配上大同小异的俏皮话。每发送一次，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就好像被填进一点廉价的填充物。
看，我并不孤单，我有很多“可能”。
直到给列表里最后一个“萌妹p”发完早安，她才再次点回和灯塔的对话框。那个太阳表情依旧孤零零的，未被回复，也未被删除。
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烦躁升起来。
她抿了抿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沐：姐姐早呀～我要去军训开营仪式啦，今天早上阳光很好诶！]
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发送。
发过之后，她身上感觉轻松得多，锁上屏幕，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
教官的吼声恰好传来：“把手机都收起来了！全体队友——起立！”
她迅速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挺直背脊，望向教官方向。
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阳光毫无遮挡地晒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
昨晚的酒精似乎终于被这炽热的阳光蒸发殆尽，只剩下喉咙深处一点苦涩的余味。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被热浪扭曲的景物。
军训第一天，桑沐就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教官姓肖，个子矮矮瘦瘦，皮肤黝黑，往队列前一站，气势却压人一头。
开场白倒是亲切：“同学们，我希望咱们这次军训，是‘快乐军训’，咱们都当快乐的兵！”
桑沐站在队列里，和周围人一起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宿醉的怨气散了些，甚至生出点侥幸——
看来运气不错，碰上好说话的了。
这份侥幸在站了半小时军姿，眼睁睁看着隔壁连队坐下休息了两次，而肖教官还在队伍间隙里穿梭，挑剔着“手指没并拢”、“肩膀歪了”时，彻底蒸发殆尽。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痒得钻心，却不能擦。
脚后跟和小腿肚开始发酸发胀，那点残存的酒精似乎化作了更沉重的疲惫，拽着她往下坠。
休息哨声终于响起时，桑沐觉得那简直是天籁。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树荫下，拧开水壶猛灌几口，然后瘫坐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啧，‘快乐军训’，”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我看是‘快乐教官军训我们’还差不多。”
桑沐侧头。说话的是个高个子女生，估计得有一米八，瘦，但看起来并不弱，迷彩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别惹我”的酷劲儿。
她也正看着肖教官的方向，嘴角撇着。
大概是桑沐的目光太直白，高个子女生转过头，两人视线对上。
桑沐下意识想避开，但对方先开了口，朝教官方向抬了抬下巴：
“信他鬼话。”
同仇敌忾瞬间拉近距离。
桑沐扯了扯嘴角，低声附和：
“就是，还以为能轻松点……结果比高中军训还狠。”
“肖教官，”高个子女生念着这个姓，哼了一声，“名字倒是挺温和。”
“我叫桑沐。”
桑沐主动说，指了指自己。
“郭珊。”
对方言简意赅。
短暂的休息时间，就在两人对肖教官“快乐军训”理念的无声控诉和小声吐槽中度过。
桑沐意外地觉得舒服了些，那沉甸甸的、不知该往哪放的烦躁和疲惫，似乎找到了一个短暂的出口。
至少，不是她一个人觉得难熬。
*
下午的训练更是难熬。
齐步走，正步走，分解动作一令一动。
腿像是灌了铅，抬起来，砸下去，反反复复。
阳光晃得人眼晕，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有那么几个瞬间，桑沐感觉眼前的景物在晃，耳鸣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用痛感让自己清醒。
不能倒，第一天就倒，太特喵丢人了。
终于熬到教官宣布中午训练结束，并补充了一句“今晚没有晚训，大家好好休息”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桑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灵魂终于归了位。
去食堂的路上，脚步都是虚浮的。打好饭坐下，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摸出手机，解锁，屏幕自动亮在挤眼的界面。
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逐一回复。
只有三个人回了她的“早安”。一个回了“早”，一个回了“加油军训”，还有一个问她“吃的什么”。
桑沐拿起手机，对着餐盘里油汪汪的土豆鸡块和蔫巴巴的青菜拍了张照，想了想，分组发送。
给回“加油军训”的发：[姐姐，午饭……（图片）一言难尽，军训好累呜呜。]
给问吃什么的发：[这个（图片），看起来就不太好吃的样子，而且训练好累，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姐姐在干嘛呀？]
给只回了个“早”的，她也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没再多说。
至于列表里其他沉默的头像，她划了几下，又点开灯塔的聊天框，再退出，兴致缺缺地关掉了。
下午的军训依旧是重复的煎熬，但因为知道没有晚训，心里终究是揣了点亮光的，咬牙也能撑下去。
解散时，天色已是瑰丽的黄昏，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桑沐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下意识掏出手机，依旧打开挤眼，灯塔头像边亮着红红的圆点——
她回消息了。
[灯塔：哇，军训结束了吗？之前一直在忙开学的事，没看到消息。]
此刻桑沐又好像变回了那个游刃有余的桑沐，勾了勾嘴角，手指轻快的打下：
[沐：没事~刚刚军训结束，本来中午遇到个有意思的事，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可看你没回我，以为你在忙，现在嘛…时机过了。]
[沐：军训好累哦。]
桑沐逆着光，心机的摆了个角度，装出不经意般，拍了个照。
与此同时，代听看着那几乎占据屏幕的清纯面孔，以及那脸蛋热出的红晕衬得手机里笑得灿烂的人儿愈发白皙。
她…真好看。
骨感纤细的手抚过屏幕。
*
第二天依旧是重复。
军训开始前，桑沐捧着手机，里面是飞信的界面，列表里躺着一个备注为灯塔的人——此灯塔即是彼灯塔。
桑沐昨晚上和灯塔又是聊了很久，加上了飞信，消息依旧是灯塔结尾——
昨天 23：33
[沐：哈哈哈]
[沐：对了，姐姐]
[沐：你是想交友，还是……？]
[沐：我怕我想错了]
[灯塔：你想干嘛]
[沐：我想明确一下]
[灯塔：我是问你的想法啦]
[沐：[语音] 8"我对这方面有点谨慎，想慢慢来。]
[灯塔：我都行，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灯塔：我头发成这样了，昨天才洗的?昨天睡觉的时候放纵了]
[沐：[语音] 3"我发际线那有个漩，很烦]
[灯塔：我之前自己研究了个办法]
[灯塔：刘海没旋只能平躺着睡]
[灯塔：特别不舒服]
桑沐盯着那句“我都行”，撇了撇嘴，哎，不上钩啊……她看的心情不好，自然后面也就没回。
*
依旧是那些训练。
站军姿，走队列，在肖教官“快乐军训”的口号里汗流浃背。
桑沐和郭珊偶尔在休息时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算是艰苦训练里一点小小的默契——苦中作乐。
下午六点多，拖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回到宿舍，桑沐把自己扔在床上，半天不想动。
她掏出手机，给灯塔发去飞信，几乎是信息送出的瞬间，旁边一个小红点突兀地弹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红色的感叹号刺目地挂在之前所有对话的顶端，包括她刚刚发出的那句“军训结束啦，好累欸~”
桑沐盯着那个红色符号，足足看了三四秒。
浑身的酸痛，宿舍的嘈杂，在这一瞬间都潮水般退去。
只有那个红色的、冰冷的感叹号钉在屏幕中央。
她扯了扯嘴角，手指却稳得出奇，点开“灯塔”的资料页，按下删除。
确认。
列表里少了一个网络头像。
干净利落。
“呵。”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知是笑对方，还是笑自己那片刻的迟疑和烦躁。
少了一个而已，列表里还那么多。
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