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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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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纤阿撑着脸看魂不守舍的辰宜,歪歪脑袋,很是疑惑。
半晌,辰宜猛一聚神,才发现纤阿所在:“纤阿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纤阿一叹:“我都来这甚久了。”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公子与我说了你感觉异样之事,我今日也遇见了你说的那个红布笼车,可我怎么没感觉异常呢?”
看来川霖并没有和他们说她是半妖的身份。
辰宜垂下眼,轻道:“我也不知道。”
“嗐,”纤阿瞧她失落,上前来安慰她,“每个人听到的,感受到都有些不一样,或许你对那个东西更加敏感一些呢。”
辰宜心里苦笑不已:若能选,她更愿意做一个普通人,至少能和娘安稳的生活。
“你莫要被它给蛊惑了,能惑人心的定然是一个邪物。”纤阿眼眸冷了下去。
辰宜抬头盯着她,听着外边应时而响的敲门声。
平安渡过了两日,川霖也没要走的意思。第三天夜里,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就不在屋里了,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有种恍惚是从高空坠落下的感觉。
身处黑暗之中,她大口喘息,瞳孔剧震地看着眼前之物。
明明四周漆黑一片,可那盖着红绸布的笼车在她眼里就散着一种吸引人的光芒。明知道是不可行的,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上前去,颤着手将那红布掀开,两三个铁笼出现在眼前。
她像是一头老牛样吭哧吭哧地吸了满腔凉气,眼睛瞪得发直,脚步踉跄着往后倒退一个崴脚重重跌倒在地上,失手将旁边架子上的绒布给拽下,一架子的琉璃器皿劈里啪啦地摔了满地。
在她面前,红布被掀开,那车架上竟然是两三个铁笼,笼里都是被铁链贯穿的各种妖精。它们尖叫着,翻滚着,挣扎着就像是处在地狱中受着极刑。
汩汩鲜血蜿蜒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到连成串的落在地上,不多时就聚成了一滩。
殷红如同滔天而起的巨浪携着凄厉的哭嚎将她吞没。
琉璃器皿摔了一地的声响早早就吸引来了外头看守的人。
辰宜像是被吸了魂一样,跪坐在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被打开的箱笼,赤红的眼睁大,里间似有血色在涌。
紧随外头一声凄厉的叫喊,火光滔天。外头的人叫嚷灭火的灭火,逃跑地逃跑,一时也顾不上库房。
也就是借这个机会,一条青翠的小蛇从墙角的裂缝钻了进来,一跃而起化作一个少女,使劲将瘫倒在地的辰宜往自己身上拽:“跟我走,跟我走!”
见她失神,两眼直直地往箱笼上看。
“昆仑的捉妖师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少女摇着她,声带哭腔:“跟我走啊!”
外头一声“妖孽!”似天外之音解开了辰宜的禁制,颤巍起身由她拉着跑。
她震惊地看着身边的姑娘手仅一挥被紧锁起来的大门就被掀开,见着外头的凌乱场景。姑娘一咬牙,手轻招,那满院的火好似活了一般冲她们这边席卷而来,炙热的火舌很快就舔上她们的衣角。
辰宜由她拉着趁乱跑,心头猛然一跳,回头见那屋里出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一截衣摆露出在火光中,大部分遮掩在屋子的黑暗里,但他那道深邃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川霖——”她轻喃,回头时的余光间,庭院中几道华光自天而降,是几柄剑。长剑落下钉在地面一个金灿法阵便成了,金光四散去,扑高的火焰瞬间就被震灭。随之几道蓝色的身影似燕一般轻巧翩然落下,她见着中间持剑的男子,宝石蓝衣,正气凛然。
随着蓝衣捉妖师的到来,不过片刻就将妖火扑灭,将哀嚎的妖物给抓住收进了葫芦。
为首被称作“大师兄”的男子走了进来,看着川霖站在红箱子前,他过去看着那锦盒里的那颗血珠:“这就是你给师父们说的邪物?我瞧着可没什么特别的。”
“以万人的血所浸,囚千妖聚邪念而凝练,此物有蛊惑人心,增强妖力之效。其间的妖毒……”川霖轻道,合了箱子。看向他时清浅的眼里闪了些许笑意:“甚久不见了,没想到竟会是你来。”
李霄元乃是昆仑大弟子,乃是天生九窍的天纵之才。如今修仙分九品,九品外便可飞升为仙,当今除去昆仑掌门道微乃是九品修士外,八品者无,修士多在五六品。而李霄元今不过二十有二就已经是四品修士。
闻言,他转手收去剑,裂嘴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谁让是你长公子亲自传书,我师尊,昆仑掌门,还有那些长老们见信就跟看见魔头现世一样。不过幸好是我来了,这儿就是个蛇窝。包括你说得那些商人可都是蛇妖,也不知道要运送这颗血珠去哪里?”环起手臂,他左右环顾。
“没有惊扰到村镇子里的百姓吧。”
除了蛇妖,此地自然还有人间百姓人家,毕竟行过恶的妖身上都带有一股血气,他们得需要凡人的人气来做遮掩,否则容易被捉妖的修行人发现。
“多亏了你先在周围布下阵法,加上方才师弟们以剑为印算是将整个大阵都开启了。”李霄元扭头看着已将方才纷逃的妖控制在阵中的师弟们,回头:“看来只差那个已经跑掉的大妖了。”嗤笑,“一个在妖境主君手底下的大妖,竟然龟缩在此,还搞出劳子‘柳仙’的传说。真不害臊。”
“香火可比做善事更能洗去一身的血气。”川霖道出那蛇妖的目的。
只是,见了他,却没走……
她在等什么?
