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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坦白 这算破冰吗 ...

  •   第7章坦白

      与此同时。何苏菲坐在办公室里,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处理Kyotoy公司那桩破事。她突然想起一个人——采购部二把手苏倩。

      去年年终绩效会的时候,苏倩曾经笑眯眯地提过一句,公司对Kyotoy的依赖度太高,如果条件允许,最好逐步减少外包比例,扩建自有厂区,把核心生产线慢慢拿回来。

      当时那句话被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有人说厂区扩建不是一两年的事,Kyotoy这些年也没耽误交付订单,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会议很快转到别的话题,但何苏菲一直记得苏倩说那话时的神情——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一提,眼神确实十足的认真。

      想到这里,她索性去了一趟采购部。苏倩的办公室很低调,和她这个人反差很大:红色长发配一张娃娃脸,笑眯眯的,总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她正靠在椅子里翻合同,见何苏菲进来,只抬头笑了一下,“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采购?”她语气轻松,手里的合同却没停。

      何苏菲也没有寒暄,只拉开椅子坐下,“去年绩效会,你不是提过一件事吗。”

      苏倩挑了挑眉:“我那次大会上提的事情可不少。”

      “关于Kyotoy的。”何苏菲抬头看她,“你当时提过,公司对他家依赖度太高。”

      苏倩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过了两秒,她才“哦”了一声,笑得有点无奈。“那件事啊。”

      “你是不是算过?可行吗?换掉它扩建厂区。”

      苏倩顺手抽过一张纸,在上面简单写了几行数字,边写边解释,如果要自建生产线,前期投入大概在哪个区间,厂区从立项到真正投产至少两年时间,这期间必须有过渡方案,否则订单根本接不住。她写得不紧不慢,但数字落得很准:过渡期可以把部分产能分散给两三家代工厂,成本会比Kyotoy略高,但风险会小很多;等自有生产线稳定下来之后,毛利率至少能往上抬五到八个点。

      说到这里,她把笔一丢,重新靠回椅背。“当然,这都是纸上谈兵。”

      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只是个二把手。”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一把手不点头,这些东西都只能算草稿。”何苏菲没说话。

      苏倩看着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人家也有顾虑。你知道的,采购部要是突然把这么大一块供应链结构改了,功劳和风险都会很显眼。”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苏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她把文件夹丢到桌上。“去年那次开会前,我顺手筛过一轮供应商。”

      文件夹里是一份名单,几家公司被做了简单标记,旁边写着产能、价格区间,还有技术能力的简评。

      “想着过渡期能用的。”苏倩说,“不过后来也没人再提这事。”她耸了耸肩。“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她把文件夹往何苏菲那边推了推,语气随意。“你要是觉得有意思,就拿去看看,反正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回到办公室,何苏菲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看。大多数都只是过渡方案,规模不够,技术也谈不上突出。

      她看得有点累的时候,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Wilson发来的竞品分析报告。

      其中一款产品被标红。何苏菲多看了一眼,品牌名——KIDDO,数据很亮。产品稳定,良率极高,在同类里几乎没有明显短板。

      她顺手查了一下这家公司。页面很快跳出来:KIDDO不仅做整机,核心零部件也是自研,还有对外的代工和组件供应业务。

      何苏菲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苏倩那份供应商名单旁边写下一个新名字——KIDDO。写完又停顿了一下,在后面补了一行很小的备注:“可转零件供应商。”

      陆陆和陈则回到公司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但是两人都留下来,说是要整理今天在Kyotoy工厂的参观报告。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陈则和陆陆。

      陆陆一边翻白天拍到的那些照片,一边伸了个懒腰:“我不能再看这种东西了,咱下班吧。”

      陈则摇头:“你先走吧,我等小明学长。”

      陆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一起下班啊?”

      陈则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陆陆索性把椅子滑过来,大大咧咧地揽过他的肩:“好兄弟,我问你个事儿。”

      陈则抬眼看他。

      “你跟何总到底什么关系?”

      “室友。”

      “就这样?”

      “嗯。”

      陆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们住一起这么久,就没点别的?”

