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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竹的伤,寒昭的暖 ...

  •   寒昭季到了。
      按照季国《岁时记》的说法,这叫“寒气诏告,万物猫冬”。翻译成人话就是:天儿冷了,该宅的宅,该躺的躺,实在要出门——记得穿秋裤。
      国师塔里,沈眠已经裹成了个球。她坐在铺了三层厚垫的椅子上,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为什么古代的炭火盆不能做成暖脚宝的形状?
      青竹在一旁整理冬衣,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哗啦——”
      一摞刚叠好的斗篷,被她不小心碰倒,散了一地。
      “啊呀!”青竹慌忙蹲下收拾,手忙脚乱间,又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点心盘。
      “哐当!噼里啪啦!”
      瓷盘碎成八瓣,芝麻糖滚了一地,有两颗还顽皮地滚到了沈眠脚边。
      沈眠低头,和芝麻糖对视三秒,抬头看向青竹:“青竹啊……”
      青竹“扑通”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国师恕罪!奴婢这就收拾!奴婢这个月的月钱扣了赔盘子!”
      沈眠眨眨眼:“我是想说……那芝麻糖挺香的,能捡起来吃吗?”
      青竹:“……”
      她愣愣地看着自家国师大人一脸“好可惜啊”的表情,一时间忘了哭。
      沈眠叹了口气,从“球”里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青竹身边,伸手扶她:“起来起来,一个盘子的事儿,跪什么跪。”
      青竹不敢起,只是拼命把袖子往下扯——动作太急,袖口滑上去一截。
      沈眠眼尖,看见了那些瘀痕。
      青的、紫的、新旧交错,像幅抽象画,就是题材不太美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沈眠指着她手腕,“最近流行这种‘伤痕艺术风’妆容?我是不是跟不上潮流了?”
      青竹脸色一白,慌忙拉袖子:“不、不是……是奴婢不小心……”
      “不小心能摔出这种对称的掐痕?”沈眠歪头,“青竹,你跟我说实话。”
      青竹眼泪掉下来了:“大人……奴婢……”
      “得,别跪了,坐下说。”沈眠把她拉到榻边,又从袖子里(天知道她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摸出一包新的芝麻糖,“来,压压惊。边吃边说,伤口述可能就不疼了——这是我新研究的‘糖分镇痛法’。”
      青竹拿着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但到底放松了些。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
      原来她半年前经“天作之合姻缘事务所”撮合,嫁了个叫陈三的。媒婆当时把陈三夸得天花乱坠:“家学渊源(祖上三代前确实出过童生),文武双全(会写自己名字且能举起一袋米),人脉广阔(认识西市所有赌坊看门的)”。
      嫁过去才发现,所谓的“家学”是家里有本破族谱,“文武双全”是文不能算账武不能扛包,“人脉广阔”倒是真的——天天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完回家撒酒疯。
      “他打我……”青竹抹泪,“说我笨,说我不会来事儿,说我给国师塔丢人……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来塔里闹,让大人在同僚面前没脸……”
      沈眠听得眉头直皱,但语气依旧轻松:“所以你就忍着?青竹啊,你这思路不对。他要是真来国师塔闹——那多好啊!”
      青竹:“……啊?”
      “你想想,”沈眠掰着手指算,“第一,他闹事,谢将军就能名正言顺把他扔出去,说不定还能附赠一顿‘道理配拳脚’的教育服务。第二,他闹大了,京兆尹就能请他喝茶,包吃包住那种。第三,他闹得全季都的人都知道——那正好啊,让大家看看,我国师塔的人被欺负了,我不得顺理成章地……咳,伸张正义?”
      青竹被这清奇的思路震住了,泪都忘了流。
      “所、所以……”
      “所以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沈眠拍拍她肩膀,“这种‘送上门来的道理’,咱们不占,那不是傻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谢争的声音:“沈眠,寒昭季的炭火份额批下来了,你要不要……”
      他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副将裴无更。谢争看见青竹满脸泪,沈眠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顿住了。
      “这又是……”他看向地上的碎瓷片和芝麻糖,“新的……艺术创作?”