想起那只小蛇妖将辰宜给带走了。
莫不是……为了她……
川霖这边自思量,李霄元那边轻巧一个剑花就将剑收进了后背剑鞘,忙不迭地寻师弟们说话。
昆仑距此有千里之遥,在三日前收到传信,他们就不眠不休地一路过来。刚进镇子,他就发现藏在一股香火气下的妖气。
“李霄元,你将此物交给你师父吧。有妖跑了,我得去抓。”
李霄元将箱子收入芥子囊,追上他:“收妖是捉妖师的任务,你去干什么?”
川霖不搭理他,径直往外走。
“哎?”他收了箱子,吩咐师弟们将那群妖给收了将此地守好,急急追了上去。
“这边,”少女拉着她穿梭绕到了后院,穿过竹林后掐指念诀将竹林移动成阵后才松了一口气。看向身边还有些游神的辰宜:“你,你没有事吧?”
“你是谁?”拉着她走的姑娘和那日溪边见到的一样,瞧着十二三岁,一身青色碎花裙,似杏花般脱俗。
见她模样呆呆,少女这是也松了紧在喉间的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和你一样啊,妖精喽。”挽着她的手臂往前走,“此处不宜久留,先去找我娘吧。要是被那些捉妖天师捉到了就要被收到镇妖塔啦,听说那里面可吓妖了,妖被收进去了是要脱一层皮的。”说到这,她像是想到那个场景,发寒似地打了寒噤。
听少女的话,她心里一紧,紧紧跟着她走。
天上明月皎洁,夜风卷过她们的衣衫,地上影成双。
“为什么要救我?”辰宜想不通,拂开她的手:“我,我是半妖,不是妖。”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心头忐忑,喉间发紧。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厌恶,而是少女温暖的手又牵住了她,拉着她往前走。
“半妖?”她笑容依旧,“那也是妖,是我的同族人,妖妖在外都应该互相帮助的嘛。”
辰宜一时哑语,心头哽塞,眼眶发酸。
“而且,我娘说了你极重要,要我带着你,保护你。”
少女清甜的声音再响起,落尽辰宜耳中,让她心头无端又是一紧。
她这话是何意?
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一丁点儿恶意,要不然她定是转头就跑了。反而这盈满善意的举止和语言,让她进也艰难退也艰难。
“娘!”
走了不久,在崖下遇见那老板娘。
竟然是她,那个客栈里的掌柜。辰宜垂下眼想,原来,她也是妖。
“卿儿,”老板娘见着她们慌忙迎上前来,见着全须全尾的辰宜方才笑着:“先走吧,路上说。”
也不枉费她拿了那颗血珠出来,还损失了那么多小辈。但等了她这么多年,只要能带她走,也值了。
“走吧,”青卿笑拉着她往前走。
辰宜下意识地想跟着她们走,就在迈开步子的瞬间,猛然就想到了屋子的那一抹青色的衣角。
川霖。
“你们走吧,”她拉开青卿的手,“我答应了一个人的事情,我不能违背承诺。你们快走。”
“你!”青卿跺脚,气鼓着脸:“你这妖怎么这么倔呢?你真想被关进镇妖塔去嘛。”
“我欠他一条命,”辰宜垂眸说着,步步向后退去,她得回去。
青卿娘眯着眼瞧了她许久,袖里的手掐诀,嘴上却说着“随你。”
“娘,你不是说——”青卿跺脚。
辰宜转身朝着来处跑去,老板娘抬手就要将她打晕带走。
只听见一声破空声伴随着一身尖锐的叫喊声“娘!”
