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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十遍《大学》 ...


  •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总能一脸平静,仿佛他所有的愤怒和挑衅都只是孩童无理的吵闹?为什么他递过来的那颗松子糖,就能轻易让顾恒觉得自己的暴躁像个笑话?为什么……今晚他只是想晚归,想证明自己还是那个不受控制的顾恒,却在那人一句“早点回来”的平淡叮嘱后,像被无形的线扯着,在楼下停车场枯坐了半小时,最终还是一脚油门,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发泄?

      “操!”他低吼一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弯道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擦着护栏冲过。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掌控感。对,就是这样,只有速度,只有危险,只有濒临失控的边缘,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地活着,而不是被那个叫童沐寒的男人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驯化。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引擎响起的那一刻,别墅书房的窗户后,就一直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童沐寒看着那辆嚣张的跑车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般冲下山道,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愤怒。只是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定位界面——顾恒的父母在移交监护权时,提供了这辆车上隐藏的GPS定位权限,原本是为了防止绑架等意外,童沐寒从未主动用过。

      屏幕上的红点在山道上疯狂移动,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童沐寒看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直到那红点在一处连续急弯后速度骤降,似乎发生了轻微的失控(轮胎擦到护栏),他的指尖停住了。

      又过了十分钟,红点停在了山顶一处观景平台,不再移动。

      童沐寒合上电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出去。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坐进了一辆性能同样不俗但外观低调许多的黑色轿车。

      当顾恒靠在车头,对着山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点燃第三支烟时,他听到了另一辆车子平稳驶近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以为是哪个同样来找刺激的夜猫子。

      直到那熟悉清冽的、带着雪后松林气息的信息素,随着夜风飘过来。

      顾恒的身体瞬间僵硬,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他猛地回头,看见童沐寒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关上车门,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山顶散步。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穿着一件薄款的米色风衣,在清冷的月光下,整个人干净得不染尘埃,与这片弥漫着轮胎焦糊味和叛逆少年气息的地方格格不入。

      “你……”顾恒喉咙发紧,想质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嘲笑“你来干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胸口,只剩下一阵荒谬和更深的恼怒。

      童沐寒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里燃着的烟,扫过他因为飙车而汗湿的额发和依旧泛着红光的眼睛,最后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了然。

      “玩够了吗?”童沐寒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也很平静。

      顾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关你屁事!我爱怎么玩怎么玩!”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试图隔开两人的距离。

      童沐寒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近到顾恒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然后,童沐寒伸出手,不是去夺烟,而是精准地握住了顾恒拿着烟的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指尖微凉,触碰到顾恒因为飙车而滚烫的皮肤。

      “手在抖。”童沐寒说,语气陈述事实。

      顾恒猛地想甩开,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稳。他羞愤交加,口不择言:“松手!你他妈……”

      “上车。”童沐寒打断他,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车钥匙给我。”

      “凭什么?!”顾恒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凭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开车。”童沐寒的理由无懈可击,眼神依旧平静,“或者,你想我通知交警,以危险驾驶的名义把你和这辆车一起带走?”

      顾恒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童沐寒做得出来,而且绝对有能力让事情变得很难看。月光下,童沐寒的脸平静无波,那双眼睛却像深潭,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暴躁、虚张声势的模样。

      一种熟悉的、令他无比挫败的无力感涌上来。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就像用尽全力挥拳,却打在棉花上,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却累得筋疲力尽。

      最终,在长久的对峙后,顾恒狠狠地将车钥匙拍在童沐寒掌心,力道大得他自己手心都疼。然后他转身,粗暴地拉开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门,坐了进去,用力摔上门。

      童沐寒看着掌心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辆张扬的跑车,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驾驶座。

      回程的路,是童沐寒开的。车速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与来时顾恒的疯狂截然不同。车厢里弥漫着童沐寒身上清冷的雪松檀香,慢慢驱散了顾恒带来的烟草和暴戾气息。

      顾恒全程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像只赌气的困兽。

      回到别墅,童沐寒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顾恒径直往楼上走,想把自己关进房间。

      “站住。”童沐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顾恒的脚步钉在了楼梯上。

      他回过头,眼神凶狠:“还有什么事?!”

