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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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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是再平常不过的野花,程宛白也说不出它叫什么名字。
风一吹,这花向着山林深处而去,应是落在附近的溪流里。
陆深在以造物主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这是他的小说里的世界。
先前写故事,不过写一写主角们的恩恩怨怨,从未想过在这个人间里,原来有如此翠绿的山与水,张扬着无尽生机。
朝前面望,能看到程宛白的背影。他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匀停,衣摆轻轻蹭着草叶。背脊笔直,肩却不僵,整个人似被风轻轻托住的羽毛。
陆深留在原地看他,心想原来在自己笔下的人间里,还有这样的人物。
看得久了,就被程宛白甩下一段路。
程宛白在下面的一级青石板上停下,回头来望陆深,似乎是在疑惑陆深怎么迟迟不跟上。
陆深便快步地朝前赶,没过多久就来到程宛白的身边,一同踩上太阳光落下的影。
等快到山脚处,远远就能望见村庄外连绵的田地。
现在,自诩为天上神仙的陆深,这才是算是正式“下了凡”。
陆深特地叫住走在前面的那人,问他:
“程宛白,你看我这样打扮,怎样呢?”
下山前陆深可是专门向系统又要了几身衣服,想着既然是出远门,可不能再那么随性。
当然,不是非要什么绫罗绸缎,不过换了身石青色细布直裰,半新不旧,软软地贴在身上,袖口绣了两圈极细的银灰回纹,不细看都发现不了。腰间一条靛青束带,坠着块儿油润的玉牌。
至于头发,依旧用褪红的绳子绑着,束在脑后。
陆深让程宛白替他瞧瞧,这身装束可否出门见人。
程宛白便收了脚步,回身细细地将他看上一番,轻声道:“很好。”
没那么扎眼,朴素无华,混入人潮中,不至于引人侧目,但这样低调的衣服,也难以压住陆深眉目中的神采。
——只需看上一眼,便知这人与俗世隔着山长水阔。
程宛白与陆深并肩走在一起,像是把素净拆成了两种风骨,似水墨画里的淡淡两笔着色,赏心悦目。
在村口,有捉蝉的孩童向着他们这边招手,喊一声“先生”。
这是程宛白的学生。
又有小孩在和同伴高声打听:“先生旁边那人是谁?怪漂亮的。”
*
村里又来了一张新面孔。
不过看着那人走在程宛白身侧,村民们也就只是多看两眼而已,只顾着忙自己的事。
程宛白推开自家门扉,引着陆深来到院里。
大约这就是文人墨客想要的归乡的小院,栽一棵树,辟一块儿菜地,养的芦花鸡在地上踱步啄食,是再宁静不过的日子。
院里三间青瓦土墙小屋伏在日光中,正中的屋里挂着圣人像,垂目看着来客。
不等程宛白招呼,陆深自个儿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椅身随之吱呀作响。
程宛白倒了茶水给他,说:“你先坐坐,我收拾东西。”
要出趟远门,程宛白还得把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尤其是学堂那边,所以得让陆深等一等。
抱着旧书的程宛白一转身,看到陆深正俯身伸着手指,去碰一只毛绒绒的小鸡。
小鸡起初是怕的,扑棱着短翅膀叽叽地叫,可又怯怯地凑上前去,啄着陆深的指尖。
这个人,倒是讨小孩子和动物的喜欢。
等收拾停当,程宛白拎着自己的包袱走到藤椅旁,看陆深仍在逗弄小鸡。
程宛白冷不丁地说:“你弟弟来过我家里,你猜他问了什么?”
陆深听出这里面可能有故事,就抬起眼来,笑意里掺了些期待。
程宛白则是说,他们俩人的弟弟前一阵子蹲在院中,嘀嘀咕咕,一起算小鸡何时才能长大,好让他们炖上一只来吃。
听到这个,陆深先是一愣,接着差点笑出声。啧,说真的,他的弟弟陆川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事儿。
程宛白按住藤椅:“你倒是有心思笑,我好好的弟弟,都得让你家的给教坏。”
也是,前一阵子带着人家筹划着杀鸡吃,昨天还干脆带人私奔,是挺会把人带偏的。
陆深看看手机里系统发来的消息,坐直了,要站起来:
“刚好,马车到了。不管你有多少气,等咱们找到了他们两个,慢慢管教就行。”
嘴上说着慢慢管教,但在关了门扉,临走之前,陆深还专门问了问程宛白,担心他带上戒尺。
程宛白送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我现在只想把人找到。”
*
从村子东边出去,走上好一截子路,果然能看到停着的一驾马车。
两匹枣红的马拉着。帘子半卷,露出内里:左右各一窄木窗,透进日影。
马车是寻常马车,拉着缰绳的那位车夫看着也很平平无奇,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一身黑衣,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据说这是从隔壁镇上拉来的NPC。系统叮咛过,让陆深不要和他多聊,以免触发他原本的任务记忆,把马车赶到别处。
此时,男人扬起下巴,默然地看向陆深与程宛白。
“客人,”他开了口,声音低沉,“是现在要走吗?”
陆深应了一声,和程宛白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等坐定了,陆深发现这车厢还是有些小,并排坐着的话,容易肩膀碰着肩膀。
于是各自在左右两侧落座,面对面,也好说话聊天。
外面,车夫抬起鞭子,马儿随之扬蹄,车子就这样辘辘而行起来。
程宛白支起木窗看着外面,看渐渐被撇下的村庄,眸色渐沉。
其实这些年来,程宛白是很少离开这里的。
父母临终前躺在血泊里,颤抖着对他说过,要想一世稳当,就在这村里安心度日,万万不可四处乱跑。
所以程宛白生弟弟的气,不仅是气他随便跟人乱跑,更是气他不顾父母的遗言。
若是被那府里的人找上,可该怎么办呢?
这是程家隐秘的过往,程宛白把它按在心里,藏得很好,更不会对陆深提起。
程宛白回过头,依旧做出那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
结果还没等程宛白继续做戏叹气,对面,陆深掰开一块儿点心,往他的唇边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