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上洛宫》与陆

10、忆我旧往 似人非人，

　　入口处有传送阵，在施应钰走入的一瞬间就将他传送走了，他出现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举目是茂密的山林，先前已经进来的学生并不在此处，看起来传送的地点并不是固定的。

　　施应钰掏出一枚白玉佩来，那玉佩只半个巴掌大小，呈半月状，中有镂空，泛着莹润光泽，看着便不似凡品。他一会儿将那玉举至前方，一会儿又将它拿到后方，连续转移了好几个方位玉佩皆无任何变化，只在最后他将玉佩拿到东南方向时，玉佩上才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但那微光也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离得有点儿远啊……”施应钰喃喃说着。

　　他手中的原本是一双圆形对佩，合为圆月，分则为半月，可由两人分别持有，两枚玉佩离得越近，散发的光芒越盛，离得越远，光芒就越弱，合二为一时则会沉寂。如今他手上只剩下一半的玉佩，另一半在方才进来时，他佯装绊倒，已借机塞到了宁疏明身上，当时他便是想着，若是进来后二人不在一处，还能通过这玉佩找到对方。

　　两人如今果真不在一处，倒是让他猜中了。

　　施应钰收了玉佩，往东南方向走去。

　　他身处陌生的山林，尤其在并不明确此次试炼具体内容的情况下，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危机出现在一突兀高耸的巨树映入他眼帘的那一瞬间。

　　身周所有树木无风自动，扑簌扑簌掉落的叶子飘落半空之时，忽然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止住去势，下一瞬，千叶万叶朝施应钰袭来！他疾步后退，数枚飞叶擦过他身侧，割断他飘飞的一缕头发，而后钉入脚下的泥土中。

　　在后退的某个间隙，他召出皎华剑一剑挥出！

　　剑气汹涌而出，飞叶一荡而尽。

　　细碎的叶片缓缓飘落在地，施应钰收剑背于身后，正感慨着如此简单的千叶飞花阵法能奈他何？

　　不经意中，便又瞅见不远处那巨树树干之上似有暗绿缓缓流动，定睛细看，竟是层层叠叠的绿藤不知何时攀缠了上去，仿佛在攫取巨树繁盛的生机。

　　树干之下树根盘曲虬结，隐隐还有着继续生长之势。

　　施应钰犹豫一瞬，还是往前走去。

　　显而易见，此地除了千叶飞花阵，还另有阵法暗藏巨树周围，他推测或许得破了此处所有阵法，才算过了这关。

　　施应钰打算小心探查一番，谁知他才走出一步，那树干上攀缠的绿藤却忽然停滞下来，他心中预感不妙，下一瞬，绿藤疯长，巨树的树枝上挂着的绿藤倾泻而下，狂乱般袭向了他。

　　那一刻施应钰想起了一些熟悉的画面，他不禁心道，为何他总是撞上这些会忽然发疯的怪藤？

　　而后他再没时间多想，不过须臾，绿藤已袭至近前，他边退边提剑劈砍，那绿藤还未碰触他一分一毫，便陆续被利刃斩落。偶有绿藤四方同时袭击，欲打他个措手不及，他扫了一眼，亦未放在眼中。

　　足下轻点地面，他借势腾起，堪堪避开四方袭来的绿藤，而后挥出数剑，如划月弯。

　　瞬息之间，断裂的绿藤一段段摔落地面，攻击之势骤止。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同一个坑，总不能教他摔上第二次，施应钰轻盈落在半截横生的树枝上，随手挽出剑花，心中如是想。

　　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巨树。

　　此阵以充裕灵气催长绿藤发动攻击，阵法若不破，不必过多久，绿藤的攻击便会卷土重来。

　　而阵眼又会在何处？

　　垂落在地的绿藤缓慢回缩，似要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巨树沙沙摇摆，枝叶越发青翠。

　　阵法的运转同样依靠灵气，施应钰闭眼扩大感知，此间灵气无处不充盈，人置其中，如鱼置于水。灵气从四面八方汇入此地，最浓郁之处，就在巨树之下。

　　睁开眼睛时，施应钰已然明白此阵关键，他从树枝上轻巧跳下，身形迅疾地靠近巨树。似察觉到了威胁，巨树枝叶更为剧烈地震颤着，缠在它身上的藤蔓飞速抽长，一半伸长在半空张扬地挥舞，一半沿着树干向下蔓延，完全覆盖住突出地面的树根后，仍要继续往前铺出，远远望去，巨树像被绿藤完全吞没。

