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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暮春时节, ...

  •   暮春时节,暖风穿庭,拂过镇国侯府的层层院落,卷起满架蔷薇的馥郁花香,袅袅扬扬铺满整座府邸。往日里肃穆沉静的侯府,今日却处处透着鲜活热闹,最是喧嚣生动的,当属正中的雅致花厅。
      花厅雕梁精致,窗明几净,四壁悬挂着清雅的山水字画,案上摆放着青瓷瓶景,青烟袅袅的博山炉静立角落,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清雅又庄重。今日这里并无宾客到访,没有官场应酬的虚伪客套,也无世家往来的繁文缛节,府中这般难得的热闹,皆源自侯府三位鼎鼎有名的小主子——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的侯府家考,正于此地如期举行。
      沈清湄端坐在花厅正中的梨花木软榻主位上,一身素雅月白锦裙,发髻规整,仅簪一支温润玉簪,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淡然。她身前的梨花长案上,整齐摊开三份工整的课业,分别是三个孩子近日的书卷、策论、图纸与批注。她指尖轻轻搭在书卷边缘,神色平静淡然,眸色温润如水,看似心绪恬淡,可眼底深处那一抹浅浅的骄傲与欣慰,却如同藏不住的星光,轻轻漾开,染透了眉眼,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世人皆羡镇国侯权势滔天、荣宠加身,羡沈清湄嫁得良人、稳居尊位,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辈子最珍贵、最值得骄傲的财富,从来不是滔天权势、锦绣荣华,而是这三个被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长案左侧,立着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是侯府嫡长子陆承煜,年方十三。褪去了垂髫稚子的青涩,已然初具少年风骨,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凌厉端正,眉宇间复刻了其父镇国侯陆景行的英气飒然,却又多了几分文人谋士的温润沉稳。不同于陆景行常年征战沙场、主攻武艺兵略的刚猛,陆承煜自小在沈清湄的教导下,文武兼修,跳出了纯粹习武的局限,偏爱将兵法谋略与民生经济、朝堂局势相融,眼界远超同龄世家子弟。
      此刻,他身前铺着一方巨大的北疆沙盘,山川河流、城关要塞、村落市集皆以细沙、碎石、木片精细勾勒,分毫毕现。少年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袖口束得规整,身姿端正,修长的指尖轻点沙盘之上北境边境的互市关口,唇齿开合间,语调清朗沉稳,条理分明,字字铿锵。
      “北境互市开设三年以来,边关贸易逐年繁盛,牧民以牛羊、皮毛、药材入市,我朝以盐铁、布匹、茶瓷通商,一来安抚边境牧民,消解对立矛盾,二来充盈国库、富足边民。儿臣核对过往三年关税账册,互市税收逐年递增一成半,不仅补足了北境守军的部分军需开支,更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减少了流离失所之人。”
      他娓娓道来,从通商利弊、税收明细,讲到边境民生、驻军调度,再说到戎狄部落的人心向背,逻辑缜密,思路通透,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躁稚嫩。花厅末位特意前来旁听的户部侍郎,本是受陆景行所托,前来考察世子学业,此刻早已频频点头,眼底满是惊叹赞许,时不时提笔在簿子上记下几句,心中暗自感慨:镇国侯世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远见格局,日后必是朝堂栋梁,前途不可限量。
      待陆承煜话音落定,厅中一片寂静,皆静待主位点评。沈清湄端起手边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清茶,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考究:“你所言皆是互市顺遂之景,可世事无常,若戎狄部落背信弃义,骤然毁约犯边,关停互市、滋扰边境,你此番布局,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问直击要害,避开了表面的繁盛,点出了边境通商最大的隐患,饶是一旁的户部侍郎也微微侧目,暗自赞叹沈清湄眼光毒辣。
