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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坛东路50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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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集体开会点名,主要任务就是简单布置当日训练的重点战术,让每一位队员都清楚自己需要完成的内容,闻笛笙罕见的迟到了,队伍解散好一会儿他才背着球包姗姗来迟。
所有人都在热身训练,闻笛笙穿件看着都嫌热的外套,头垂的很低,整个下巴淹没在领口,脚下生风般走到男队主教练陈湛面前。
“对不起,陈指导,我迟到了。”
“我记得你住宿舍,今早他们说你昨晚没回来,不能有点小成绩就飘飘然哈”
“没有下次了。”闻笛笙声线极低,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今天先不罚你跑圈了,你待会热身自觉加一百个俯卧撑。”
“好。”
“把头抬起来,小孩子家家的要有精气神,天天低头驼背的像什么样子。”
闻笛笙下意识捏紧球包的背带,做了几秒心理建设才缓慢抬起头,右唇角一片青紫的淤青就这么暴露在青天白日。
陈湛一脸不可置信,“你这怎么弄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度,引得众人频频朝他们的方向看。
“摔的。”
“你这小孩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陈指导,我先去热身了。”闻笛笙急于跳过这个话题。
陈湛还想问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闻笛笙一溜烟跑到最角落开始拉伸运动,陈湛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小孩努力,但是性格孤僻,因着他身上的烂糟事儿,在队里也没有能说话闲聊的好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可是他却实在有天赋,打球有灵气,赛场上脑子转的很快,敢打、会算,还是稀缺的左手,队里安排他和迟路也打双打,一是为了梯队建设,可以接萧齐和梁北的大旗,另外一方面是希望他能尽快融入这个集体,谁曾想,成绩倒是配的初见成效,但人怎么还越来越小心翼翼了,他笃定那伤一看就不是摔的。
“别不是和人打架了吧?”陈湛心里直犯嘀咕。
“陈指导和那小孩说什么呢?”陈蔺心思不在练球上,迟路也球发到他正手位,他随意接了一板。
“少八卦,练球你嘴也不停是吧。”陈蔺球回高了,迟路也一板即拍死。
“哎、哎,你不仁义,说好的友好练球。”
“你话太多,烦。”迟路也准备下次在包里装一瓶502,练球前先把陈蔺的嘴给粘上,和闻笛笙双打对练时,对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迟路也环视一圈,看见闻笛笙正双手双脚撑地,哼次哼次做着俯卧撑,白长的手臂初显肌肉线条的轮廓,蓬松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迟路也脑海突然冒出想打双打的念头。
一个发球自杀,他在陈蔺疑惑的目光中放下球拍去喝水,正巧和做完俯卧撑的闻笛笙来了个对视,那片青紫在他白皙的脸上异常明显,迟路也很难不注意到。
闻笛笙慌乱的移开目光,背过身去练球,迟路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闻笛笙和人打架了,还被揍的很惨。”
国家队的考核是严格的,体能训练更是重中之重,闻笛笙做完俯卧撑,其他队友已经结伴在练接发球,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教练站在远处朝他招手。
“二队的顾许请假了,本来是安排你俩搭档对练的,正好你腿部核心比较弱,左臂发力的时候有些绵软,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正好今天上午你就跟着体能老师练。”
体能确实是他新如今最薄弱的地方,一周前的体能测试,已经排在末尾几名。
整个上午,闻笛笙没停,跳箱做完就是单腿硬拉,没喘两口气就套上弹力由体能带着模拟反手抽拉,再之后就是高空砸弹力球、哑铃快速推举......
