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势生》点线线点

46、弃子1 路

　　路上的人们各有默契，谁也不犯谁，专注于赶往目的地。

　　当熟悉的楼体半隐于夜色中，又一次呈现眼前时，那些经历过的时刻集中闪现，刺激着我的感官，捆绑住焦躁和抗拒的情绪，势要冲碎所有的努力。

　　愤恨都不足以发泄，脑子里想着引爆这座楼，让它彻底消失，就能解决很多事。但在同时，大脑很清醒地自我剖析，所有极端的思绪源于畏难，难以扭转当下的困境，继而转为无能狂怒。

　　同这座大楼有关的一切恐怖事件不过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人心，需要解决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大楼正门的外面聚集了最多的身影，我们半低头地往人堆走去。

　　我绷紧神经，警惕着周边的动静。这么多人都在等，但绝不意味着每个团体的目标一致。

　　当我们融入等候的队伍中时，有一小拨人却从众多的身影中脱颖而出，分外引人注目。他们只安静地站在门口的路对面，什么也没做，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头，却彷如大声宣告一般，从内到外彰显着与众不同。

　　我的注意力被他们狠狠吸引，直至赤裸裸地对上他们的视线，仍放不下探究的冲动。

　　他们是全场唯一真真正正等在原地的小团体，不急不躁，不盼不望，这是他们最为突出的形象特点。几个人的身体语言接近于悠闲，体态却保持着惯常性的警惕，随时可以开动。另外还有一个异常鲜明的区别，他们刻意同现场的人群隔开一定的距离，不展示门派或立场，只冷静旁观。

　　他们是什么身份，在全场站满陌生人的环境中，还能陌生得鹤立鸡群？

　　可我没机会发问，大厅内传出尖锐的哭喊声，打破了夜幕下勉强拼凑的默契氛围。等候的人群随之波澜渐起，身形未见大动，气息先一步收紧，一个接着一个，进入备战的状态。

　　“谭依柯？”

　　哭喊声断断续续，严重变音，除了确定年龄不大，其它的不好说。

　　“赶快找人。”四个稍稍地拉开距离，低头融入人群，直往里面走。

　　当我挨着一个又一个的后背移动时，与此相似的第一天晚上的场景重叠着亮出属于它的记忆，混淆我的感官，触动我的情愫。那晚的一切明明清晰如昨，却犹如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真实又恍惚。

　　此时此刻放眼望去，朦胧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焦躁有冷漠，围着一个年轻的亡者，或防备或忧虑，不一的神色掩盖不住一致的心绪，山雨欲来。

　　几天之前，也是在这里，那些明艳亮丽的灯光，精心挑选的衣着，光彩照人的容颜，无不费尽心思展现各式的表演，只为谋求机会。

　　天色说变就变，不过几天，在场的人们同为聚拢在大厅内，却像是困顿于风雨到来前的乌云之下，焦灼难安，甚至要思虑生命危险。

　　透过一个空段，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人群的中央，躺在地上的周斯云，以及坐在他身边的谭依柯。

　　我没见过这副模样的谭依柯，杂乱不堪的头发散落着，遮住了她的脸庞，空洞疲倦的双眼直视着空气，将她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只留下地上的人。

　　他和她有着最紧密的关系，就在今晚，无惧于公然展示。即便周斯云已经离开，两个人的关系也随之丧失现实的意义，更不再有切实的作用，但她依然选择向众人表达愤怒和痛楚。

　　我想，谭依柯对周斯云是真心的。

　　肖哲的视线从对面的人堆中穿射而来，打断了我的思路，提醒我抓紧赶路。

　　我急忙调整状态，抬眼寻找，发现李医生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而另一边，陈熙也在上楼。

　　“元总坚持去二楼查看现场，要亲自查证事发经过。”等我赶上后，李医生轻声分享最新的进展。

　　“老狐狸怎么同意放他出来？”我问。

　　医生也回答不了，“我先去看情况，你们找地方避一下，别着急暴露。”

　　肖哲带着陈熙和我拐进一个卫生间，确认里面没人，暂时先待着。

　　陈熙和我提神听着外头的声响，警惕任何一个靠近的脚步声。肖哲继续联系蒙梵，但依然无法接通。

　　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外面响起一阵混乱的动静，我们警惕地交换眼神，准备应对新的状况。

　　外头的脚步声从走动变成跑步，又出了最新的紧急状况。我们犹豫着，是否趁机冲出去？

　　这时李医生打来了电话，我着急地按下公放键，却只听到乱糟糟的声音。

　　很快的，三个人都意识到，李医生同样打开了公放，她的手机可能放在口袋里。

　　“我来给元总治疗！”听起来大声喊的音效，李医生特意这么做，要让我们跟上实时状况，“先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元炳璨受伤了。

