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静心庵的茶,后山的瓜 静心庵坐落 ...

  •   静心庵坐落在云锦城西郊的栖霞山脚下,白墙青瓦,掩映在一片半枯半荣的竹林之中,倒是很符合“爱憎交织”的主题氛围。
      沈眠和谢争来到庵门前时,正巧赶上庵里做午课。木鱼声、诵经声悠悠传来,混合着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颇有些出尘的宁静。
      前提是忽略掉门口那两株诡异的植物——左边一株腊梅,本该在“寒诏季”开花,此刻却开得如火如荼,香气浓烈得呛人;右边一株秋海棠,本该凋零,却倔强地挂着最后几片边缘焦枯、中心却嫩绿得不正常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说“我到底该枯还是该活”。
      “这‘爱憎’的辐射力度有点强啊。”沈眠小声嘀咕。
      谢争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一个年约五十、面容严肃的师太开了门。她目光在谢争的玄色常服和沈眠的月白斗篷上扫过,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午课期间,庵堂清静,不便待客。”
      谢争亮出将军府的令牌,声音平稳:“青州驻军巡查,有事询问林秀娘居士,烦请师太行个方便。”
      师太看到令牌,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既是军务……两位施主请随我来。林居士在后院厢房,只是她近来心神不宁,恐不便久谈。”
      “无妨。”谢争迈步而入。
      沈眠跟着走进庵门,一股混合着香火、陈旧木头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庵堂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午课尚未结束,几位女尼和带发修行的居士跪坐在佛前,林秀娘果然在其中。她穿着一身极素的灰色居士服,背脊挺直,闭目诵经,侧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月悄悄在沈眠脑中播报:【扫描确认,目标林秀娘。表面情绪:强行压抑的平静(伪装度75%)。深层情绪:持续性低强度悲伤(主调),间歇性尖锐愤怒(被强力抑制),混杂大量自我怀疑与……呃,对门口那株乱开花腊梅的莫名烦躁(这是什么奇怪的情绪支线?)。】
      沈眠默默记下。看来林秀娘的问题在于把情绪死死压在心里,表面修佛静心,内里恐怕早已沸反盈天。
      师太将他们引到偏殿等候,自己去请林秀娘。
      等待的间隙,沈眠打量着偏殿。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笔法稚嫩的观音像,旁边还贴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沈眠差点笑出来,这静心庵还挺……接地气。
      不一会儿,林秀娘跟着师太来了。她低眉顺目,双手交叠在身前,对谢争和沈眠行了一礼:“民妇林氏,见过将军,见过……这位女施主。”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起伏。
      师太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偏殿的门。
      “林夫人请坐。”沈眠主动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冒昧打扰清修,还望见谅。”
      林秀娘依言坐下,依旧垂着眼:“将军与女施主有何见教?”
      谢争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诡异的竹林,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让他带兵打仗行,让他跟一个明显在强撑的伤心女子谈心……难度略高。
      沈眠想了想,决定从最无关痛痒的地方开始。
      “林夫人近来睡得可好?”她问,语气像寻常的关切,“我瞧这庵堂虽清静,但夜里山风大,竹影摇曳,怕是有些扰人。”
      林秀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尚可……只是偶尔……多梦。”
      “梦到什么?”沈眠顺着问,仿佛只是闲聊。
      林秀娘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有时……梦到布庄刚开张时,柜台上的算盘声;有时……梦到孩子小时候的哭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也梦到些不好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眠点点头,“心里装着事,梦里自然也不安稳。我有时也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都觉得荒诞。”
      林秀娘抬眼看她,似乎有些好奇这位气质不凡的女施主会做什么梦,但又不好问。
      沈眠笑了笑,主动说:“比如,我曾梦见天上下雨,雨是橘子糖水味的。”
      林秀娘:“……”
      谢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离谱吧?”沈眠自嘲地笑笑,“但醒来想想,大概是因为那阵子特别想喝甜的东西,又总下雨,心里烦闷,就梦到一起去了。梦啊,有时候就是心里乱七八糟念头的映射,当不得真,但又能看出点端倪。”
      林秀娘似乎被这离奇的梦吸引了注意力,紧绷的神色略略放松:“女施主……倒是豁达。”
      “不豁达能怎么办?”沈眠摊摊手,“总不能因为做了个怪梦,就整天疑神疑鬼,或者躲起来不见人吧?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株开得突兀的腊梅:“就像那株花,它开得不是时候,看着是挺碍眼,挺烦人的。但花自己不知道,它只是照着它觉得对的方式在开。我们能做的,要么是把它砍了,眼不见为净;要么,就试着接受,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不按常理出牌,不顺我们的心意。”
      林秀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株在错误季节盛放的腊梅,眼神微微恍惚。
      沈眠话锋轻轻一转:“我刚从周家布庄那边过来。”
      林秀娘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刚刚松缓的神色瞬间又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指攥紧了衣角。
      “没别的意思,”沈眠语气依旧平和,“只是看到周员外……在后院挖坑。”
      林秀娘猛地抬眼,眼里闪过惊愕、不解,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刺痛?
