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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一直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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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富冈义勇是在灶门家看见蝴蝶忍的鬼魂的。
时值二月上旬,天气却反常得很。暮色一沉,雪就毫无道理地压了下来。
灶门炭治郎拉开门望了望天色,回头时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雪下大了,义勇先生。今晚请务必留下,这样的天气上路太危险了。”可不能让客人顶这样的风雪归家。
他的妻子香奈乎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孩子轻轻往前送了送。那孩子认得义勇,咧开没长牙的嘴,朝他伸出藕节似的小手,咿咿呀呀地笑。
就是在那一刻,香奈乎的身后出现了忍的亡魂。
淡紫色的光影如水纹般漾开又聚拢。她用一种从背后拥抱自己义妹的姿态,将头伏在香奈乎肩膀上,说:
“说不定、这孩子也想给富冈先生庆生呢。”
与记忆里的虫柱别无二致的面庞。
当她抬起眼,一切重获新生。
灶门家的一切声响向后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义勇定在原地,呼吸滞在胸膛。
……
香奈乎正被她笼在怀中,炭治郎的鼻子能辨出极细微的气味。可他们对此一无所觉。
为什么只有他能看到忍呢?义勇心想。
只有他。只有富冈义勇。
这个疑问坠进胃里,和今晚吃下的、代表祝福的荞麦面缠在一起,一路沉了下去。
02.
“什么为什么,难道富冈先生心里没点数吗?”
忍背着手,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客房。
在鬼杀队早已成为历史名词的当下,她仍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的蝶纹羽织,香奈惠的遗物。
义勇迟疑了片刻:“……因为我快死了?”这一切,都是他因寿数将尽、阴阳界限模糊而产生的幻觉?
“……”忍额角隐隐浮起青筋,笑容却分毫未变,“不是哦。祸害遗千年,你还能活很久呢。”
义勇想要反驳。
他开了斑纹,大限将至。燃烧过后的身体何时会碎,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会造访灶门家,也是因为今天或许是自己最后一个生辰,又恰逢新年,炭治郎夫妇便执意邀他到家中做客。
可对只活了十八年的忍来说,“很久”或许只是几个月。她这么说,倒也没错。
迎上那双等待回答的眼睛,义勇不忍让她扫兴,又试着问:“蝴蝶,你……是转世失败了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忍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现在就在问,你难道真不明白,我为何无法转世吗?”
“……”
义勇沉默了。
此刻正在下雪。昨天也下雪,这几天都在下雪。
没见过雪的人可能以为它一律是白色的,实则不然。
雪下到最后,几乎是湿乎乎、黄糊糊、脏兮兮的。湿冷、浑浊、沉重。和所有说不出口的遗憾变成一个颜色。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义勇其实知道,每个夜晚雪都在下。
03.
灶门家不算大,但收拾出来的客房却格外整洁。
炭治郎和香奈乎对义勇向来周到——他不仅是夫妻俩共同的旧识,还是炭治郎斩鬼路上的引路人、同门的师兄、灶门兄妹的恩人。
忍盘腿坐在房间一隅的阴影里,静看义勇展开被褥,没有要去其他地方的意思。
不知为何,香奈乎和炭治郎似乎真的看不见也听不到忍的存在。夜深了,义勇也不便再开口同她交谈。
他躺在铺好的被褥上,毫无睡意。
形形色色的疑问在他的胃底翻搅,像一块块化不开的、带着棱角的冰。
鬼魂也会觉得累吗?也需要像这样坐下或休息吗?
忍是今天才来,还是……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直到这个雪夜,才终于现身?
过去的几年,她去过别处吗?
在今天之前,她是否就这样静静地看过炭治郎,看过香奈乎,看过蝶屋那些她曾照料过的孩子,看过所有她记得、也记得她的人?
寂静在拉长。只有窗外簌簌的风雪声断断续续。
义勇终究没能忍住。
“蝴蝶。”
他侧过身,从平躺变为面向她所在的角落的姿势,目光投向那片安静的紫色虚影。
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干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的?”
