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青淅

1、宴遇 永和十

　　永和十三年，秋。
　　北境大捷的消息，随着信使的快马，像一把火，烧遍了整个上京。
　　紫禁城的承乾宫灯火通明，皇帝亲自主持的庆功宴，正是今夜。
　　尹韩星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酒杯的边缘。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在满是勋贵的朝堂里，像一株不合时宜的芦苇，看似挺拔，实则根基浅薄。
　　他没有实权，这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秘密。皇帝倚重他的才学，更倚重他的“无害”。
　　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相撞声，由远及近，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气息。
　　“镇国大将军夏微言，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尹韩星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是常年在沙场上浸染出的杀伐之气。玄甲上还未洗净的血污，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就是夏微言，王朝最锋利的剑，十五岁领兵，二十岁封将，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已凭赫赫战功，成了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夏微言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夏微言，参见陛下。北境匈奴已退三千里，特携捷报，献于陛下！”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走下御座扶起他：“夏将军辛苦了！快，赐座！”
　　夏微言谢恩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与尹韩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尹韩星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明明是清冷的长相，却因一双含情目，无端端透出几分温柔。
　　夏微言的心跳，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
　　他见过上京所有的名门贵女，也见过草原上热情似火的姑娘，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清冷又温润，像初秋的月光，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那个徒有虚名的寒门首辅。
　　有意思。
　　宴饮过半，皇帝兴致正浓，命宫人取来西域进贡的葡萄酿，亲自为夏微言斟了一杯。
　　“夏将军，朕敬你。”
　　“臣，谢陛下！”夏微言一饮而尽，余光却始终黏在尹韩星的身上。他看到对方正低眉顺眼地听着身旁官员的奉承，偶尔举杯，浅尝辄止，姿态优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散宴时，夏微言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在殿外的廊下。
　　尹韩星果然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的侧脸，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清冷。
　　“尹首辅。”
　　夏微言开口，声音低沉。
　　尹韩星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颔首：“夏将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之间。夏微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灼热：
　　“首辅大人，月色正好，不如……陪本将喝一杯？”
　　尹韩星握着宫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抬眸看向夏微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和疏离：“夜已深，将军鞍马劳顿，理应早些回府歇息。饮酒之事，改日再议吧。”
　　说完，他便提步欲走，却被夏微言伸手拦住了去路。
　　玄色铠甲的冰凉透过薄薄的锦袍，传递到尹韩星的手臂上，让他瞬间僵住。
　　“改日？”夏微言低笑一声，欺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尹韩星的耳畔，“本将的时间，可没那么多。”
　　尹韩星被迫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宫墙上。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暖黄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勾勒出夏微言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夏将军，”尹韩星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尾音微微发颤，“你我身份有别，深夜独处，恐遭人非议。”
　　“非议？”夏微言挑眉，目光放肆地扫过尹韩星的脸颊、脖颈，最终停留在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耳尖上，“本将为国征战，护这上京周全，别说只是请首辅喝一杯酒，就算是把这上京掀翻，陛下也只会赏我一杯庆功酒。”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与霸道，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尹韩星的心上。
　　尹韩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夏微言如今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自己这个空有虚名的首辅，在他面前，确实不堪一击。
　　“将军想如何？”尹韩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若只是饮酒，臣奉陪便是。”
　　他的妥协，让夏微言眼底的笑意更深。
　　夏微言收回手，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首辅大人请。”
　　尹韩星提着宫灯，沉默地走在前面。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像实质般黏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了宫墙根下的一处偏院。这里原是宫中存放杂物的地方，如今却被夏微言的亲兵把守着，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推开门，院内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坛开封的女儿红，还有两个青瓷酒杯。
　　夏微言拿起酒坛，为尹韩星斟满一杯：“首辅大人，请。”
　　尹韩星没有动，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声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夏微言笑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倒扣在石桌上：“爽快。本将确实有事相求。”
　　尹韩星抬眸看他：“请讲。”
　　“本将看上你了。”
　　夏微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尹韩星的耳边炸响。
　　尹韩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将军说笑了。”
　　“本将从不开玩笑。”夏微言俯身，双手撑在石桌上，将尹韩星困在自己的阴影里，“尹韩星，做我的人。”
　　月光从院墙上倾泻而下，照亮了尹韩星苍白的脸。他看着夏微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只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惹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