闻笛笙是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的,黏腻的汗水浸湿衣服紧贴在身上,令他很不舒服。东城区三十五六度的天,还是穿上外套,戴上帽衫,距离下午训练开始还有三小时。
脸上的伤还真不是摔的,他用比赛赚的奖金给自己报了拳击课,抽空就去上几节,练了也有一段时间,昨天和教练实战对打,自己一个走神就狠挨了一拳,他皮嫩,伤在脸上看着吓人。
疼痛袭来的瞬间,内心所有的委屈达到临界点,眼泪直直的顺着脸颊滑落,把教练吓一跳,拽着他就要去医院闻笛笙眠艰难扯起嘴角,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自己单位有医院,看病花钱少,拳击教练再三确认他没事才放他离开,闻笛笙擦干眼泪,不想回那个所有人都对他冷嘲热讽的宿舍,路过便利店买了两听啤酒,随便找了一家酒店,他酒量不好,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
闻笛笙不是主力,没有选择的权利,宿舍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四人,现在是饭点,其他人都没回来,闻笛笙洗澡换了身衣服,蒸腾的水汽模糊了浴室的镜子,但闻笛笙还是能看到嘴角下扎眼的一片,搓脸太用力,有点破皮,他试着用手碰一下,疼的他一激灵。还是决定去总局的医院开点药,这次穿了件薄的防晒外套,保险起见还戴了口罩。
开了盒化瘀止疼的药,闻笛笙腿着去食堂,手机响了起来,来自妈妈的视频通话邀请,闻笛笙找了最近的外墙角,本想点语音通话的,慌乱之下碰到了接听键,温女士一张明艳的脸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中。
“怎么戴着口罩?宝宝,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想妈咪。”
“我脸过敏了,想了。”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
“严重吗?”
“都快好了。”
“妈咪最近给你打的钱,怎么一分都没动呢?”
“我现在能打比赛了,赢了好多奖金,以后不用再给我打钱了,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宝宝,你是不是在怪妈咪,但是你妹妹太小了,妈咪没有办法抛下她回国看你。”
“没有,我自己过得挺好,教练、队友,他们对我都很好。”
一阵鸣笛声响起,颇有催促的意味,“宝宝,妈咪要挂电话了,你在北京照顾好自己。”
闻笛笙的“好”字还没发出声音,通话就断了线。
从前妈妈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但现在不是了,她有了新的爱人,生了新的小孩,组成了新的家庭,而自己是她上一段感情的产物,但妈妈不只是妈妈,她首先是她自己,她有选择新生活的权利,她是合格的妈妈,没有忘记远在国内的他,只是少了他需要的陪伴而已。
闻笛笙整理好心情走进食堂,站在墙角另一边的迟路也听到了通话的全部内容。闻笛笙口中说出的那句“队友对他都很好”在他听来无比讽刺,没有对他好的人,只有对他避之不及的人。
迟路也进到食堂,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他的视线自动锁定那抹单薄的身影,下了饭点,剩的菜种类也不多,迟路也要了点清炒虾仁和白灼西蓝花,径直走到闻笛笙对面的位置坐下,闻笛笙抬头的瞬间,还有半截西蓝花没塞进嘴里,睁着圆圆眼,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面,忘记了咀嚼的动作,迟路也离得近了,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微红的眼眶、下眼睑的乌青以及嘴角破皮的伤,都能证明眼前人状态很不好。
闻笛笙回过神来,端起餐盘要走。
“去哪?”迟路也适时开口。
“去其他地方坐。”
“我身上是有刺?就坐这儿,教练通知下午有双打课,我来给你说一声。”
闻笛笙只在心里疑惑,之前上课,不都是教练通知他吗,什么时候变成迟路也的事儿,训练时一脸冷漠,仿佛霜雪降落,拧紧的眉心能夹死路过的苍蝇,但闻笛笙面上还是谨小慎微的说:“好的,麻烦你了。”
闻笛笙从来到总局的第一天到现在就没和别人一个桌吃过饭,此刻的他坐立不安,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还要顾忌嘴角的伤口,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吃,迟路也倒是坦然,时不时拿起手机翻看。