      “他在埋东西。”沈眠观察着她的反应,慢慢说,“埋那把生锈的同心锁,埋一些旧账本,还有……几件半旧的衣服。”
      林秀娘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眼里涌上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他说,埋了,眼不见为净。”沈眠轻声道,“他觉得这样,就能把过去都埋掉,就能不再难受。”
      林秀娘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声音哽咽破碎:“他……他活该!他凭什么……凭什么埋了就能干净!那些事……那些话……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是不能。”沈眠肯定地说,“挖个坑埋掉,那些事还是在。就像你躲进庵堂念经,那些委屈和愤怒,也还是在。”
      林秀娘哭得更凶了,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我该怎么办?!我每天在这里,对着菩萨,一遍遍念经,告诉自己要看开,要放下……可我闭上眼睛,全是他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样子,全是别人看我时那种奇怪的眼神……我忘不掉!我恨!我恨他为什么不信我!我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嫁给他!”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沈眠没有阻止她哭,只是静静等着。有时候,痛哭一场,比念一万遍经都有用。
      谢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将空间留给这两个女子。
      等林秀娘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沈眠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林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和周员外,现在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林秀娘用帕子捂着脸,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他挖坑,是想把‘过去’埋起来,假装不存在。”沈眠看着她,“你躲进庵堂,是想把‘现在的自己’藏起来,假装那些伤害没发生过。”
      “你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逃避同一个东西——那个让你们都觉得痛苦、难堪、无法面对的‘烂摊子’。”
      林秀娘怔住了。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沈眠继续道,“坑挖得再深,东西埋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雨水泡烂,气味还是会散出来。庵堂待得再久,经念得再多,心结打不开,走出去还是会被那些眼神和回忆刺伤。”
      “那……那我还能怎么办?”林秀娘无助地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我回不去了……那个家,那个人,我都回不去了……”
      “我没让你回去。”沈眠摇头,“破了的镜子,强行粘回去,裂痕也还在。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们可以换种方式,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林秀娘看着她,眼神里透出询问。
      “比如,那把生锈的锁。”沈眠说,“它已经断了,锁不住任何东西了,只代表一个失败的承诺。这样的东西,留着除了戳心,还有什么用?该扔就扔,不值得为它掉眼泪。”
      “比如,那些旧衣服。”沈眠语气缓了缓,“如果穿着还暖和,如果还记得当初做衣服时的心情,那就洗干净,好好收着。冷的时候还能穿,还能提醒自己,曾经也有人,真心实意地盼着你暖和。”
      “再比如,那些伤人的话,那些难堪的场面。”沈眠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就像这山里的风,吹过了,就是吹过了。你可以记得风很冷,吹得脸疼,但没必要一直站在风口里,把自己冻僵。找个背风的地方,暖一暖,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才能不再被这样的风吹着。”
      林秀娘呆呆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流。这些话,没有人对她说过。亲戚们要么劝她“忍忍算了”,要么怂恿她“和离再嫁”,要么就是像庵里的师太一样,让她“放下执念”。可怎么忍?怎么放?那些具体而微的痛苦,像细小的沙子,嵌在肉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放下”就能解决的。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女施主,却像是一个耐心的手艺人,一点一点,教她怎么辨认这些“沙子”,哪些可以抖掉,哪些需要小心地挑出来,哪些……或许可以试着让它留在那里,与血肉长在一起,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记忆,但不再时刻刺痛。
      “我……我不知道……”林秀娘喃喃道,但眼神里的绝望和紧绷,似乎松动了一些,多了些茫然和……思考。
      “不知道就慢慢想。”沈眠温声道,“不用急着做决定,也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原谅或忘记。但至少,别再往那个‘坑’里添东西了,也别再把自己死死关在‘庵堂’里。试着……走出来一步,哪怕只是看看外面的天气,哪怕是去后山走走,看看那些不按常理开花的树,看看天会不会放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谢争并肩站着,指了指窗外:“你看,虽然那腊梅开得不是时候,但那边墙角的野山茶,倒是顶着霜开了一两朵,也挺好看的。”
      林秀娘跟着望过去。在枯竹和乱梅的映衬下,那几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野山茶花,红得含蓄而坚韧。
      “日子还长,林夫人。”沈眠回头,对她笑了笑,“总得给自己留点力气,看看后面还有什么风景。哪怕是一个人看。”
      林秀娘看着她脸上那抹温暖又带着点鼓励的笑,又看看窗外那几朵山茶花,许久,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心上的伤疤还在渗血,但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想把自己彻底埋进土里,或者关死在墙内了。
      沈眠知道,今天的谈话只能到这里了。她看了一眼谢争。
      谢争会意,对林秀娘道:“林夫人保重。若有事,可到驿馆。”
      林秀娘起身,对他们行了一礼,这次,腰弯得深了些:“多谢将军,多谢女施主。”
      离开偏殿时,沈眠顺手将那块沾了泪的手帕留在了桌上。
      走出静心庵,山风带着凉意,却也有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样?”沈眠问谢争,也像是问自己。
      谢争侧目看她,苍翠的眼底映着天光:“尚可。”顿了顿,补充,“比挖坑那个,难。”
      沈眠笑了:“是啊,一个往外倒,一个往里收。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感觉好像……稍微推开了一点点门缝?”
      谢争“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沈眠心情不错,甚至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小月欢快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阶段性成果报告!目标林秀娘,情绪状态更新!‘强行压抑’指数显著下降!‘悲伤’与‘愤怒’得到部分释放!对现状的‘绝对绝望’减弱,‘茫然探索’意向出现!对周文礼的‘全盘否定’出现松动!宿主沈眠‘倾听+具体化建议’调解模式效果良好!撒花!(??????)??】
      沈眠嘴角上扬。虽然离“和解”还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两个人都从“死磕”或“等死”的状态里,稍微挪动了一点脚步。
      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他们自己。
      阳光正好,山路蜿蜒。
      沈眠和谢争并肩而行,一个想着接下来怎么让这对怨偶“隔空互动”一下,一个想着云锦城的驻军布防是否需要调整。
      虽然操心的事情南辕北辙,但步调,却莫名地一致。

      小月记录:
      【团队协作默契度+1】
      【沈眠‘调解员’角色适应度+2】
      【谢争辅助模式熟练度+1】
      【总纠缠度:2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