      陈则认真想了想。

      “没有。”

      陆陆不死心:“那有没有想过以后有点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陈则低下头,“我和他永远不可能。”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知道何小明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把他扫地出门。

      陆陆愣住,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故事,但还他没来得及接话,电梯“叮”地响了一声。何小明站在门口,本来只是来接陈则下班,却正好听到那句——“我和他永远不可能。”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落在办公桌那边。陆陆的手搭在陈则肩上,陈则低着头,全然没注意到他。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和他永远不可能。”如此干脆,如此肯定。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篮球场,对陈则脱口而出的“可以不要走吗”。当时,他以为只要把陈则留下来,一切都有可能,即便陈则失忆,对自己腕上的伤闭口不谈,也想着只要能留下他,其他都能慢慢修复。他才明白,自己一直在期待的,正是跟陈则重修旧好的可能。

      更何况陈则做饭那么好吃。他思绪纷乱,陆陆搭在陈则肩膀上的胳膊显得格外碍眼,他忽然更烦躁了。

      “走,回家。”他低声说,转头就走。

      陈则利落地收拾东西,跟在后面。

      陆陆在后面腹诽:“有故事,肯定有故事。不过刚刚何总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冷冷的。”

      回到家,陈则放下包,靠在沙发上。掏出打印好的照片,摊开在桌子上示意何小明看。何小明本来还在生闷气,看到照片,正色起来。

      “哪来的?”

      “今天苏菲姐让我和陆陆去参观Kyotoy的生产线,无意间看到的。”

      何小明昨晚和陈则谈过之后,虽然劝他最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但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下属去查Kyotoy的海外业务了。所以当陈则把那些照片摊在桌上给他看的时候,他其实一点也不惊讶。白天,下属已经给他看过类似的东西了。不同的是,陈则拍到的是生产线上的一手照片,而他白天看到的,是黑网上那些用户自己上传的视频——画面里是被当作情趣娃娃使用的机器人,被人以各种方式虐待、毁坏。

      只是,他没想到陈则会做到这种地步。居然跑到Kyotoy的工厂里,偷拍了生产线,他一点不相信陈则的说辞——无意间看到的。

      何小明忽然想起昨晚陈则说过的一句话——他遇见过成年男人虐待机器人男孩。当时他没有追问。一方面是陈则明显不想说,另一方面,他也习惯了那种成年人的分寸感:有些事,对方不主动提,就不该继续逼问。

      但现在再想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正是因为那段经历,陈则才会对Kyotoy这件事这么执着。昨天晚上他没有刨根问底。今天,他不打算再维持那种体面的边界了。

      “陈则……你昨天说你见过成年男性虐死机器人男孩”他吞了吞口水,声音低而紧绷,“你在哪见到的。也是在这种工厂里吗?”

      陈则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不是。”

      “那是在哪里?”何小明想不通陈则为什么会在工厂之外的地方见过那种场景,能看到这种场景的地方一定是地狱。

      陈则掩面,轻声说:“我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何小明脱口而出,“我想知道。”

      他想知道,他什么都想知道。他想知道这个男人离开他之后发生过什么,他想知道他手腕上的伤,他想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游荡在大街上,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见过那样地狱的场面。他不想再装得那么体面有分寸了。

      陈则不语,眼神微微闪烁,空气里弥漫着拉扯与紧张——两个人的距离,好像有点太近了。

      何小明手指紧了又松,妥协道:“算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陈则却开口了:

      “三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小男孩。他叫Leo,5岁左右的样子,当时躲在桥洞底下,衣衫褴褛的。我给了他一些吃的,他不吃,我才注意到他是个机器人孩子。他跟我说自己之前有个人类爸爸,但是那个爸爸不要他了。我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我白天去打工的时候,就让他躲在桥洞底下,没人的时候出来晒晒太阳,充会电。我攒了一些钱,给他买了一套衣服,一件绿色条纹的毛衣和一件卡其色的背带裤,Leo那天很高兴,说要认我当爸爸。之后他就爸爸爸爸得喊我。”

      “桥洞底下?”何小明忍不住打断道,心里纳闷,这爷俩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有个帐篷,很结实的。有一天晚上我打工回来,发现Leo不见了,我到处找,怎么都找不到。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小学门口发现了他。他身上还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衣服,他也看见了我,兴冲冲的朝我摆手,‘爸爸!’我想走过去接他,这时候一个男人朝他走去,Leo也开心地张开双臂迎接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把Leo带走了。”

      “我刚开始没有追上去。当时只是站在路对面,看着那个男人牵着Leo走。Leo很高兴,一路跳着跟他说话。我不知道那是谁,但直觉不太对。我就跟了一段路。他们进了一栋公寓,我在楼下等了很久。后来……我听见Leo在哭。不是普通的小孩哭,是那种一边哭一边道歉的声音。”

      何小明的手慢慢攥紧。

      陈则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声音依旧很平:“那天我没敢上去。我不知道那男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所小学,Leo果然在那里,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人。我走过去,他看到我很高兴,又叫我爸爸。我带他走了。我想把他送到机器人保护协会,那是我能想到唯一安全的地方。”