04.
忍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这就要问富冈先生自己了呀。”
她仿佛笃定,触及这个核心,义勇一定会退缩、不敢深究。
那就换一个问法。
“你……去看过别人吗?”
“我哪里都没去哦。”
“……什么意思。”
忍起身,走到义勇的榻边屈膝坐下。这个高度恰好能让她微微俯视着他。
“富冈先生,斩了那么多鬼的你,知道‘鬼魂’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义勇无言。
经历诸多丧失的人,很难不去相信神鬼之说、幽冥之事。他也曾在无数个被记忆啃噬的夜里,向虚无祈求逝者魂灵的存在,祈求一丝微末的重逢可能。
可当这祈求以如此具体的形态在眼前应验,义勇竟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茫然。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惩罚?
“我也不知道……也没想过,会是这般模样。”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醒来、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存在’时,我便已被困在此地了。”
“我没见到死在我手中的鬼,也没见过别的亡魂。我看不见风景,去不了任何地方,甚至…连梦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
蝴蝶忍,人如其名。那双眼像敛翅停驻的蝶,睫毛每一次轻颤都似欲飞。眸底里盛着奇异的光纹,仿佛富冈义勇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的谜题,都在其间静静流转。
她的视线与身后纸门上被积雪映出的、一片虚浮的微明重叠。
那一瞬间,义勇感觉在忍的眼中短暂地度过了一生。
“——我只能待在你身边。”
05.
“黑眼圈好深呢,富冈先生。没睡好吗?”
“……”显而易见吧。
“该不会是在想我的事情,想得睡不着吧?”
“……”他局促的样子有这么好笑吗。
“唔,说到生日,富冈先生有收到礼物吗?没人送吗?好可怜喔……”
“……”收到了。并不可怜。
鬼魂的碎碎念几乎构成一种温柔的骚扰。
忍所谓“只能待在他身边”的距离,义勇已经大致探明——大约是以他为圆心、半径三叠的球体。
一旦超出这个界限,她的身形便会如烟雾般淡去,直至被迫回到这个无形的牢笼内。
他麻木地进行晨间洗漱,并在需要去屋后的便所时,不得不提前转身,用目光明确地制止她继续跟随。
“放心,我对富冈先生的身体才没有兴趣呢。”
义勇:“……” 他并没有在暗示这个。
早餐时,忍飘在他身侧,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香奈乎下意识轻抚腹部、又迅速放下的手。
“昨天就想说了,炭治郎也真是的……香奈乎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 义勇默默扒了一口饭。因为灶门夫妻的感情很好,而且,明明是以未婚之身死去的处女鬼,请不要用这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话。
“富冈先生还是这么喜欢鲑鱼萝卜啊。话说回来,你喜欢的到底是鲑鱼,还是萝卜呢?”
“……” 他不能都喜欢吗?
如果忽略鬼魂的声音,席间并不吵闹,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炭治郎偶尔询问食物是否合口的体贴话音。
孩子似乎有些闹觉,香奈乎便抱着他坐到廊下,轻轻哼起歌谣。
那婴孩渐渐止了哭闹,吮吸着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义勇。
或者说,是望向他身侧的空气。
孩童眼净通阴阳。那一瞬间,义勇脑中掠过这句古老的传言。
他看着孩子澄澈专注的视线,又看向身旁淡得几乎要消失的紫色虚影,第一次如此相信、且近乎绝望地意识到——
如果连这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都能看见,那她的存在,再无可辩驳的余地。
她是那种,异常又不幸的东西。
不是梦,不是幻象,而是真切地滞留于世、能被“看见”的……
……亡魂。
忍轻轻“啊”了一声。
“香奈乎的孩子,好像能看见我呢。”
只有义勇能听见的的耳语里,浸透着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
惊喜将将满溢出来,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无边落寞迅速吞没。
最终,只剩下潮湿。
“富冈先生,”紫色的鬼影转向他,语气里没了戏谑,只剩下近乎请求的犹疑,“能不能……多待几天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