      陆承煜闻言并未慌乱,反倒唇角扬起一抹从容自信的浅笑,眼神坚定坦荡,胸有成竹:“娘亲思虑周全,儿臣早已料到此隐患,暗中布下三局后手,层层设防,防患于未然。其一,我早已暗中铺设三条隐秘粮道,绕开公开互市关口,直通北境军营与周边村镇,即便互市关停,也能保我军粮草无忧、百姓无饥馑之危;其二,儿臣早已暗中联络戎狄内部亲善我朝的贵族,以通商红利安抚,悄然策反,稳住其内部人心;其三,暗中整理戎狄各部强弱分布、势力纠葛,一旦有变,可借力打力,挑其内部矛盾,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瓦解其作乱之势。娘亲放心,不出动大军、不启战事,亦可稳住北境,令戎狄俯首安分。”
      一番应答滴水不漏,攻守兼备,思虑深远,完全不似十三岁少年能有的城府与谋略。沈清湄眼底笑意渐浓,轻轻颔首,心中满是宽慰,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身侧另一侧的小女儿。
      次女陆承钰,今年方才十岁,一身粉糯罗裙,眉眼灵动剔透,眸光清亮狡黠,模样娇俏可人,性子却最是像年少时的沈清湄,聪慧通透、敢想敢做,甚至在奇思妙想、胆大敢为上,更胜昔日的沈清湄几分。寻常世家贵女,自幼修习女红刺绣、琴棋书画,恪守闺秀规矩,只求温婉端庄、适配高门,可陆承钰偏偏对此全然无兴趣,独独痴迷于各类机关巧术、器械制造,日日闭门钻研,小小年纪便已精通鲁班巧技,天赋异禀。
      此刻小丫头正跪坐在软垫之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面前摆着一座雕琢极致精巧的双层鲁班锁,木纹细腻,榫卯交错,结构繁复,便是成年匠人拆解起来都需耗费不少时辰。只见陆承钰白嫩的小手轻轻一挥,指尖精准扣住机关枢纽,指尖微动,只听“咔哒——”一阵细密清脆的榫卯响动,层层紧扣的鲁班锁瞬间顺势解体,散落成数十块精巧木件,错落有致。
      旁人尚未看清其中门道,她小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不过瞬息之间,散落的木件便再次精准咬合、重组成型。原本方正的鲁班锁已然变了模样,化作一只羽翼舒展、造型灵动的木鸟,鸟首高昂,翅翼张开,栩栩如生,似下一秒便要振翅乘风、翱翔天际。
      陆承钰眨着一双澄澈灵动的大眼睛,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骄傲,仰头看向沈清湄,软糯又认真地开口:“娘亲,女儿改良了这座机关的机簧力道,优化了榫卯咬合的角度,比旧时机关灵敏数倍。若是将这机簧原理装在□□机之上,弩箭射程可比寻常军弩增三倍不止,射速更快、力道更劲,精准度也大幅提升。只是爹爹看过之后,说这器械太过凌厉凶险,杀伤力过强,不让女儿将图纸送去军器监,还说女孩子不要钻研这般杀伐之物。”
      话音稚嫩娇软,内容却字字惊人。小小十岁女童,随手改良的机关,竟能精进军器、增益军备,这般天赋,骇人听闻。
      不远处立着的镇国侯陆景行,一身常服,身姿伟岸,此刻正靠着廊柱静静旁听。闻言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尖,偷偷抿唇偷笑,看似漫不经心,心底却暗自唏嘘嘀咕:这小丫头片子,天赋悟性太过惊人,小小年纪便能钻研出军器改良之法,胆大心细、智计百出,比起年少时杀伐果断的沈清湄,还要更吓人几分。自家一双儿女,个个天赋异禀,实在令人又惊又喜。
      视线最后落向最小的孩子,年仅六岁的幼子陆承安。相较于兄长的谋略格局、姐姐的机关巧思,陆承安走的是全然不同的路子,妥妥的天生神童。他不喜舞刀弄枪,也不爱钻研机关器械,唯独偏爱诗书典籍、圣贤书卷,日日静坐书房,埋首苦读,过目成诵、触类旁通,聪慧绝顶。
      今日授课的老学究是朝中致仕的大儒,学识渊博、治学严谨,素来严苛,极少夸赞弟子。可方才一堂《论语》课业结束,六岁的陆承安不仅通篇背诵如流、一字不差,更是能跳出书本桎梏,独立思考,精准指出古注中些许牵强附会、不合逻辑的疏漏之处,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层层辩驳,条理清晰,硬生生将素来固执守旧的老学究辩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抚须长叹,直呼此子天赋盖世、百年难遇。
      一场月度家考落幕,文武双全、各有所长,三个孩子皆是远超常人,交出了满分答卷。考核结束,卸下了课业的端正模样,三个聪慧过人的孩童瞬间变回天真烂漫的稚子,齐齐围拢到沈清湄的软榻前,圆圆的眼眸亮晶晶的,争先恐后地讨要夸奖,热闹非凡。
      六岁的陆承安个头最矮,努力踮着脚尖,仰着白净的小脸,声音软糯清脆:“娘亲!今日先生教的诗我全部背会了,一字没错,先生还夸我悟性最高!”