      “但是没来得及。我们刚走到两条街外,那个人带着一群人就找到了。Leo看到他的时候,本来是往我身后躲的,但那男人走过去,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是爸爸啊。’Leo愣了一下,然后就松开我了,乖乖跟他走过去。”

      “那男人把Leo带走的时候,也把我一起带走了。”陈则说,“他说,既然你也当过他爸爸,那就一起看看。”

      陈则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开始有一点发紧。

      “他把Leo绑在椅子上,一直问他——谁才是爸爸。Leo一开始就说是他。那男人不满意,他开始折磨Leo。一边折磨,一边一直问。”

      陈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能把话说下去。过了一阵,他低声继续。

      “我看到,我看到Leo的衣服被撕烂,剪刀、钳子、扳手、还有棒球棒陆续用在他身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Leo改口了,指着我说‘他是爸爸’。那男人变本加厉,后来Leo快坏掉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陈则停了很久,像是那一刻重新回到了眼前。

      “他说,‘爸爸,我爱你。’”

      他说完,房间里沉默了下来。何小明这才发现陈则已经泪流满面,但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何小明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够了,不想继续说就不用说了。”

      陈则陷入了记忆里,机器人保护协会的人冲进来的时候,Leo已经彻底损坏了,根本没有人样了。他抱着不成形的Leo,跟来救他们的人说“你们来晚了,他死了。”他知道对于机器人一般不用死这个字眼,要说“被弄坏了”、“被销毁了”、“被毁掉了”……可他当时无法用这种字眼形容Leo。

      记忆停在那里,却没有散去。

      陈则忽然觉得自己被某种东西笼罩着。那东西不像记忆。记忆是可以抽离的,他一直很擅长把记忆收起来,就像关闭某个文件夹,或者把一段影像压缩归档。但现在不是。Leo的样子、他说话时歪着头的神情、桥洞下晒太阳时眯起眼睛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一刻——Leo看着他,说“爸爸,我爱你”的声音——都在他身体里来回碰撞。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画面不只是画面。它们带着某种力量,在他体内反复撞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顶出来。陈则开始分析这种状态。他习惯这样做。任何异常的运行状况,先识别,再分类,再尝试解释。他以为那只是记忆过载,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如果只是记忆,它应该是静态的。信息会被调取、回放,然后结束。可现在那些画面并没有按顺序出现,它们在他脑子里打乱顺序,反复出现,有时是Leo笑的样子,有时是那间房间的灯光,有时只是那句“爸爸”。而与此同时,他的躯体也在发生反应。胸口发紧,喉咙发涩,视线模糊。还有眼泪。眼泪一直在流。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流泪这个功能,也曾经在需要的时候使用过,但那都是有目的的,比如模仿人类的反应,或者在某些场景下让对方更容易理解他的状态。那是“调用”,可现在不是。

      现在这些眼泪像是自己在往外涌。陈则试着停下来,像平时关闭某个程序那样,让自己恢复正常运转。但他很快发现这一次没有那么简单。那种状态依然在体内翻涌,没有消失。他忽然意识到,这种状态以前也出现过。只是没有这么强烈。

      有时候是在看到某些画面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听见某些话的时候。他会进入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地扩散。那种感觉很模糊,模糊到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记录它。

      直到这一刻,陈则忽然想到一个词——情绪。他当然知道这个词。在资料库里,这个词有完整的定义:情绪是个体对环境事件或内部认知评价后产生的综合反应,包括主观感受、生理变化和外显行为倾向。他以前读过很多遍,那只是一个定义,现在却不一样了。当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时候,那种一直模糊不清的状态忽然有了轮廓。像一团雾被命名了。一旦被命名,它就开始变得清晰。胸口的压迫感、不断涌出的眼泪、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还有那种无法抽离的沉重感——这些原本散乱的东西忽然被一个词串在了一起。

      情绪。

      原来是这样。陈则慢慢意识到,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进入某种运行状态,但其实不是。那是情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陈则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听着自己发出的从哽咽到有点抽泣的声音,一个念头很安静地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原来我是有情绪的。

      何小明看着泣不成声的陈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还从没见过陈则这样哭过。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这个学长在哭,而陈则是默默待在他身边,耐心听他讲创伤、给他递纸的人。

      何小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尤其是面对陈则这样安静却失控的悲伤。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在一旁晃来晃去的小橘抱了起来,轻轻放到陈则的膝上。

      小橘难得没有挣扎。它在陈则腿上转了一圈,好像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一边慢慢舔着自己的毛,一边时不时凑过去舔舔陈则的手臂,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陈则的眼泪还在往下落,整个人却有点发怔,像还沉在刚才的回忆里。

      何小明看着他,喉咙发紧,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出一句自己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会让公司跟Kyotoy解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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