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狂风骤雨 梅祠的第一 ...
-
不过一百多年的树仙而已,她藏匿要害的术法着实不够精湛。
“想杀我吗?”
“不敢,只要绯君夫人肯放我一马,我也不是不能松松手。”
“痴人说梦。”
绯君夫人的长发垂在尹回裸露的腕间,和她的话一样,凉丝丝、寒浸浸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绯君夫人的长发…
是那置人于死地的梅枝!
等尹回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手腕突然被发丝紧缚,手指泄了力,逐渐从她的脖子上松脱,另一只手臂也被无声无息地禁锢,做不出丁点的反击。
绯君夫人面露悲戚,拔下尹回头上的簪子,抚上他的面颊,“你不配戴这发簪…”
原来是这簪子引来的祸事,师父啊师父,你可害苦了徒儿。
尹回眼睁睁看着一绺发丝缠上自己的颈间,冰冷、钝痛,这发丝利如刀刃,将致使他于崇德元年立春前夜折颈而死。
“闻春!”
好像听到了师父的声音,‘闻春’是谁?意识已经不够清晰,他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翌日上晌,礼部、工部、将作监的一众官员来到梅祠,瞧着碎裂的地砖、崩坏的石碑,险些背过气去。
皇帝知晓梅祠落成,立即命礼部开始筹备祭祀事宜,又择选吉日来梅祠参拜,就定在本月初八,也就是三日后。
众官员简直要哭天抢地,三日,莫说重新修缮外加筹备祭祀,就连给自己选宝地、订寿材都有些紧张。
将作大监尤其忐忑无措,昨日可是他亲自来核工勘验,又在陛下面前好一顿夸口,说供奉使和绯君夫人是何等满意,谁料一夜之间他所描绘的仙宫圣境全都成了泡影。
“对了,供奉使!何不去问问供奉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几人抓住这唯一的希望,首先得从他那里问清缘由,到底是绯君夫人不满还是旁人恶意破坏,能求得上仙原谅是最好。再不济,也得让供奉使到陛下跟前做个人证,起码证明梅祠是真的修好了,并非他们渎职怠工。
怀清道人从偏殿出来,站在门前,挡住来势汹汹的几人,目光如炬,“供奉使抱恙在身,诸位若有什么话,同贫道讲也是一样的。”
“道长可知这梅祠狼藉一片是为何故?此事牵涉我等身家性命,更系天下百姓祸福,万望道长慈悲,指点迷津。”
将作大监最先站出来发问,余下人纷纷应和,翘首以待。
“昨夜绯君夫人作法,功力波动,震碎了石碑石板,供奉使也被误伤,故而无法出面,还请各位禀明陛下,过些时日再行修葺。”
吃下怀清道人给的这颗定心丸,几人倒没有先前那么忧心了,只坚持要进去探望供奉使,想着如果还能起身就拉他一同回宫面圣,免得叫陛下以为他们胡乱编了个由头来搪塞。
奈何怀清道人堵在门口岿然不动,他们也不敢无礼推搡,就一个个伸着脑袋朝殿里张望,远远见榻上躺着一年轻男子,手臂和脖子都缠着纱布,胸口起伏微弱,看样子伤势不轻。
主意落空,众官员假作关切,唏嘘一阵后便打道回府。
怀清道人来到尹回的榻前,细细端详置于枕侧的玉簪,裂纹又添一缕,毁得不成样子。
他刚拿起一端,啪嗒——
断成了两截。
“咳咳…”
这几声咳喘把尹回颈间的不适加重了数倍,牵扯和摩擦的疼痛让他终于转醒,怀清道人长吁了一口气。
“师父…你出关了…”
喑哑堪比山涧野鸭的嗓音促使尹回又清醒了几分,他垂眼看了看左臂的纱布,昨夜的情形就重现于眼前。
见师父手持玉簪,尹回恨不得跳起来申斥,“徒儿自知顽劣,师父不喜,逐出师门就是,倒用这劳什子来…咳咳…来害我。”
“这些皮外伤,你二师兄已给你上好了药,至于侵入体内的寒毒,为师自会找人来给你排解。”
并非他这个做师父的狠辣无情,实在是他自己也正处于外虚内亏的状态。四绝日强行出关,道基不稳,又与绯君夫人斗法,气散神乱,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尹回眼明心亮,知道没必要在这时候与师父争锋,牢骚几句也就罢了,关键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闻春,师父当时叫的…是绯君夫人吗?”