“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
闻笛笙大脑宕机时刻微信二维码已递到他面前,之后一系列操作全凭下意识的本能行为驱使。
忍者嘴角的疼喝完最后一口海带汤,“我吃好了,先走了。”
闻笛笙不等回答,慌不择路的端起餐盘逃离。
迟路也点开刚加的微信,名字“一颗星”,头像一个Q版星星人,他的微信签名“自尊、自爱、自由、自在”,没有一条动态。
下午的训练课如约而至,整个场馆里充斥着乒乒乓乓的声音,闻笛笙独自在球台前反复擦拭,直到一颗小白球打中他的手臂。
丁思源拿着球拍,语气不善道:“不练球就边上靠,占着茅坑不拉shi几个意思。”
丁思源是闻笛笙的室友,平时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闻笛笙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但想到平时迟路也固定用这个球台练习。
“我和迟路也过会儿有双打课。”
“真招笑,你不知道路也下午请假了。”
闻笛笙脱口而出的疑问卡在嗓子眼,怔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在丁思源讥讽的嘲笑声中默默收好球包丢到墙边角落,闻笛笙拿出手机,想发信息质问对方,噼里啪啦敲出的一长串文字最后淹没在屏幕上的一滴泪痕中。
迟路也一整个下午忙的晕头转向,先去考了英语六级的笔试,下了考场没一刻钟,马不停蹄去拍几个月前就签订好的商务广告,之前因为比赛,拍摄事宜一推再推,这一折腾又过去四五个小时,迟路也可以接受晚训,实在吃不了早起的苦,一想到回家,明天还要早点名,果断回宿舍住,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总局时,夜幕覆盖天空,偶尔点缀几颗孤独的星辰。
路过训练场馆看到还亮着灯光,时不时传出击球的声音,迟路也诧异,今天是一周开始,照例是没有晚训课,脚下不受控般走进去,闻笛笙正在和发球机对练,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手臂四处挥洒,倔强的身影总也不肯认输,像个永动机,不停挥动着。
眼前人累了,停下动作,背对着他坐在球台边粗喘着气,左手的护腕经过汗水的浸湿变成深红,如血一般,迟路也这才回想到,闻笛笙比赛很喜欢戴护腕,各种颜色的。
迟路也轻咳一声,闻笛笙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跳下球台,把球拍、水杯一股脑塞进包里,头顶毛巾,无视迟路也从他身旁走过。
迟路也眼眸微蹙,“看不到我这么个大活人。”
“看到了,然后呢?”头发被毛巾揉搓的飞起,微长的前额发盖住闻笛笙的眉心,一双浅栗色的瞳孔装的满是冷漠和不耐,连嘴角的伤也给他平添了一份桀骜不驯。
迟路也下意识顶腮,看着眼前拽的二五八万的小孩,“看到了叫师哥。”
“耍我的算什么师哥。”
迟路也刚想开口反驳,脑中灵光乍现,为了加微信随口说的话,自己忘的干干净净。
“下午的事儿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闻笛笙继续向前的脚步一顿,迟路也又接着说:“以后我没来你就给我发信息,别自己等着,我们不是加了微信。”
闻笛笙像一只暴怒的小刺猬,尖尖的长刺开启攻击模式,突然有人给他扎上棉花糖,傻傻的捧在手心里不知所措。
即将下坠的前一刻,有人拽他回云端。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路灯把地面的影子拉的细长,闻笛笙走的每一步都脚踩在迟路也的“脑袋”上,闻笛笙放慢脚步,迟路也的身形挺拔,无论是比赛还是日常适应性训练,闻笛笙不止一次羡慕过眼前人强大的护台和技战术执行能力,明明他们也只相差两岁而已。
“怎么停下了?”乒乓球运动员听声看物的能力都是非常敏锐的,迟路也察觉到消息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没,继续走吧。”
两人的宿舍不在同一层,迟路也是球队上层主力,住的双人间,闻笛笙先出电梯,迟路也看他清瘦的肩膀扛着大大的球包,一步一步踩在他内心未知名的弦上,很多人说他从来不关注打球以外的事情,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深信不疑,可认识闻笛笙这几个月,他的内心多出许多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见过了他的脆弱,便总想窥探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