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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卢樱比约定 ...

  •   卢樱比约定的早到了一个时辰。

      她不是故意来早的,是坐不住。给自己定下的再等七天,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三天。这几天中,她白天坐立不安,晚上难以入眠。

      起月睡下后,她常常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数不清多少个来回。今夜更是如此,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干脆早点出了门,上山来等。

      不琢山的傍晚,冷风吹起来很透。此地坐落于城外往北二十里,说是一座山,其实更像一个长满杂树的土丘。

      被起这么个名字,大约也是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不琢,没人雕琢的,不成器的,也不值得雕琢的。

      山脚是一片乱石,大大小小地滚在路边,不知是哪年山洪冲下来的。石头上爬满了肆意延展的藤蔓,干巴巴地缠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

      野草长得半人高,冬天枯了,黄褐褐一片,倒伏在地上。乱草里立着杂木,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有的指着地,有的指着天。

      偶有小鸟从枝间飞过,扑棱棱的,惊落几片残雪。

      快到山顶,才露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也不是谁开出来的,只是树长得稀了些,露出一块见方的地皮。枯草铺了厚厚的一层,边缘横着几块青灰色的大石。

      没有亭子,没有石阶,没有题字。什么也没有。

      只有乱石,杂树,野草,和风。

      卢樱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把领口拢紧。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谷一片死寂,只有风从树梢刮过,呜呜咽咽的。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些路。

      从王城西门出去,往南走二十里,有个三岔口。往东是官道,通往下一个州县,沿途有驿站、有巡检、有盘查的兵丁。不能走。

      往西是一条小路,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走那条路,白天太显眼,夜里倒是能走,可要是万一车轮陷在泥里,万一遇上夜归的农人,万一——

      她又摇了摇头。

      也不妥。

      那往北呢?

      翻过不琢山,再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条通向深山老林的路。她小时候跟娘去过,那里面还有废弃的猎户木屋,有野果,有山泉,藏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可那时是夏天。现在是冬天,山里积雪过膝,人走进去,脚印就是一条路,随便谁都能顺着找过来。而且江姨现在的身子,能撑得住翻山越岭吗?能撑得住深山老林里的寒气吗?

      她想起江兰儿靠在牢房墙上的样子。想着她灰败的脸色和凹下去的眼窝。

      撑不住的。

      卢樱攥紧手指,把拳头握在嘴边呼着白气。

      得找暖和的地方,得有屋子,得有人能照应。可是素不相识,谁肯收留一个从天牢逃出来的犯人?

      她想过求当年受过江兰儿恩惠的那些人。江姨在王城和周边行医几十年,救过不少人,总有几个愿意报恩的吧?

      可她又想,万一有人去告发呢?万一那些人嘴上答应,转头就去官府领赏呢?这可是江姨和起月的命,她不敢赌。

      也想过往南走,一直走到江边,找条船顺水而下,漂到哪里是哪里。可现在江面冻着,船走不了。就算走得动,江上风大,江姨那个身子——

      不行,还是不行。

      卢樱把脸重重地埋进掌心。

      她已经想了几十遍了。每条路都想过了,每条路都有破绽。官道有盘查,小路有风险,深山有积雪,江上有寒风。往东往西往南往北,没有一条是稳妥的。

      卢樱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山谷。

      月亮慢慢爬上了山头,惨白的光打在积雪之上,泛着冷冷的亮。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

      那只埙小小的,刚好能被她一手拢住。鸦青色,椭圆形,像一枚放大了的鸟卵。

      腹部一面开着六个指孔,排成两行,孔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反复按过的地方。一道细小的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腹部,那是她小时候没拿稳,磕在地上摔出来的。当时给她吓得要哭,但娘只是把埙捡起来,吹了吹灰,又试了几个音,笑着说:“没事,还能响。埙这东西,裂了反而更好听。”

      后来她才知道,埙裂了并不会更好听,娘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卢樱把埙翻转过来,对着月光看。在底部最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三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像是用簪子尖一笔一笔挑出来的。

      “叶清弦”。

      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刻字的时候,一定还很年轻吧。

      那时候,她有一副好嗓子,唱着动人的曲子,还有一双又善琵琶又能吹笛的手。那时候,岁月美丽又温柔。

      后来她不唱了,不弹了,嫁人了,生子了,以为跨进了幸福安稳的日子......

      这只埙一直留着,被她收在枕边,偶尔拿出来擦一擦,吹两声,又收回去。

      卢樱摩挲着那三个小小的字。

      “娘,我到底该怎么办。”

      记忆纷至沓来,在头脑里闪回。

      那年,娘病得下不了床,咳出来的血把帕子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爹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不治了!他妈的,治了也是白花钱!”

      那年卢樱还小,不明白爹怎么突然就不治了,不治了娘要怎么办。她只知道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喊她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只好跑到街上,一家一家药铺问,有没有郎中能出诊。没人理她。有的说忙,有的说远,有的看她是个小孩,连门都不给开。她站在街角的冷风里,不敢想没有了娘她该怎么活下去。

      后来有个人蹲下来,问她:“小姑娘,你怎么啦?”

      她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妇人,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背着一个药箱。

      她说我娘病了,没人肯去看。

      那人问:在哪儿?

      她带着那人往家跑。跑得太急,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那人赶忙把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她身高才到那人的腰。只能看见那人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巴掌大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那人跟着她到了家门口,可爹不让进,说没钱。那人平静地说:“我不要钱。”

      然后她就进去了,守了两天两夜。

      卢樱跪在母亲床头,看她给娘喂药,给娘擦汗,给娘换额头上的帕子。娘咳出来的血,她用帕子接着,一点都不嫌弃。娘昏过去的时候,她也不走,就坐在旁边,隔一会儿探一探鼻息,隔一会儿再探一探额头。

      第三天早上,娘终于醒了。

      卢樱哭着跪下去给她磕头。那人给她擦着眼泪,说:“莫哭莫哭,你娘命大,阎王爷不收。”

      她走的时候,卢樱追到门口,向她掌心里塞着银子,询问恩人的姓名。

      她没收下,也没回头,只说:“我姓江,名字就不用记了,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卢樱牢牢地记着,看着那个背药箱的身影远去了。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天牢当差,一当就是七年,见过太多人的嘴脸,太多人的推脱,太多人的与我何干,太多人的关我屁事。她才更加明白了那一句“天经地义”的分量。

      那个人本可以不来的,但她还是来了,只因为,天经地义。

      后来,卢樱和母亲打听过无数次这个人的身影,皆无缘再见。转眼间,母亲也去了好多年。直到三个月前,她才再次见到了记忆中,那带着暗红胎记的手掌。

      那个背药箱的身影,终于在十几年后,被她追上。

      还没机会叙旧,那个身影已经在走向消亡。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还更冷了几分。

      卢樱攥紧了那枚陶埙。

      她不怕死。是的,劫狱是大罪,她知道。被抓回来,砍头,这些她都知道。

      她把埙慢慢举到嘴边,闭上眼,试了一个音。

      可那又怎样呢。江姨给了娘一条命,如今自己也还江姨一条命,天经地义。

      她又试了几个音,再一点点串起来,她记得娘当年教过的调子。

      她只怕一件事,怕自己筹划不周,连累了江姨和起月。

      埙声串成一片片气流,悠悠荡荡,如念如诉。

      只要她们能活着出去,只要她们能活着出去。

      埙声从山谷里飘出很远,和卢樱一起孤独地唱和着思念。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听见身后传来踏雪的窸窣声。

      “陈大人,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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