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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日常碎片 日子,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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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空荡荡的家,依旧是那片幽静的林子,依旧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发呆。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时不时被轻轻牵动一下,提醒着我,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水门成了我灰白日常里,唯一鲜明且规律的“闯入者”。
他总能找到我。有时是在那棵大树下,有时是在我家门口那条僻静的小路尽头,有时甚至只是在我漫无目的游荡时,从某个转角突然冒出来,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xx酱!好巧!”
每次都是这句开场白,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每一次相遇都是上天赐予的惊喜。起初我还会暗自嘀咕“哪有那么多巧合”,后来便也懒得去拆穿他那些显然费了些心思的“偶遇”了。
我们在一起做的事情都很简单。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在那棵大树下,并排坐在裸露的树根上,或者找个能晒到太阳的草地斜坡。他话多,会讲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哪个老师上课很有趣,哪个同学练习忍术时闹了笑话,他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新的结印手势,虽然还不太熟练,手指经常绞在一起。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比划,金色的头发在动作间跳跃着细碎的光。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视线落在前方某片晃动的叶子上,或者他兴奋挥舞的手上。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奇怪的是,这种单方面的倾听并不让我感到厌烦或负担。他的声音清亮有活力,像林间潺潺的溪流,冲刷着周遭过于沉重的寂静。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正常孩子世界的琐碎烦恼和微小快乐,透过他的讲述,一点点渗透进我的感知里。虽然依旧隔着一层玻璃,但至少,我能“看”到了。
有时,他也会安静下来。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什么也不说,只听风声穿过林梢,听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感。好像我们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不需要用言语来填充每一寸空间。
除了说话和静坐,水门还热衷于带我进行一些小小的“冒险”和“探索”。
“xx酱,快来看!我昨天在这边发现了一个超——级大的蚂蚁窝!”他会拉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到某片灌木丛后,蹲下来,指着地上忙碌的黑色小点,压低声音,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
或者,在某次“巧遇”后,他会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给,xx酱,尝尝看!是甘栗屋新出的糖炒栗子,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纸包里躺着几颗油亮亮、热乎乎的栗子,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拿起一颗。指尖传来微烫的温度,剥开硬壳,露出金黄绵软的栗子肉。放进嘴里,是久违的、纯粹的甜。不是记忆里那种掺杂了太多怀念以至于变得苦涩的甜,而是一种简单的、当下的、由他带来的甜味。我慢慢咀嚼,点了点头:“……好吃。”
水门就会露出比吃了十颗栗子还要满足的笑容。
他还教我辨认一些简单的草药和野菜——这是他自称从某个邻居老伯那里学来的“生存技能”。“虽然现在用不到,但知道总没错嘛!”他蹲在一株植物前,指着叶片耐心地讲解,“你看,这种锯齿状的叶子,揉碎了有清凉的味道,如果被蚊虫咬了可以暂时止痒……不过xx酱最好不要乱试哦,还是问我比较好!”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点着叶片时很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我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去看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植物纹理,鼻尖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还有他身上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味道。
当然,这个小太阳也有“暗淡”的时候。
那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暴雨。我们都没带伞,被困在林子边缘一个小山洞里——其实只能算是个凹陷的岩壁,勉强能遮挡风雨。洞外电闪雷鸣,雨水瓢泼般倾泻,整个世界都被灰蒙蒙的水幕笼罩。
气温骤降,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我抱着胳膊,缩在岩壁最里面,看着洞口瀑布般的水流,有些出神。雨水总是容易让人陷入某种低沉的情绪。
忽然,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水门不知何时挪到了我旁边。他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还在往下滴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他递过来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有点被雨水打湿的兵粮丸。
“xx酱,冷吗?这个……虽然不太好吃,但吃了会暖和一点。”他的笑容有点勉强,嘴唇甚至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接过那半块硬邦邦的兵粮丸,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兵粮丸掰开,递回给他一小半。
我们并排坐着,默默地啃着那滋味绝对称不上好的干粮。洞外的雨声震耳欲聋。
过了很久,久到嘴里的兵粮丸只剩下一点涩味,水门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xx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我一怔,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湿发挡住了部分侧脸,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浑身散发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低落气息,是如此明显。
“我总是……自顾自地跑来找你,说很多无聊的话,拉你做你可能并不想做的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打扰到你了?”
山洞里只有哗啦啦的雨声。空气潮湿而沉闷。
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不确定、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男孩。那个永远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小太阳,此刻仿佛被这场暴雨淋湿了翅膀,显得有些狼狈和无助。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原来,他也会不安。原来,他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靠近和热情背后,也有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害怕被拒绝的担忧。
我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人。他的开朗和阳光,是否也像我的沉默和疏离一样,是一种保护色?
