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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有旧怨 她真的会弑 ...

  •   又是一年隆冬,雪片纷扬,京畿上下一片缟素。

      城中的孩童们走街串巷,嘴里唱着:“雪儿薄薄花儿娇,阎罗殿前无人到。雪儿厚厚花儿红,太极宫里游新龙。”

      这首童谣,已在坊间流传了近百年,其间暗喻的绯君夫人弑君传闻,又一次让李氏皇族陷入恐慌。

      数日后的夜里,长生殿一室血光。

      太子李俨带人闯入时,几片红梅花瓣正妖冶地散在地上,痛饮着从父皇的脖颈里汨汨流出的温热液体,比起在枝头初绽时更加舒张饱满。

      那花瓣殷红,红得刺目、红得灼热,而父皇的尸身干瘪枯槁,只一眼,就让他浑身颤栗,因为这也将是他的死状。

      太极宫鸣钟举哀,宣告国君龙驭宾天。定策发丧、殓殡成服、启殡出葬,短短数日就仓促完结了这天下至尊之人的丧礼,迎来登基大典。

      李俨神色哀恸,泫然欲泣,在山呼万岁声里缓步踏上玉阶,看着高台上的宝座,眼前始终有一团猩红挥之不去。

      丹陛两侧钟鼓齐鸣,他才回了神,坐上御座,接受了以身饲喂那株梅的既定命数。

      历朝历代的新君即位后,第一件要事便是下旨为自己修建陵寝,然在本朝,却有例外。

      “京郊的梅祠修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将作监和工部的匠人连日赶工,约莫再有半月即可建成。”
      “半月?要快,再快!”

      冬为闭藏之时,不宜大兴土木,天寒地冻,夯土好开裂,木材易变形。好在入冬前梅祠的工事就已完结大半,眼下只剩些雕刻、漆绘的活计。

      李俨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启用修建帝陵的山陵使及工匠,为梅仙绯君夫人营建梅祠。

      这般荒谬离奇的诏令,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反对,就连一向直言善辩的谏议大夫和御史台诸臣都默不作声。

      待此事传开,坊间的童谣立即添了新的一句:寿陵停罢重修祠,金殿老儿入地迟。

      过路的人们听了,哄笑一阵,都盼着梅祠落成,好去参拜绯君夫人,全无国丧期间应有的低迷气氛。

      龙椅上的,是万千庶民终其一生也难得见的人,百姓们宁愿去上云观的梅树下多磕几个头,倒比敲登闻鼓还管用些。

      城郊七极山,梅祠的修筑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里曾是上云观的别苑,规模不大,现下修得精巧瑰丽,梅树在院落的东北角,远远望去,如火一般燃着。

      叮当…叮当…
      一位工匠眼神专注,在一大块石材旁边忙活着。

      “日中膳时,停役收工——”

      工匠放下手中刻刀和尖錾,猛地吹了口气,将凿刻下来的细屑席卷至早已铺了厚厚一层碎石的地面上,他满意地点点头,去前面观里用午膳去了。

      一袭白衣踏入院中,见四下无人,才快步来到梅树下,委实有些鬼鬼祟祟,清了清嗓子。

      “人是你杀的吗?”

      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看护梅树近二十年,连绯君夫人的面都没见过,如此兴师问罪,她是不会理自己的吧?

      退一步想,绯君夫人若真杀了那么多位君主,何等残暴,‘不理自己’应该是最值得庆幸的结果。

      正欲离去,忽闻得风声飒飒,他朝树上张望,一阵极冷冽的香风袭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揉搓着双目,朦胧中,只见雪成肌骨梅作衣,乌木折来筑云髻。逐渐积聚出一个周身寒凉馥郁的绝色女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你是何人?”
      果然,连嗓音都带着极致的寒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绯君夫人的尊容,许是方才的景象过于奇幻,他久久不能回神。

      “在下尹回,道号复临,是梅祠的供奉使。”

      尹回不禁腹诽,眼前分明是个年轻的姑娘,看模样和自己的年岁不相上下,被人叫了一百多年的‘夫人’,想来也是别扭得很。

      “噢,原来是我的供奉使,怎么倒听信旁人胡诌?”