　　外头的人又喊又跑，听起来各自安排人手保驾护航。紧跟着，似乎提到了后面的大树，也要安排专人看守。

　　这会儿我们倒不着急了，等着外面先安静下来。

　　“医生混到了他们身边，那我们先等她。”肖哲说。

　　“能用密码就好了。”我几乎许愿地盼着。

　　“不太可能。”陈熙断定。

　　“要是人脸指纹扫描就麻烦了，元炳璨一受伤，曾董更不可能亲自过去。除了曾董，还能找谁？”肖哲自言自语地说着，“成功伤到元炳璨之后，软禁在下面的高层，一个都别想自由走动。”

　　“游击队没回你消息？”陈熙问我。

　　“没有。”我回答，“他们只发送叶谨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猜。”

　　“小狐狸。”陈熙嘟囔。

　　“外面安静了。”我仔细地听着，“我们出去看看？”

　　“你们俩先别出去。”陈熙拦住我，“我很少来，没几个人认识，让我先去看一眼。”

　　肖哲利索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陈熙离开后，只剩下肖哲和我互相听着对方的喘气声。

　　“我看还是想办法找年轻的那位，”肖哲轻声说，“可能就他还有人身自由。”

　　“我记得大楼里面还有你们的人？”我想起了那位后勤人员，夏宇。“为什么不找他？”

　　肖哲摇摇头，“有些人身份不唯一，找他们等于冒险泄露行动。”

　　“游击队的人很可能看到我们进来了。”我猜想。

　　“所以他们不再发消息？这也说不通啊。”

　　两个人各自沉默，没有进展最抓挠人心。

　　这时，肖哲的手机收到一条陈熙新发的消息：传说苏隐埋在二楼的木箱里，我去现场查看。

　　“傻啊这人——唉！”肖哲又急又气，“什么水平心里没数！”

　　两个人不再顾及任何，急匆匆地赶出去。

　　走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只是这会儿一个个都有的忙，也就给了我们俩安然通行的机会。

　　还是这一条熟悉的走廊，眼前的景象却把我惊得缓不神来，整段走廊被交错的藤蔓占满，犹如暗藏魔法的林中密道。

　　藤蔓从每一个窗户的缝隙穿进来，径直伸入房间内。一道道绷直的暗影斜穿走廊，在昏暗中彷如拥有未知的力量，强劲得足以穿墙破洞。

　　循着藤蔓往外看，大楼外面如护卫一般的树木正是它们的发源处。树荫庞大绰约，让人难以辨识各条藤蔓始发的具体位置。每一棵大树因为强行牵拉，枝干严重歪扭变形，在夜色的加持下，仿如一个个巨型怪物，无以声响，却也能看得见哀嚎。

　　穿插而入的藤蔓和枝条，更因蛮力通过窗户的空隙，没有一根不遍体鳞伤。大量的汁液喷溅得随处可见，地面和墙面上全是浓厚的痕迹，触目惊心。

　　还记得第一天看到这段走廊时的印象，偏暗的光线映照着墙上交错延伸的纹理，幽深又神秘，犹如电影中的画面。

　　此时此刻，依然可见超乎寻常的画面，只是主题换成了惊悚。

　　几个人戴着手套，先从残破的枝条下手，将它们一根根地扯下来。

　　“这是犯罪现场，不能随意破坏!！”有人高声制止。

　　动手的人不以为然，“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只会伤到更多的人！”

　　“你们真相信用这些东西伤人？”另外的质疑声。

　　“现场多少人目击了事发经过，眼见为实！”

　　肖哲示意我跟在他身后，进入其中。

　　大楼外面陆陆续续地出现一些身影，聚集到大树底下。

　　“外面的人到位了。”发声制止的人接着喊，“有他们看着，不可能再发生刚才的事，你们马上停下来！”

　　清除现场的人放慢了动作，不太确定地相互观望。

　　趁这个时间，我也多看几眼留下来的细节。肉眼可见的痕迹清晰明了，可以判定符合木控的掌控力，但也可以完全否定，借助道具一样办得到。

　　从掌控的方式和力量看，中高级木控联合，可以布局整个现场。但依据汁液喷出来的量和范围推断，这些木控必须具备远远超出现今所知的掌控速度，以惊人的力量才能留下这么多的“证据”。

　　窗户上的镂空造型刚好为其所用，留在上面的汁液一层覆着一层，到这会儿还处在半干的状态，一如上一次我曾目睹过的迹象。

　　将两次的痕迹进行对比，至少得出一个表面的答案：有人进行过初步的试验。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上一次就尝试过将藤蔓或树枝从树上拉到房间内，即便只拉动一根，拉伸的距离也足以使大树发生非自然地歪扭。尤其在半空中突然出现一条横穿的绳索，仅仅二楼的高度，很容易进入一个过路人的视野中。更别说这一夜的动作，不会比一个建筑工地的动静小。如此明显的异乎寻常的事，怎么做到悄然完工，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