      童沐寒走到客厅的中岛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熟悉的、黑色的皮质卡夹。那是顾恒的钱包,里面塞满了各种无限额或高额度的信用卡、会员卡。平时他很少带,都是随手扔在家里。

      童沐寒打开卡夹,在顾恒惊愕的目光中,将他所有的主要信用卡,一张,一张,抽了出来。然后,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似乎在操作什么。

      “你干什么?!”顾恒冲下楼,想抢回那些卡。

      童沐寒抬手避开,同时将平板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信用卡的账户界面,状态一栏,清晰地变成了“已冻结”。

      “从今天起,这些卡暂时由我保管。”童沐寒将抽出的卡整齐地放在中岛台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直到你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明白‘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顾恒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断他的经济来源?这是对他最直接、也最侮辱的制裁!他赖以生存的、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之一,被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掐断了。

      “童沐寒!你他妈……”他气得浑身发抖,什么难听的话都想往外冒。

      但童沐寒再次打断了他。他不知何时,从书房里拿出了一本线装书,和厚厚一沓雪白的宣纸,放在了中岛台上,就放在那些被冻结的信用卡旁边。

      那是一本《大学》,儒家经典。

      “今晚飙车的事,除了经济上的约束,你需要一点别的惩罚,帮助你冷静思考。”童沐寒将那本《大学》和那沓宣纸,往顾恒面前推了推,“把《大学》第一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一整章,抄写五十遍。用毛笔,工楷。”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五十遍完整的抄写,放在我书房桌上。字迹潦草,敷衍了事,或者少一遍……”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冻结的卡,“后果你清楚。”

      顾恒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本古书和那沓纸,又看看童沐寒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抄书?还是用毛笔抄《大学》?五十遍?这他妈是哪个年代的惩罚方式?!

      “你……你疯了吗?!”顾恒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十八了!不是八岁!你让我抄这破玩意儿?!”

      “正因为你十八了,不是八岁,才更应该明白什么叫‘修身’、‘慎独’。”童沐寒不为所动,声音甚至更温和了些,却像最坚硬的冰,“飙车发泄,是八岁孩子都不会做的蠢事。顾恒,你想证明自己不是孩子,就先用成年人的方式,承担后果。”

      他不再看顾恒震惊而愤怒的脸,转身朝书房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笔墨纸砚在书房,自己取。我等你交作业。”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恒一个人,对着中岛台上那些被冻结的卡片、那本厚重的《大学》、和那沓仿佛在嘲笑他的雪白宣纸。

      巨大的羞辱感、荒谬感和一种更深层的、被彻底看穿并拿捏住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猛地挥拳,想砸向中岛台,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他不能再破坏任何东西,那只会显得他更幼稚,更可笑。

      他像困兽一样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终,所有的愤怒和挣扎,都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和“五十遍”的沉重压力下,化为了冰冷的绝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顺从。

      他不可能真的被断了经济来源,至少不能以这种可笑的方式。他也不可能真的去抄五十遍《大学》,那会让他成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但……童沐寒的表情告诉他,他是认真的。

      顾恒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很久。最终,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书房。推开门,童沐寒并不在,或许在里面的休息室。书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砚台、墨锭和几支大小不同的毛笔。

      他盯着那些东西,仿佛盯着刑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最终,顾恒咬了咬牙,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块墨锭,开始机械地、用力地研磨。墨香在空气中散开,混合着童沐寒书房里特有的雪松檀香和书卷气。

      他铺开宣纸,拿起一支笔尖最硬的狼毫小楷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对着翻开的《大学》第一章,他落下了第一笔。

      “大……”

      字迹歪斜,力道失控,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飙车被抓,而是输在童沐寒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精准踩住他命门的“惩罚”方式。经济制裁是警告,抄写《大学》是羞辱,更是驯服——用一种最古老、最磨人性子的方式,逼他静下来,面对自己失控的怒火和空虚。

      一遍,两遍,三遍……手腕开始发酸,墨迹时而洇开,时而干涩。他不记得那些之乎者也的具体含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笔画。寂静的深夜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却奇异地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不知抄到第几遍的时候,书房内侧休息室的门无声地开了。童沐寒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书桌一角。他没有看顾恒抄写的进度,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然后,他转身,又无声地离开了,仿佛只是来确认他还在“服刑”。

      顾恒没有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一夜,别墅的书房灯火长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被迫与古老的经文和冰冷的笔墨为伍,在重复的机械劳动中,对抗着内心的野兽,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看似温和的“监护人”手中,握着怎样柔韧而不可抗拒的缰绳。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书房时,顾恒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遍。五十张宣纸叠放在一起,墨迹未干,字迹从最初的狂乱到后面勉强工整,记录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放下笔,手指僵硬得几乎伸展不开。他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作业”,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门。

      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拿起那叠宣纸,走到童沐寒的办公桌前,将它们工整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书房,背影疲惫,却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这一夜枯燥的重复中,被悄然磨平了一点点棱角。

      而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童沐寒走出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宣纸。看着上面依旧算不上好看、却已勉强成形的字迹,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未干的墨痕。

      月光与杜宾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驯服的第一步,往往始于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今夜是《大学》五十遍,未来呢?

      童沐寒放下宣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浅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平静的笃定。

      这只杜宾,他既然接手了,就会管到底。

      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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