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麻烦精 ...
-
周一早上七点半,黑色宾利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顾恒拉开车门时动作停顿了一下——副驾驶上坐着童沐寒。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简报,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你怎么在?”顾恒坐进后座,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
“顺路去公司。”童沐寒头也没抬,“而且王教授上周联系我,说你的论文初稿质量……有待提高。”
顾恒的脸瞬间涨红。那篇他熬了两个晚上才写出来的经济学论文,竟然被童沐寒看到了?还“有待提高”?
“他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你看?”顾恒的声音拔高了,“那是我的隐私!”
童沐寒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作为监护人,我有权了解你的学业情况。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揶揄,“如果你不希望我看,下次可以写得更好一点。至少把引用格式弄对。”
司机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顾恒捕捉到了他嘴角瞬间的抽搐。
羞辱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顾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怒吼,想砸东西,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
但就在这时,童沐寒从前座递过来一个小纸袋。
“早餐。”他说,“你昨晚又没吃晚饭。”
顾恒愣住,满腔的怒火突然找不到出口。他僵硬地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鸡肉三明治,和一瓶鲜榨果汁。包装纸上有家高档西餐厅的logo,那家店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我……”顾恒想说我不饿,想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可他的胃在此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童沐寒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平板电脑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张纸巾。
顾恒盯着手里的纸袋,那股熟悉的、令人恼火的矛盾感再次涌上心头。童沐寒总是在他最愤怒的时候,用这种细小的温柔举动打乱他所有的防御。
就像现在——在他因为论文被看而感到羞辱时,递来一份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早餐。
顾恒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很好,鸡肉鲜嫩,面包酥脆。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像是在用食物填补某种空洞。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顾恒看着熟悉的街景掠过,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已经两周没有在深夜飙车,没有喝得烂醉,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无意义的斗殴。
而他竟然……没有感到窒息。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下午的篮球赛是早就约好的。顾恒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穿着球衣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恒哥,发什么呆呢?”队友王烁撞了撞他的肩膀,“听说你最近从良了?真的假的?”
周围几个队员哄笑起来。他们都是顾恒那个圈子里的,家境相当,臭味相投。以前他们一起泡吧、飙车、惹是生非,是学校里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滚。”顾恒套上护腕,语气不善。
“别啊,”另一个叫李泽的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暗夜’有个局,来了几个超正的模特,一起去?”
“暗夜”是城里新开的会所,会员制,私密性极好,玩的也比一般酒吧野得多。放在两周前,顾恒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现在,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童沐寒平静的声音:“像今晚这样酗酒斗殴、危及自身安全的行为,是底线。”
还有那份监护协议,那些可以随时被冻结的账户。
“不去。”顾恒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吧恒哥,”王烁夸张地瞪大眼睛,“你真被你家那个‘小叔’管住了?听说他把你酒柜都清了?”
李泽嗤笑:“我还以为传言夸张了呢。所以是真的?顾大少爷真被人拴上链子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顾恒的耳朵。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溢了一丝——烈酒与硝烟的味道,带着Alpha天生的攻击性。更衣室里的几个Beta队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说了,不去。”顾恒一字一顿,眼神阴沉得吓人,“还有,我的事,轮不到你们议论。”
他抓起毛巾,转身走出更衣室,把所有的惊愕和窃窃私语都甩在身后。
篮球赛打得很糟。顾恒心不在焉,失误频频,第三节就被教练换下了场。他坐在替补席上,毛巾盖着头,耳边是球场上的喧嚣,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不被冻结账户而乖乖听话?还是为了……某个不该产生依赖的人?
比赛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顾恒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校门口,却看见那辆熟悉的宾利已经等在那里。车窗降下,童沐寒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你怎么又来了?”顾恒拉开车门,语气比预想中更冲。
“顺路。”童沐寒合上文件,抬眼看他,“输了?”
顾恒僵住。童沐寒怎么知道的?
“你的信息素,”童沐寒平静地说,“比平时更躁动。而且……”他的目光扫过顾恒手腕上一处新鲜的擦伤,“你受伤了。”
顾恒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大概是抢球时擦到的。他自己都没发现,童沐寒却一眼就看到了。
这种被细致观察的感觉,让顾恒既恼怒又……心跳加速。
“小伤。”他粗声粗气地说,钻进车里。
童沐寒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型医药箱,取出消毒棉片。他拉过顾恒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顾恒的身体僵住了。童沐寒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他的手腕时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股清冷的雪松檀香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与顾恒自己躁动的信息素形成微妙的对峙。
“我自己来。”顾恒试图抽回手。
“别动。”童沐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恒不动了。他任由童沐寒处理那道微不足道的擦伤,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睫毛上。童沐寒的神情很专注,浅琥珀色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蜂蜜般的温润色泽。
这一刻,顾恒突然想起更衣室里那些人的话。
“你真被你家那个‘小叔’管住了?”
“顾大少爷真被人拴上链子了?”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被拴住了。被这种细碎的、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温柔禁锢住了。
“今晚想吃什么?”童沐寒处理好伤口,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厨师做了红酒炖牛肉,但如果你想吃别的,可以……”
“为什么?”顾恒打断他。
童沐寒抬起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顾恒的声音有些哑,“准备早餐,来接我,处理这种根本不需要处理的伤口……为什么?”
车厢里陷入沉默。司机识趣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童沐寒看了顾恒很久,久到顾恒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顾恒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因为有人应该为你做这些。”童沐寒说,声音很轻“而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顾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咙,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值得?
他?
这个只会用钱和暴力解决问题的顾恒?这个连父母都懒得管的麻烦精?
“你根本不懂我是什么样的人。”顾恒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等我拿到监护权,等我父母回来,我会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会继续飙车,喝酒,把一切都搞砸。到那时,你会后悔现在浪费的时间。”
他说得很狠,像是在警告童沐寒,更像是在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不要沉溺,不要当真,不要忘记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童沐寒沉默了片刻。
“那就到那时再说。”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至少现在,你在我这里。而我会尽我所能。”
顾恒猛地转回头,想从童沐寒脸上找出虚伪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真诚。
那种悲悯刺痛了顾恒。他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他需要……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顾恒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童沐寒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顾恒穿着球衣,一身汗味和年轻气盛的躁动;童沐寒西装革履,清冷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人。
如此不同,却又被无形的线绑在一起。
“顾恒。”童沐寒突然开口。
顾恒没有应声,但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在意。
“糖,”童沐寒说,声音在狭窄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只是奖励。也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
顾恒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童沐寒,发现对方也正看着镜中的他。
“我愿意和你分享它。”童沐寒说,浅琥珀色的眼眸在电梯顶灯下,闪烁着某种近乎脆弱的光,“这不是施舍,也不是管教的手段。只是……分享。”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门开了。
童沐寒率先走出去,留下顾恒一个人僵在电梯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愿意和你分享它。”
分享。不是给予,不是施舍,是分享。
这个词在顾恒荒芜的心里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他从未体验过的涟漪。
等他终于走出电梯时,童沐寒已经进了书房。公寓里飘散着红酒炖牛肉的香气,温暖的灯光洒满每一个角落。
顾恒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曾经冰冷得像展览馆的地方,现在却有了“家”的气息。
他走到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的餐具。他的位置前,放着一小碟松子糖。
顾恒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警告,忘记那些可能到来的背叛和伤害。
也许,他可以允许自己,在这虚假的温柔里,多沉溺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