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未眠时》沈信海

2、下一局游戏

　　许燃星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空荡荡的微信界面。她的指尖在列表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
　　闺蜜、同事、大学同学、亲戚……还有几个备注亲昵的，带着可爱表情符号的名字。
　　那是她的“鱼塘”。洛柠总这么调侃她，说她养了一池子的鱼，游刃有余，从不翻车。
　　许燃星从来不承认，但也不否认。她享受那种被喜欢的感觉，享受若即若离的暧昧，享受自己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掌控感。
　　这是她从上一段失败的感情里学会的自我保护——不要全情投入，就不会全盘皆输。
　　可和柯憬的这三年，她还是不知不觉地走了心。
　　真蠢。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谢灼音。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亲昵的备注，就是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在她列表里存在很久了，大概有两年？记不清怎么加上的，可能是某个王者荣耀的游戏群，也可能是共同好友推荐。
　　最近半年聊得格外频繁。主要是打王者，他技术很好，带着她上分，输了也从不说她菜。偶尔也会聊些别的，工作、生活、最近看的电影。
　　他说话很有趣，总能接住她的梗，又不会太过殷勤。声音也好听，是那种偏低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最重要的是，和他聊天时，她从来不会想起柯憬。
　　许燃星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照片里一只胖乎乎的蓝色英短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镜头。
　　配文：“这位已经放弃身材管理了。”
　　她在这条朋友圈下点过赞，还评论过：“这蓝白好可爱！毛茸茸的肚子看着就很好摸！”
　　谢灼音回她：“可惜是网友，不然借你撸两天。”
　　现在看着这段对话，许燃星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她喜欢猫，一直想养，但柯憬对猫毛过敏，所以只能作罢。
　　柯憬。
　　怎么又想起他了。
　　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许燃星又把它点亮。
　　窗外雨声滴答，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洛柠说的那句话：“下一个更乖。”
　　是啊，下一个更乖。为什么要为一个已经结束的人难过？为什么要为一段已经死掉的感情浪费眼泪？
　　她点开了谢灼音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了个王者新皮肤的链接，问她好不好看。她回了个“帅”，他说“那就买”。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
　　许燃星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删掉，又敲，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脸色苍白，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许燃星，到此为止。”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响起提示音。
　　她走回去拿起来，谢灼音的回覆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在。怎么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这个点还没睡？”
　　许燃星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深吸一口气，打字：“睡不着。”
　　几乎是在瞬间，对方的状态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新消息跳出来：“巧了，我也醒着。来两把王者，帮你清醒清醒？”
　　后面跟了个游戏邀请链接。
　　许燃星盯着那个链接，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她点了下去。
　　王者荣耀载入的界面上，谢灼音的游戏头像亮着，就是那只圆滚滚的蓝色英短。她盯着那只猫，忽然想象着谢灼音伸手揉猫肚子，猫咪舒服得发出呼噜声的样子。
　　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好听：“开语音吗？打字麻烦。”
　　许燃星戴上耳机，按下语音键：“嗯。”
　　“心情不好？”他问得很直接。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他选了辅助位，“而且这个点找我打游戏，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失眠，要么难过。”
　　“不能是单纯想打游戏？”
　　“那你早该找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选哪个英雄？我辅助你。”
　　许燃星看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英雄列表，选了个射手：“就孙尚香吧。”
　　“行，我保你。”
　　游戏开始。她操作着孙尚香跟在他的英雄身后，听着他在耳机里指挥：“小心对面打野四级抓下”，“清完这波线可以转中”，“我有干扰，可以越塔”。
　　他偶尔开个玩笑：“这铠也太头铁了吧，我这么大个辅助看不见？”
　　许燃星忍不住笑了。
　　一局打完，赢了。她拿了个MVP。
　　“还来吗？”他问。
　　“来。”
　　又一局。再一局。
　　时间在游戏里过得飞快，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打到第四局的时候，许燃星忽然说：“我今天分手了。”
　　耳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今天孙尚香打得这么凶。”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不过没关系，我保你，随便滚。”
　　许燃星笑了。
　　“谢灼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他顿了顿，“真要谢的话，下次请我喝奶茶。”
　　“好。”
　　第五局游戏开始。许燃星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觉得，这个漫长而糟糕的雨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谢灼音的游戏头像亮着，那只蓝色英短猫眯着眼睛，像在微笑。