      十岁的陆承钰不甘落后,举着自己手绘的机关图纸,眉眼弯弯:“娘亲娘亲!我今日画的机关构造图,先生也夸线条精准、构思巧妙,是府里最好的!”
      话音未落,最小的陆承安鼓着小脸,小声告状,语气满是委屈:“娘亲!爹爹方才趁我背书,偷偷偷吃了我碟子里的桂花糕!那是娘亲特意留给我的!”
      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在花厅之内,清脆悦耳,鲜活热闹。一张张稚嫩纯粹的脸庞,一双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既有远超同龄人的聪慧通透,又有孩童独有的天真无邪、烂漫纯粹。沈清湄静静看着围在身侧的三个孩子,心头被滚烫的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暖意流淌四肢百骸,温柔缱绻,无以言喻。
      恍惚之间,前世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与眼前的温暖光景重叠。前世的她,身居侯府,生育子嗣,可那些孩子从出生起,便只是她宅斗博弈、稳固地位的工具,是家族联姻、权力交换的筹码。她从未有机会好好教养他们,从未见过他们这般肆意鲜活、无忧无虑的模样,最终更是落得骨肉疏离、满心遗憾的结局。
      幸而老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这一世,她挣脱了世俗桎梏,摆脱了宅斗纷争,不再将孩子当作筹码,而是赋予他们自由的灵魂,尊重他们的天性,因材施教,任由他们肆意生长、逐己所爱。她教长子格局谋略、心怀家国,教女儿独立聪慧、不拘世俗,教幼子明辨是非、博学笃行。而这些被她用心呵护、悉心教养的孩子,也从未让她失望,一次次用天赋与成长回馈她无尽的惊喜与温暖,治愈了她前世所有的遗憾与悲凉。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褪去,夜色温柔笼罩侯府。转瞬便至晚膳时分,雅致的膳厅之内灯火通明,暖光融融。一桌精心烹制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荤素搭配、精致丰盛。陆景行坐在桌侧,看着满桌美味,又侧头望着身旁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的孩子们,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着日间课业、趣事,心头暖意汹涌,满是自得与满足。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清湄耳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赞叹,轻声低语:“湄儿,你说咱们夫妻俩是不是太过厉害了些?三个孩子个个天资卓绝、聪慧过人,文武兼备、各有所长,这般基因,未免也太强了些。”
      沈清湄闻言,无奈斜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抬手夹起一块软烂入味的排骨,精准放进他碗里,语气嗔怪温柔:“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整日没个正形。”
      陆景行低笑出声,欣然低头吃掉碗中排骨,眼底满是温柔宠溺。
      膳厅窗外,夜色静谧,月色如水,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清辉满地,温柔洒落庭院草木。室内灯火暖融,佳肴飘香,孩童笑语盈盈,暖意融融,岁月温柔静好。
      世人皆道,手握滔天权势、身居万人之上、掌控沉浮命运,便是人间极致快意。可唯有亲身经历过风雨沉浮、看透荣华虚妄的沈清湄与陆景行才知晓,这世间最顶级的圆满,从不是独揽大权、富贵无双。
      权势再盛,不过是过眼云烟,荣华再浓,终有落幕之时。唯有亲手教养出这般聪慧正直、向阳生长、各有风骨的儿女,看着他们代代相传、后继有人,看着家风清正、子嗣峥嵘,这份绵长安稳、满心充盈的满足感与归属感,才是真正的岁月圆满,是此生无憾的人生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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