　　片刻功夫，施应钰已至巨树近前，疯长的藤蔓也齐齐对准了他，再往前，便是万藤穿刺、身躯不存的后果。正于此时，他身形一顿，手腕半转，原本朝前递送的长剑倏然朝下刺去！

　　这一剑力比千钧，往下刺穿层层覆盖的藤蔓，刺穿被掩埋的粗壮树根，深入地下，直至撞上坚硬非常之物，发出沉闷的碰响。

　　巨树枝叶的震颤骤停，几乎袭至施应钰身前的藤蔓停滞一瞬，于刹那后扑簌坠地，连颜色都失了原本的鲜妍。

　　阵法一破，便如无形中笼罩此界的屏障也被打破了一般，空中气流都流动得快了些。微风吹拂中，施应钰蹲下身来，拨开泥土，用剑挖出了底下埋藏的东西。

　　那是一块仅巴掌大小的灵石，颜色纯白得浓郁，可见其中储藏的灵气极为精纯，非普通的灵石可比。

　　此阵便是凭阵眼处的灵石驱动，进而广纳灵气供予巨树绿藤暴动。

　　施应钰将那灵石当作普通石头一般在手上抛着，阳光下灵石上的浅色纹路一闪而过，这个发现总算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的指头摩挲着灵石表面纹路，心道：“看来这灵石不仅是破阵的奖励，还是通过这试炼的线索。”

　　他随手将灵石揣在怀里，又将白玉佩掏出来，上面微弱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呢……”施应钰摆弄着手上的白玉佩，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了一道巨响，周遭枝叶震颤不停，他若有所感地面朝东南，抬头时，白玉佩在他手中泛起稳定的光晕。

　　另一边，数人高的石怪轰然倒塌在山林边缘，尘土飞扬。

　　宁疏明站在遍地的碎石中，俯身捡起一枚灵石，他扫了一眼，便将灵石收了起来。

　　他显然也觉察到了执教们的用意，这场试炼要他们做的，正是收集灵石，汇齐线索以寻得出口。

　　他取出进来前施应钰佯装被绊倒时塞到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白玉佩，通体莹润，泛着微光。他端详一番，确认这是枚可以指引方向的玉佩，至于会指引他到哪里去，答案显然不难猜。

　　宁疏明按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走，一路上走走停停，又拿到了不少灵石。直到他跟着指引走到了一处溪流边上，他正欲纵身越过溪流，却忽闻林间传来几声异响，仔细辨认了一番他才听清那是猫叫声。

　　或许这个时候，他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又或许，他知道该来的事情避无可避，于是他还是转过了身去。

　　看清林中景象时，他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的某一天，那天黑夜里明月高悬，他第一次杀了人。

　　*

　　施应钰手中的白玉佩越来越亮，这说明另一半白玉佩就在附近，走到这里，他往前走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他悠然地想，不知道他拿到的线索加上宁疏明手上的线索，能不能推出这片试炼场的出口来？

　　枝叶掩映的不远处，忽而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

　　宁疏明背对着他，持剑不知在与谁对峙，但他面前分明空无一人。

　　施应钰先是终于找到人的欣喜，而后又开始心生疑惑，他走近了，才开口唤他：“疏明……”

　　宁疏明的身形一动不动，施应钰心中疑惑更甚，上前伸手轻触他的肩膀，宁疏明的身形却像是梦醒般晃了晃，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地向后刺出一剑！

　　他转身的一瞬，施应钰骤然看见他半边脸上浮现着艳丽的纹路，犹如数日前他在那热闹街市上的偶然一瞥。

　　施应钰躲闪得及时，仅仅被剑尖划破半片衣袖。

　　眼前的宁疏明展露出了极为陌生的一面，他神色冷淡，看着施应钰，却像是看着另外的人，或者说，像在看仇人。

　　施应钰先是惊诧，而后很快意识到宁疏明陷入了幻觉当中，将他看作了其他人，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那致幻之物，只是宁疏明的攻击紧随而来，容不得他放松半分。

　　施应钰一面抽剑应对他的攻击，一面喊他的名字，想要唤醒他。

　　“疏明！你看清楚我是谁！”

　　剑刃相击，当啷一声又将两人架开。

　　他随后又应了十数招，而宁疏明眼见着还毫无清醒的征兆，再这样下去可就不知道要耗到几时了。

　　他面色沉下去，接下来的出剑毫不留手，被幻象侵占了心神的宁疏明到底是不如平时的他自己，只见施应钰一剑柄敲在他手腕上，宁疏明的剑便脱手而去，他怔愣一瞬，施应钰便趁势击打他身上几处穴位，不至于令人受多大的伤害，但能够让人短暂丧失行动能力。

　　宁疏明受击后动作很快停下，他的身体朝前倒下，被施应钰接住。

　　“疏明……”

　　“宁疏明！”

　　迷蒙中，他听清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闭眼时眼前还是旧时记忆里鲜血淋漓的画面，再睁眼却换了一副景象，这样的变化让他反应了好一会儿，但到底能让他过往的泥泞里挣扎出来了。

　　施应钰见他眼中有些许清明，低声问：“你清醒过来了吗，认不认得我是谁？”

　　紧张的神色和关切的话语，连带着在他面前鲜活的人，都是如此地真实。

　　他不该被虚假的幻象迷惑。

　　宁疏明正要开口，却忽闻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施应钰顿时做贼似地将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别说话。

　　他心中难免疑惑，直到他偶然地偏过头，在地上那如明镜般清晰的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大片艳丽的纹路在他的脸上肆意蔓延着。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