      沈眠招手:“来来来,谢将军,给你介绍个案例——咱们青竹,婚姻不幸,遭遇歹人,施暴者还威胁要来国师塔闹事。”
      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这算不算‘挑衅国师塔及友好单位(将军府)治安管理综合能力’?”
      谢争沉默了三秒,看向青竹手腕的伤,眼神冷了:“人在哪儿?”
      沈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青竹,带路。谢将军,劳驾撑个场子——不用说话,站着就行。你那张脸,自带‘道理增强buff’。”
      ……
      一刻钟后,西市某小巷,陈三家。
      陈三正和几个兄弟在屋里吹牛,唾沫横飞:“我媳妇,国师塔贴身侍女!国师知道吧?那是能跟皇上唠嗑的人!那是我媳妇的主子!四舍五入,我跟皇帝也算半个亲戚!还有啊那国师……”
      门“吱呀”一声开了。
      寒风灌入,陈三刚骂了句“谁啊”,一抬头,卡壳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他媳妇青竹低着头,但没像往常那样瑟瑟发抖。她身前,站着一男一女。
      女子裹得像个精致的糯米团子,眉眼弯弯,笑得和善。男子一身玄衣,抱臂而立,脸上写着“我很不高兴,你最好小心点”。
      陈三不认识沈眠,但他认识那男子腰间的将军府令牌——上次在赌坊门口,这令牌的主人让人把欠债不还的老赖扔进了结冰的护城河(浅水区)。
      酒醒了大半。
      “青、青竹?”他舌头打结,“这、这两位贵人……”
      沈眠笑眯眯地走进屋,谢争跟在她身后,目光一扫,屋里那几个混混缩着脖子溜了——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上了门。裴无更也跟了出去,手中剑握的紧紧的。
      陈三想拦,腿软。
      沈眠在屋里唯一一张没瘸腿的椅子上坐下,谢争站在她身侧,像尊门神。
      “你就是陈三?接着说啊,那国师怎么了?”沈眠开口,声音温和。
      “是、是小的……”陈三点头哈腰,“敢问贵人……”
      “国师塔,沈眠。”
      陈三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这次是真软:“国、国师大人!小的不知您大驾光临……”
      “别跪别跪,”沈眠摆手,“咱们今天来讲道理的,不兴这套。”
      她指了指青竹:“听说,你跟我家青竹,有些家务事?”
      陈三冷汗下来了:“没、没有!我们夫妻和睦……”
      “和睦到给她画了一胳膊的‘青紫山水画’?”沈眠依然笑着,但笑意淡了些,“陈三啊,我这人讲理。你看,青竹是我国师塔的人,她过得不好,我这当主子的,是不是得管管?”
      陈三疯狂点头:“该管!该管!”
      “那好,”沈眠从袖子里(又是袖子!)摸出一张纸,“这是和离书。签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过往不究。”
      陈三一愣,下意识想拒绝。
      谢争这时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按大季律,无故殴伤妻室,杖五十。若致残,囚一年。”
      他顿了顿,补充:“若屡教不改,可判义绝,家产尽归女方。”
      陈三脸白了。
      沈眠趁热打铁:“当然,你也可以不签。不过呢——”她拖长声音,“谢将军的脾气可不太好哦。”她眨眨眼:“你说,签还是不签?”