　　许燃星想，也许洛柠说得对。
　　下一个，说不定真的会更乖。
　　“还打吗？”谢灼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是困了就去睡。”
　　“不困。”许燃星说，“再打一局。”
　　“行。”
　　第六局游戏载入时，许燃星忽然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元宝。”谢灼音说，“捡到它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似的，现在胖得抱不动了。”
　　“元宝。”许燃星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怎么，想撸猫了？”
　　“有点。”她老实承认，“以前想养，但……”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灼音也没追问，只是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来撸。元宝脾气好，不认生。”
　　以后。
　　这个词让许燃星心里微微一动。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从来都是隔着屏幕聊天，打游戏，连面都没见过。可现在，他却自然而然地说了“以后”。
　　游戏开始了。这局对面阵容很强势，前期一直被压着打。许燃星的下路被针对得很惨，连续被抓死了两次。
　　“我的。”她有些懊恼，“没注意小地图。”
　　“没事。”谢灼音笑了笑，“稳住，等我发育。”
　　他的英雄经济慢慢起来了，开始带着她转线发育。十二分钟的时候，一波关键的团战，他的英雄完美开大控住对面三人，许燃星的孙尚香在后排疯狂输出，打出了一波三杀。
　　“漂亮。”谢灼音说。
　　“是你开得好。”许燃星看着屏幕上“胜利”的标志，心里那点阴霾好像散了一些。
　　原来被人稳稳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还来吗？”他问。
　　许燃星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确实有点累了，眼睛发酸。
　　“不了，有点困了。”
　　“嗯，那去睡吧。”谢灼音说，“别想太多。”
　　“好。”许燃星顿了顿，“晚安。”
　　“晚安。”
　　退出游戏，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燃星摘下耳机，听见窗外最后几滴雨落下的声音。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柯憬转身离开的背影，而是游戏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英雄，是耳机里那个平稳清晰的声音，是那只叫元宝的蓝色英短猫。
　　也许真的该向前看了。
　　她想。
　　第二天早上，许燃星是被阳光叫醒的。
　　雨后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雾霾。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还是有点酸，但心情却比昨天轻松了许多。
　　洛柠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煎蛋。听见动静，探头出来：“醒啦？早餐马上好。”
　　“谢谢。”许燃星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肿，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上桌了。煎蛋，吐司，牛奶，很简单，却透着暖意。
　　“今天有什么打算？”洛柠一边吃一边问，“要不要我请假陪你？”
　　“不用。”许燃星摇摇头，“你正常上班就行。我正好看看房子，早点安定下来。”
　　“也行。”洛柠说，“我有个朋友做中介的，我把他微信推你，就说是我介绍的，让他给你找个性价比高的。”
　　“好。”
　　吃完早餐，洛柠去上班了。许燃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租房APP开始看房子。
　　看了半天，不是太贵就是位置不好。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洛柠推过来的中介名片。她点开，添加好友，备注“洛柠朋友”。
　　对方很快通过了。
　　“你好，请问需要找什么样的房子？”对方发来消息。
　　许燃星把自己的需求发了过去：一室一厅，离地铁近，预算三千以内。
　　“好的，我这边有几套合适的，稍后把房源信息发给您。”
　　“谢谢。”
　　等房源信息的间隙，许燃星又点开了谢灼音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她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消息。
　　太主动了不好。她对自己说。
　　刚想退出微信，谢灼音的消息却先一步跳了出来：“醒了？”
　　许燃星愣了一下，回：“嗯。你怎么知道？”
　　“看你游戏在线。”
　　许燃星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登游戏领每日奖励，忘了退。
　　“领个奖励。”她说。
　　“哦。”谢灼音发了个猫猫打哈欠的表情包，“今天有什么安排？”
　　“找房子。”
　　“搬家？”
　　“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需要帮忙吗？”
　　许燃星看着这句话，心里又是一动。
　　“不用，东西不多。”她回，“谢谢。”
　　“客气。”谢灼音说，“那你自己小心，别被骗了。”
　　“好。”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许燃星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
　　最后，她问：“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调休。”谢灼音说，“在家补觉，结果被元宝踩醒了。”
　　说完，他发了张照片。照片里，那只蓝色英短正蹲在他胸口，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镜头，一脸理直气壮。
　　许燃星忍不住笑了。
　　“它好像很喜欢你。”
　　“它是喜欢踩我。”谢灼音回，“特别是早上，准点闹钟。”
　　许燃星看着照片里那只猫，忽然很想去摸摸它软乎乎的肚子。
　　“真好。”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许燃星转移了话题，“你继续补觉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有事找我。”
　　“好。”
　　退出聊天界面，中介的房源信息已经发过来了。许燃星点开，一套套看过去。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