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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鹿都 金狮帝国, ...

  •   金狮帝国,鹿都,四月初八佛诞日,家家户户敬佛燃香。

      有那等虔诚的人家,从正旦三日前就开始筑香台,供香花,燃起一人高的高香,家家户户的香火日夜不息,烟飘得比灶台的烟火还要高,还要稠,整个鹿都仿若置身云海,化作琼楼瑶台。

      殷照瘫在摇椅上,心浮气躁地扇着扇子,却扇不走腌入味的浓密檀香。朝着天空大喊一声:“啊——”,跳下椅子,袍角飞舞,大声吩咐:“备马备马,我要去打猎!”

      龙夫人应声而至,看见小女儿的癫样,轻轻责备:“胡闹!佛节正旦,诸家早就相约好了一起去弥陀皇寺敬香,名帖有名有姓,岂容得你独自逃之夭夭。”

      殷照扑进母亲怀里,扭股糖般撒娇:“阿娘,你就让我去嘛,城里已经是这样蒙蒙的,到了寺里,烟气都浓得能养鱼了,我会呛死的——”

      “胡说八道!”龙夫人轻轻拍了一下狗头,摸着头上两个包包,指挥殷照说三句“童言无忌”,并连呸三下。

      殷照呸完三下,不忘初心,仰头鼓起肉肉的脸蛋,撅起粉嘟嘟的小嘴,一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含泪,刷子一样的睫毛慢慢眨。

      三二一——龙夫人捂住心口,“……等过了佛诞,阿娘陪你一起去金谷园住几天。”

      殷照泫然欲泣,“阿娘,过了佛诞,还有菩萨生辰,罗汉祝寿,上师们过完生日,还有七仙八怪,九百生神,家家都要吃香火,阿娘,日复一日,何其多也!呜呜呜~”

      龙夫人搂着假哭的女儿,看着她可爱的浮夸模样,看够了,才慢悠悠说:“也罢,去也可以,但你一个人不行,让你二兄陪你去吧。”

      殷照欢呼,搂着母亲的脖子,满口甜言蜜语,爱来爱去,又问:“只二兄去,长兄不去吗?”

      龙夫人似笑非笑地看她,说:“且替你受难呢。”

      殷照顿时一僵,心虚地移开目光。这……是在学堂友善了那个天真活泼卷毛仔,还是敬爱了那个满嘴女戒女则的老师?是好意拿玉山白洗了洗慧净上师的香粉,还是孝心煮了茶叶蛋尽孝但是用了老爹的珍藏明前呢……殷照背上毛刺刺,偷眼觑母亲脸色:要认吗?认的话挑哪件好呢?

      殷照的变脸绝技一向是龙夫人的解压神器,欣赏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说,“回来去长兄那里领罚吧。”

      那岂不是要全认了,殷照蔫了一瞬,又迅速打起精神,记账虽然可怕,但因为这样,清帐之前更要快活起来啊。

      她蹭了下母亲的脸庞,兴冲冲地跑到二兄房里,告知他将要出游的好消息。

      二兄殷盈是个形容秀美的斯文少年,钟爱琴棋书画诗酒茶,一听要陪妹妹出门打猎,满脸写着拒绝。他微笑,“每日学业繁重,难得有闲暇,理当陪在母亲身边尽孝。”要陪你去打猎,还不如陪母亲去烧香呢。

      殷照一心想要出门,岂能让他如愿。抛出诱饵:“辛师那里有一本琴谱,据说是当年天琴师留下的手书,她一向最爱我,你若应了,我可抄一本借你看。”

      殷盈斜眼觑她:“抄本?”本公子的大好时光岂能贱卖?

      殷照也斜他:“当然是抄本。”不是我去,你连抄本都没得看呢。

      殷盈看懂了她的意思,轻叹一声,“也罢。辛师一向孤傲,少与人相交,也不知为何偏偏对你这小女娃另眼相看,倒让你拿了软肋。”

      殷盈哈了一声,说:“那自然是因为我天生丽质难自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

      殷盈低头,用纸扇轻敲小妹头顶,揶揄:“小妹小字‘花都’,莫非取自‘花言巧语,名满鹿都’?”

      殷照不甘示弱:“不及兄长‘无有亏,只缺德呢’。”说完喊了一声,“二兄打人啦!”撒腿就跑。

      殷盈气得懵了一下,把斯文扫到地下,撩起袍子提着剑追了上去。

      兄妹二人打打闹闹,好不容易出了门。殷盈带着美婢狡童,在马车上红袖添香,殷照背弓挎箭,带着三四个护卫,五六条猎犬,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看上去十分打眼,也确实打了别人的眼。

      殷照和老冤家慧净上师在开天门狭路相逢,慧净眼一斜,鼻子一哼,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正是佛节正旦,女郎纵然少慧根,也不用自暴自弃。”

      殷照笑嘻嘻:“上师好,又见面了,我们真是天赐的缘分啊。”

      慧净黑脸变青绿,喝道:“哪个跟你有缘!”