这个念头让我喉咙发紧。
“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清晰一些。我顿了顿,补充道,“不烦。”
水门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蓝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一点点希冀的光。
“真的吗?”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点了点头,移开视线,看向洞外连绵的雨幕。“这里……平时很安静。”我慢慢地说,“你来了,会……热闹一点。”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别扭,耳根微微发热。这大概是我能说出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陪伴”的表达了。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悄然改变了。那股低沉的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一沉。侧头看去,水门不知何时轻轻靠了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带着凉意,但呼吸喷洒在我颈侧的皮肤上,却是温热的。
“xx酱……”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鼻音,“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我好像能明白。
我没有动,任由他靠着。洞外的雨声似乎不再那么恼人,冰冷的空气里,我们靠着彼此的体温,汲取着一点点暖意。
那场雨下了很久。雨停后,天空被洗刷得异常干净,夕阳从云层缝隙中射出万丈金光,将漫天的水汽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我们踏着泥泞走出山洞,水门又恢复了精神,指着天边的彩虹大呼小叫,兴奋地描述着它的颜色。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和不安,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到了他光芒之下,偶尔闪过的阴影。而他也看到了我沉默背后,并非全然是拒绝。
日常的碎片继续累积。
有时,我们会一起看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天空中的云朵缓慢变幻形状。水门的想象力总是很丰富,“看!那边那朵像不像一只超大的忍犬?”“啊,变了变了,现在像苦无!不对,更像手里剑!”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大多时候看不出他所说的形状,只觉得云舒云卷,自在随意。但听着他兴致勃勃的解说,天空似乎也不再那么空旷遥远。我会忍不住的去想,想象力很丰富啊,忍校的时候真的会那么美好吗。
有时,我们会分享食物。不一定是什么美味,可能只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饭团,或者我偶尔尝试制作简单的点心。坐在大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食物的味道似乎也变得格外好。
有一次,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和擦伤出现,笑容却依旧灿烂。“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啦!”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即又献宝似的说,“不过我今天成功地把查克拉凝聚在脚底了!虽然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跑回家,翻出了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医药箱——那是父母留下的。我拿着消毒用的棉签和药膏回到树下,示意他坐下。
水门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坐好,仰起脸。
我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触碰他颧骨上的擦伤。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但马上又忍住,眨巴着蓝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
我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我从没做过这种事。但我尽量放轻力道,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在淤青和破皮的地方。他的皮肤温热,我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
“谢谢xx酱。”等我处理完,他摸了摸脸上贴好的创可贴,笑容变得格外柔软,“xx酱……很温柔呢。”
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默默地把医药用品收好。温柔?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我只是……不想看到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带着碍眼的伤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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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在不知不觉中流转。林间的叶子从浓绿渐渐染上些许金黄,风里开始带上凉意。
在相处快一年的时间里,我和水门依旧保持着这种奇妙而稳定的日常。他是我与那个“正常”世界唯一的、活泼的链接。而我,似乎也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秘密基地”和安静的倾听者。
我们很少再提起那些沉重的话题,比如我的过去,比如他那偶尔闪现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却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越来越深。
我知道他最喜欢吃一乐拉面的叉烧口味,知道他练习手里剑时习惯先眯起左眼瞄准,知道他开心的时候右嘴角会比左嘴角翘得更高一点。
他也知道我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知道我发呆时视线通常会落在左下方,知道我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对他带来的各种小零食来者不拒。
我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了很久、忽然被引力捕捉的小行星,开始笨拙地调整节奏,慢慢靠近,共享着同一片时空。
他还是会毫不脸红地说“xx酱今天也很可爱”,还是会用那种灼热的目光看我,还是会不由分说地拉我的手。我依旧会因此而脸红心跳,依旧会在心里吐槽“这家伙真是的”,但抗拒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微弱。
那道金色的光,太温暖了。而我蜷缩了太久,对温暖的渴望,早已深入骨髓。
我开始期待他的出现。开始在意他今天会不会来,会不会又带了什么新奇的故事或小东西。开始在他因为训练或其他事情迟到时,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开始在他笑容格外灿烂时,嘴角也忍不住想要跟着上扬。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像春天的冰面渐渐融化。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个名叫波风水门的男孩,和他带来的光与热,已经成为我日常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再是“闯入者”。
而是……“存在”。
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就像那棵大树,就像那片林子,就像每天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