      陈三想起此前季都流传的那些“将军事迹”他打了个寒颤。
      “我签!我签!”他抢过笔,哆嗦着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沈眠满意地收起文书,起身,走到青竹身边,握住她的手。
      “青竹,”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下来,“今日教你个道理。”
      “人活着,不是为了讨别人喜欢。你越是想讨好所有人,越容易被人拿捏。”
      “就像这寒昭季的天——你越是想让它暖和,它越冷。倒不如多穿点,自己先暖和了,管它天冷不冷。”
      青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还有,”沈眠转向面如土色的陈三,依旧笑眯眯的,“陈三啊,我也送你个道理。”
      “打媳妇,是最没本事的表现。真有本事的男人,是让媳妇心甘情愿对他好——当然,这难度有点高,你可能学不会。”
      “所以给你个简易版建议:以后想打人的时候,会有阿飘来找你玩哦。”
      陈三:“……”
      走出小院,寒风扑面,青竹却觉得浑身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小声问:“大人……奴婢是不是特别没用?总想讨好别人,总怕别人不高兴……”
      沈眠虚假的笑脸收得干干净净,开口道:“讨好别人,是门手艺。”
      青竹一愣。
      沈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莫名有种说服力:“但这手艺,就像冬天里扇扇子——你扇得再卖力,该冷还是冷。”
      她看向青竹:“倒不如,给自己生盆火。自己先暖和了,自然有人想来蹭暖。”
      谢争偏头看她,她的脸透明冷峻如冰雪。
      她揽住青竹的肩膀:“听见没?从今天起,你就当自己是盆炭火。谁对你好,你就暖着谁。谁对你不好——”她眨眨眼,“你就呛他一脸烟!”
      青竹终于破涕为笑。
      青竹没有察觉沈眠话语中的冷静险绝,谢争感觉到了,因为感觉到了,所以有点心疼。
      回到国师塔,沈眠立刻张罗起来:
      “快快,把西厢那间暖阁收拾出来,给青竹住!”
      “去请太医署的女医,开最好的伤药,账记国师塔!”
      “还有,告诉厨房,今晚加菜!庆祝咱们青竹……呃,重获新生!”
      青竹看着自家大人忙前忙后,眼眶又热了:“大人……奴婢何德何能……”
      “你能得很!”沈眠打断她,“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没被我那些离谱的梦吓跑,没被谢将军的冷脸冻僵,还能把碎瓷片扫得那么有艺术感——这心理素质,这动手能力,妥妥的人才!”
      青竹被夸得不好意思,但心里那点自卑和惶恐,真的慢慢散了。
      晚饭时,沈眠特意让青竹同桌吃饭。还邀请了裴无更同席,不过被裴无更婉拒了。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锅热腾腾的羊肉锅子。炭火咕嘟咕嘟,白气蒸腾。
      沈眠给青竹夹了块肉:“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重新开始。”
      谢争默默把蘸料往青竹那边推了推。
      青竹看着碗里的肉,看着对面笑得暖融融的国师,看着旁边虽然冷着脸但细心递蘸料的将军,鼻子一酸。
      但她没哭,而是用力扒了一口饭,嚼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
      “大人,将军,奴婢……我想通了。”
      “以后,我不讨好谁了。”
      “我就好好干活,好好吃饭,好好当国师塔的侍女。”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欺负我——”她顿了顿,声音大了些,“我就告诉大人和将军!”听闻此言,裴无更淡淡的说,“大人与国师日理万机,你若有事,告诉我也可。”站在旁边,眼神晦涩不明。
      沈眠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裴无更,这小子……但是她对着青竹,又一拍桌子说:“反正不要委屈自己,这就对了!”
      谢争点点头。
      窗外,寒昭季的夜风呼啸。
      但屋里,锅子热气腾腾,笑声阵阵。
      青竹想,大人说得对。
      自己先暖和了,管它外面天冷不冷。
      这道理,配着热乎乎的羊肉锅子,格外好懂。

      【小剧场·事后】
      几日后,陈三越想越憋屈,喝了二两酒,壮着胆子溜达到国师塔附近,想蹲个点。
      刚在墙角缩好,肩膀上就搭了只手。
      回头,看见谢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三腿一软:“将、将军……”
      谢争:“有事?”
      “没、没有!我就是……散步!”
      “哦。”谢争点头,“那现在有事了。”谢争给裴无更一个眼神,副将立即会意。裴无更看着结冰的河面,忽然问陈三:“冷吗?”
      陈三哆嗦:“冷、冷……”
      “知道冷就好。”裴无更拍拍他肩膀,“还是个挺会知冷知热的人。”他拔剑一挑,陈三脚下的冰面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
      “将军大人赏你的好景,你在这慢慢体会吧。”
      小月:
      【宿主开窍啦?那快完成任务呀!】
      【纠缠度+8】
      【纠缠度:60%(知冷知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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