      绯君夫人把‘我的’二字刻意咬重,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冰冷,尹回居然从中觉出一点娇蛮滋味。

      再者,见到了她的真面目,没了禁忌和神秘之感,尹回权当是与同龄少女交流,少了以往那种敬畏。

      他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绯君夫人,追问道:“那花瓣…”

      “天下难道只我一株梅树?休要再问,给我擦供桌去。”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绯君夫人慢慢腾空,比他高出一截,眼神睥睨。

      尹回见这位孤高冷淡的仙者默默与自己争高下,嘴角就忍不住抽动,到底没有笑出声来,因为他直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了。

      “尹某唐突,绯君夫人勿怪。”

      他深深地行了一个稽首礼,等身边逐渐回暖,才直起腰来。树下已不见她的踪影,回头一看,她正在那块汉白玉石碑前,审阅着工匠为自己篆刻的碑文。

      「…有此仙者,司掌南枝,德被寒壤…
      …预春回,其为瑞也,今勒石以颂…」

      洋洋洒洒一大篇,极尽溢美之词,不知让多少翰林学士挠头苦思,再看这字体…

      “这字体清劲疏朗,恰如梅枝傲寒,正配梅花仙者。”

      尹回立于下首,品评着石碑的内容,顺带恭维几句,越发有供奉使的样子了。

      绯君夫人也不追究他怎么没听自己的吩咐去擦供桌,看在他照料梅树多年的份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由于近些年不常现身,除了那位快两百岁的旧相识怀清道人外,她与包括尹回在内的一众小道都不甚相熟。今日若非他主动跑来质疑她的品行,她根本不想同他搭话。

      瞧这小道面容清俊,身型也不差,想来日常练功没有偷懒,只是油滑无拘,方才他强忍笑意的样子令人恼怒,更别提还有旧怨。

      尹回对此懵然不知,正打量着她乌黑饱满的发髻,连连感叹这许就是自己殷勤侍奉的成果,满心得意时,却发现她的后脑有一绺碎发。

      “绯君夫人…你的发髻好像有些松了。”

      她伸手摸向后颈处,忽然偏过头来幽怨地盯着尹回。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修枝时不仔细,害我没了好长一截头发,虽说有修复之力,还要用来救扶枯干病萎的庄稼草木 。”

      她把头发拨弄到胸前,哀婉垂眸,“本想着把碎发藏进发髻里就是,没想到梳了好久仍有这么一绺无法归拢…
      你可知罪?!”

      寡言少语的绯君夫人一股脑说了这样许多,最后陡然提高的声调把尹回吓了一跳,得知原委,他立刻生了懊悔之心。

      百年仙树,虽少有枯枝病枝,但枝繁交错,应适时整型去冗,最初怕冒犯绯君夫人,他不敢攀爬上树。

      直至两年前轻功小有所成,于是上下翻腾着把枝条利落剪去,原本虬枝四展、颇具古意的形态被他迫害得不成样子。

      师父当时那样疾言厉色,又是罚抄又是减斋,他都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如今美人嗔怒,才知那枝条是她无法修复的青丝。

      回想起多次胡乱修剪,尹回恍然大悟,难怪不见她现身,难怪自己从前在树下搭话时得不到回应,原来症结在此,‘不理自己’果然是极大的宽宥了。

      他态度端正不少,虔心赔罪,“尹回酿下大错,给您带来诸多烦扰,今后一定悉心侍奉,绝不再犯。”

      绯君夫人努力把那绺碎发塞入发间,效果不尽人意,最后只能拨到衣领之下。

      “我若再少一根头发,定叫你到隆光寺当和尚去!”