      殷照满脸可惜,“诶,上师真伤我的心啊。也罢,虽然上师不喜欢我,但我如此可爱,佛祖定然是喜欢的,我要是天天吃草,吃得面黄肌瘦,必定惹得佛祖伤心。我这样心软体贴的人,怎么会让佛祖为难呢?只好照顾好自己,把自己养成佛祖喜爱的模样,就是对佛祖最大的诚心了。上师,你怎么看?”

      上师当然是狠狠地看,他满脸厌恶,喝道:“牙尖嘴利,痴愚朽木,不知所谓!”

      殷照大笑,想让这个青绿河豚再鼓一点,说:“上师啊,你——”

      “慧净上师,有礼了。佛节正旦,想必上师公务繁忙。”马车上,殷盈对慧净上师遥遥一礼,说:“花都,不可耽误了上师时辰。上师,请。”

      慧净上师拂袖而去,怒气大地路边树影都在颤。

      殷照笑得更大声,骑马蹭到马车边,说:“二兄,你怎么能戳上师的伤疤呢,虽说上师为佛诞法会出力颇多,但主讲可是他相爱相杀的思净师弟啊哈哈哈哈哈哈……”

      殷盈轻嗤,“上师禅心佛性,慈航普渡,怎会像你这睚眦必报的小丫头一样介怀呢?”

      殷照点头,“说得没错,他是这次不会介怀,他是会每次都介怀。”

      殷盈纸扇轻摇,“如今朝中思净之势日重,今上更是听信他的法论,举国之力制造金狮币,欲打开金狮宝库,取得旧日宝藏。慧净意见却跟思净全然相悖,称金狮宝库隐秘甚多,贸然打开,必将招致大祸。此等言论让今上颇为不喜,最近更是将佛诞法会的主讲给了思净。看来,离慧净失势之日不远了。到时,想必他再不能跟你为难。”

      殷照嗤笑,“那你就看错他了。失不失势,都不耽误他跟我为难。”毕竟当初她是个无辜婴孩,他是个落魄游僧的时候,他都要把她打成妖孽呢。

      殷照信马由缰,思绪也渐渐飘远。

      她是因空难而至此世的。

      失去动力的飞机如垂死的飞鸟坠入那片神秘莫测的海域,身体被冰冷的海水包裹,灵魂却在冰冷中生出一丝温暖。在静谧的深海鲸鸣里渐渐沉睡,似乎沉睡了千百年,又仿佛是一瞬间,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长兄柔软的眼神。

      她可以确定身体是自己的,这并非源自相同的相貌或者印记,而是一种冥冥中‘就是如此’的确定的感觉。她的身体回溯成新生的婴孩,过往物品全然不存,却有一个锁片顽强地留在她身上,锁上一面书‘平安喜乐,长寿康宁’,一面刻一个‘殷’字。

      再简陋不过的长命锁,却陪她度过了茫茫宇宙时空,静默诉说无垠的爱意。

      她记得今生听到的第一句话:“呀,那你天生该做我家人呢。”

      她似乎是孤身来此,本该寂寞,却又得到了另一份澎湃的深爱。

      殷家庆祝喜得千金大摆流水席,一个神情肃穆的僧人在宴席上当场给出谶言,“此女生辰不清,来历不明,命多凶煞,与世不吉,不若早做处置,免得将来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殷家上下老小把这妖僧打出了门。

      有句话叫恨比爱更长久。殷照虽然不以为然,但也得承认,这位慧净上师对她的恨,确实绵密长久。毕竟他跟自家师弟都能由爱转恨,对她却是几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势要收了她这个凶煞妖孽。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殷盈递给她一个水壶。

      “我在想,为什么慧净会这么长久地持之以恒的恨我。俗话说,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那能支撑这么大的恨,与之相对的这么大的爱,又被他放到哪里去了?反正不可能是他师弟,那是佛祖,是理想,是信仰,还是我其实是他前生的仇人,欠钱不还的债主?”

      殷盈听满脸无语,“住脑吧,停下你荒谬的幻想。他可能爱佛祖,爱理想,甚至爱他的师弟,但你确定他恨你?”

      殷照歪头,“难道他不恨我?”

      殷盈赏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当然不恨你,他也不可能爱你,他明明是讨厌你。”

      “啊!”殷照惊叫,“哇!呀呀呀!”

      “乱叫什么?”殷盈有被她吓到。

      “唉,不是,”殷照叹气,“只是顿悟了。”

      “……顿悟?”

      “是呀。”殷照满目慈悲,“原来世上真有讨厌我的人,我十全十美灵台净明的道心于此时此刻此地水灵灵的碎掉了。而你,我亲爱的兄长,对此难道没有一丝的愧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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