猛回头,一只箭矢就这样贯穿了青卿娘的心口,栽倒在青卿怀里前都还保持着运功的姿势。
“娘——”
耳边是青卿崩溃地哭喊,辰宜下意识地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那崖上两人的衣角翩飞,川霖手搭在弓弦上将箭矢射出后才慢悠悠地收回手。
“娘……”
“卿儿……快……快走,快走!”她不停地推搡着女儿让她快跑。“带着她走!娘跟你说过要怎么做的!”
“不,不……”青卿搂着娘的手更紧了。
辰宜瞳孔骤缩起来,呼吸急促,攥紧的拳头咯吱做响。
眼前又出现了那一晚的血色,阿娘的血蔓延了整个院子。也眼下一般,要她活着,在她怀里咽了气。
“阿娘……”猩红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呢喃着往青卿那边过去。
崖上,川霖的手执着一张符隶搭上了弓弦,符隶流光一闪化做箭矢,搭着弦的手指轻轻一松,那箭矢就这样划破了空气。
辰宜下意识地冲过去挡在了青卿之前。
箭矢破开皮肉的沉闷声,她垂眸看着自己胸口前的箭羽,似乎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啪嗒…啪嗒…”
自唇间不断溢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箭矢尾部的羽毛上。
踉跄两步,她看着自天而降的两人,脱力往后栽倒去。
青卿恨意难掩,放下怀里的娘就往川霖那冲:“我要杀了你!”
还未靠近,只见川霖身边的李霄元手一掐诀,一根散着白光的绳就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将冲过去的青卿束缚住。
青卿狼狈地摔倒在地,满脸都是恨意,叫喊着,蠕动着也要去杀他。
辰宜的视线落在川霖身上,他青衣雅致,手握着弓,薄唇紧抿,怒容难掩,那视着她们的眸里尽是厌恶。她从未见过如此的川霖,一改先前的温和模样,冷得就像那冬日的雪。
原来——你这么厌恶妖啊,这些时日掩饰得真好。
辰宜苦笑,同时也为她庆幸:幸好她还没有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她只感觉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给拥住,在意识彻底闲散之前只有一句“长公子”入了耳。
李霄元将她半拥在怀,为她输送灵气。
川霖见状面上的冷色一缓。
“长公子……”她呵呵笑着,视线落在他手上的那把陨月弓上:“您原来还没死啊——真好……”她蠕动了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真是难为您藏了这些年岁,当年······碎骨的滋味,疼吗?”
闻她话,川霖的怒意暴露,不过瞬息又被遮掩下去,冷视着她:“真不愧是玄烬座下的大妖,被箭矢穿了心,还能同我叙旧。”
“大妖又如何?还不是藏头露尾地活着。”她看着被灵气束缚的女儿,道:“我罪孽滔天,但青卿什么都不知道,她手上没有血,你不能杀她。”
“为何不能?”川霖摩挲着弓身,唇角露出残忍的笑。“怎么?玄烬过河拆桥,用了你,又要杀你。”视线落在辰宜身上,“你要用她帮你报仇?为什么?”
婶子没有回他的话,目光从涕泪交加的女儿身上落到辰宜身上,轻叹:“你找了她很久吧,这可是你的愿呢,可惜了。”随后她又看向女儿:“孩子,不要给娘报仇,这是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你要答应娘,活着,要好好活着。”
言落,她猛地抽出那支箭矢,一道流光跃过刹时就剥夺去了她的生机。
青卿看着娘含着笑倒下,化作一条青蛇,最后化作灵光入了土,哭喊着朝她的方向蠕动过去。“娘!娘!”
川霖敛下怒意收回了功,转身回去从李霄元那里将已经昏迷的辰宜抱起迈步往回走:“剩下的事情你处理了吧,我先回去了。”
李霄元看着他大步离去背影,轻轻一叹,转身收拾起乱摊子。
他留下可不是为了等川霖,而是为了收妖,合掌掐诀,一道金光自他袖间射出来,宝塔腾空而起,放大数十倍,金光洒落一地将挣扎不停的青蛇妖给收入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