“不错。”
“她说我不配戴这簪子,还想杀我,真是邪门了。”
“此事说来话长,你就当是对供奉使的考验便好。”
怀清道人把两截断簪收进匣子里,任凭尹回怎么追问都三缄其口,只说这等险事不会再有了,让他放宽心在此养伤,离开了梅祠。
尹回无声哀叹,人果然还是少些妄念为好。所谓‘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当初迫不及待地搬进这里,原以为是什么福地洞天,没想到差点成了自己的殒身之所。从师父那白捡了一个极品奇珍,日日戴着招摇,到头来竟被绯君夫人说不配。
晦涩的篇章他一向是背不通的,才记起来‘澄心遣欲’四字就不得了,有如安神汤生了效,上下眼皮交战个没完。此时有一红衣女子款款进殿,方才结束了鏖战,鸣金收兵。
“复临道长可还醒着?”
一见绯君夫人,尹回如临大敌,把瞌睡抛到九霄云外,愣是忍着病痛往里挪了大半截。
“闻春,我与你又没有血海深仇,你可别再追着我杀了。”
“小道童好生无礼,你该叫我绯君夫人!”,她刚起了愠容,想到怀清道人对她说的话,声音又低下来,“怀清老头说我失了神志将你打伤,我这才来看你…”
何止是失了神志,披头散发、张牙舞爪,说是失心疯也不为过,尹回心里这样想着,张嘴又变成了:
“尹某只一条小命,担不起绯君夫人再失一次神志,还请您好生保重。”
他恨恨地翻个身面向床榻里侧,疼得呲牙咧嘴,抓起被子蒙住了脑袋,殿内陷入一片静默,尴尬异常。
绯君夫人碰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忘了正事,此行是要给她的供奉使疗伤的。
尹回一直在等其自行离去,许久没听见动静,准备探出头瞧瞧,被子却被先一步拉开,绯君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榻上。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身上只剩亵衣,不得不抓拢了被子,“你干什么?”
“自然是为你疗伤,你遭寒毒侵体,不及时清除会有性命之忧。”
“如何疗伤?”
“褪去衣衫。”
尹回瞪大眼睛,怀疑耳朵也被她误伤了,迟迟没有动作,一味警惕而又疑惑地看着绯君夫人。
“你怎的如此啰嗦?只需背对于我,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
胳膊始终拗不过大腿,尹回解开亵衣,露出清瘦精干的脊背,感受着绯君夫人的双手自上而下来回游走,明显觉出体内的寒气随之抽离。
这样的疗愈是有效的。
数九寒天,大雪压枝,殿内未燃炭盆,尹回的身体里却有一团火四处流窜,烧得他心猿意马,合眼默念‘澄心遣欲’,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衣衫。
一炷香后,他的后背已经是大片黑紫,触目惊心,但浑身上下实打实松快了不少。
“好了,寒毒已清,皮外伤你自己养着就是”,绯君夫人正准备离榻,被绊住了身形,“松手。”
尹回睁开眼睛,发现手里扯着的是绯君夫人的裙裾,慌忙撒开手,拿起亵衣想套在身上却一时分不清正反。
“复临,昨夜是我之过…”
殿门吱呀一声,拙明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场面:师兄赤条条坐在凌乱的被衾里整顿衣冠,旁边还有一位娇艳女子温言软语。
绯君夫人将遁身之法施展到极致,连半片花瓣都不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一股幽香萦绕在榻间。
“师兄破戒了!”
师弟的惊诧和结论差点让尹回再次昏厥,他赶紧披好衣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胡说什么!快把门关上。”
“怪道师兄这么急着搬走,原是为了方便会佳人,可在这地方…师兄就不怕绯君夫人怪罪?”
拙明还沉浸在不可置信当中,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话说刚刚那位檀越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那就是绯君夫人…”,尹回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巴里充斥着无奈。
拙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防他误会更深,尹回将昨夜的惊险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抱起茶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我后来倒没瞧见他二人斗法,不过看刚才师父的状态,应是阵仗不小。”
“唔,我过来时师父刚进了静室,说是要疗养几日。”
拙明早起就听说师父提前出关,梅祠损毁,跑来一瞧果真满目疮痍。现在知道是他们打斗所致,不禁赞叹起绯君夫人的无边神力和师父的高深道法。
尹回躺下默默听着,早已是满腹的抱怨。什么无边神力,拼不过就消失,见了人也消失,次次留自己在原地手足无措,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
“拙明,师兄跟你商量个事如何?”
这话拙明可再熟悉不过了,尹回每每坑害他之前,总会说上这么一句,偏偏他耳根子软,没一会儿功夫就上当。
知道自身短板所在,拙明立刻捂了耳朵奔逃,但尹回的话依旧从他的手指缝里挤了进去。
“想不想过没有早晚课的快活日子?”
拙明几乎是瞬间钉在了原地,却没有转头,尹回继续蛊惑。
“想不想不用练功,禄米翻番?”
拙明再次败北,转身抱拳,笑嘻嘻道:“请师兄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