      尹回躬着的脊背一顿,她这言下之意是要把他的头发全部削掉,那样子实在不妙。

      “绯君夫人放心,上云观的日子万般好,在下还没过够呢。”
      “免礼吧。”

      尹回蓦地反应过来,被剪坏了头发也不降罪,只尝试梳一个藏得住碎发的发髻,这样的绯君夫人,真的会接连屠戮国君吗?他心中存疑。

      弑君传闻近日又闹得沸沸扬扬,且不论百姓们如何说,尹回自己是个极要面子的。

      若绯君夫人可以洗雪沉冤,他自然是光鲜亮丽、受人尊敬的供奉使,若其一直背负污名,那他就是为凶手鞍前马后的狗腿子。

      尹回心里盘算着,往后在绯君夫人身边的时间多的是,指不定就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精气神又昂扬起来。

      梅祠外的闲谈声由远及近,几名工匠用膳完毕,正讨论着下晌的工事。

      绯君夫人不想露面,随微风四散开来,红白交织间飞出一朵梅花,别在了尹回的右耳上,丝丝梅香入鼻,他的耳尖竟比花还要红了。

      几人进了梅祠,见供奉使在此,依旧那身洁白长袍,又觉与往日不同。只见鬓边一朵梅,衬得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倒像打马游街的状元郎。

      转念一想,梅祠供奉使簪红梅,合情合理,忙上前寒暄。

      尹回一一应着,手却不自然地摸上右耳,想把这引人瞩目的物件拿去。刚碰到花萼,突然响起绯君夫人的声音。

      “别碰,戴着。”

      这声音近在咫尺,就好像绯君夫人贴在他耳边低语,尹回着实吓得不轻,原来她竟藏在这朵花里。

      工匠们见他面色尴尬,视线默默从他的鬓边转移,开始询问梅祠的相关事宜。

      “敢问供奉使,绯君夫人对梅祠的修筑可有指教?有无上意传达?”

      那刻碑的匠人也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敢…敢问供奉使,这碑…可还合绯君夫人的心意?”

      耳边再次传来绯君夫人的指示:“告诉他们,我很满意,必将赐予他们福祉。”

      尹回整整衣冠,端出少有的庄严姿态,沉声道:“绯君夫人对这处神祠十分满意,必会赐福于诸位。”

      众人连声称好,喜笑颜开。其余工匠也用完了斋饭,陆续返回梅祠,闻听了上意,都撸起袖子铆足干劲,看这架势过不了几日便可竣工。

      “回观里用膳去吧。”

      梅花消失不见,耳边终于没了那股凉气和香味,尹回长吁一口气,逃也似的奔回了上云观。

      斋堂今日的菜式与寻常无二,已经有些凉了,尹回往嘴里扒拉着,只觉胜过一切山珍海味。满足和惬意浮上心头,他暗自慨叹:这便是劫后余生么?

      “师兄,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这饭早就不烫了吧?”

      小道童拙明端着一叠碗,刚进斋堂就见师兄面红耳赤,忍不住驻足询问。

      尹回放下筷子摸了摸双颊,果然滚烫,他含糊一句:“跑得太急,热得。”

      见师弟满脸狐疑不愿离去,刚洗好的碗盏已经滴了一地的水,他催促道:“看看这地上,师父见了,赏你一本《高上玉皇本行集经》抄去。”

      拙明最是惫懒,宁可少吃一餐饭,也不多诵一篇经,时常被师父罚抄。一听‘抄经’,他这便抱着碗跑去归置。

      尹回哈哈一笑,转头就见师父怀清道人立在门口,挺拔肃然,衣袂飘飘。

      他虽比不得真正的仙人,但也筑基圆满,如今已有一百八十二岁高龄,与开国帝君知交甚深,是大雍最德高望重的道长。

      “复临,随我过来。”

      怀清道人晃了晃手中的锦盒,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斋堂。

      那器皿不菲,里面的东西定然不是寻常之物,莫非是什么无上法器?绝世秘籍?尹回对躲在里间的拙明喊了一声:“师弟,把我的碗筷也刷了!”

      说罢匆匆起身,跟上师父的脚步,把拙明的叫骂声远远甩在了斋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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