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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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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司的宿舍里,午后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江起月正伏在旧木案前翻检书册,门外传来了驿卒哒哒的脚步声。
那人是长年给博学司生员送信的,知道这些生员所住的位置,便将一封书信从门缝里塞进来,也不多言,转身去送下一封了。
起月拿起看时,信封上正是姐姐陈芝婷端秀的字迹。
起月心头一跳,连忙放了手中的书,快步拾起信来拆开。
薄薄的笺纸还带着一路颠簸而来的湿润气息,纸上墨迹沉静如昔,让她见字如面,仿佛看到了姐姐关切的眼睛。
“呀!陈姐姐终于来信了吗!让我也瞧瞧!”
谢春汐从她身后挤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起月的肩头,起月展开信纸,往春汐那边挪了挪。
“来,一起看!”
两人就这样凑在一处,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中陈芝婷絮絮地问了许多。
问她近日的功课是否跟得上、博学司的膳堂还吃的惯吗、夜里睡得是否安稳。
说宿舍的房舍若是觉得潮气重,记得要拿艾草自己时常熏一熏、问她换季的衣裳自己可备好了吗,虽说入了初夏,早晚也要穿得厚些,不要被风吹着了。
又问起春汐和花潮、问起银钱够不够使、问起小韧竹有没有及时跟着练。
起月读得出,最后这个必定是师父格外关心的问题。
她一边轻声读着,一边忍不住弯起嘴角。姐姐人在濮州,却把她们这儿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问得细细密密的。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唉,真的好想姐姐和师父。
春汐读罢,揽着起月的肩,小声安慰着她。
“没事没事,夏休马上到了,马上就可以去看陈姐姐和卢师父啦。唉,我也好想跟着一起去啊,上次分别时卢师父还说教我几招点穴,我一直都记着呢。”
起月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末尾那几行字。
“濮州虽冷,但我们一切都好。勿念。”
她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一丝忧虑。
她对春汐说道:
“你看,我都猜得到她必定是写她俩那边一切都好。她向来体寒,每到冬日手脚便暖不过来。看她这样说,我反倒更放不下心。她一直如此,就算自己真有什么不舒服,也绝不会在信里提半个字的。”
春汐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轻快起来。
“放心吧,这不是还有卢师父在陈姐姐身边嘛,诶,你说你说,她俩到濮州这一个多月,进展会是如何呀。”
起月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进展....”
想起师父那更加沉默少言的性子,问得紧了从来都是淡淡地嗯一声,旁的再不肯吐露半字。起月对这种进展显然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春汐这么一打岔,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牵挂果然松快了些。
她又低头看信,见到最后一句问的是她何时夏休,嘱她来濮州前提前写信告知。
“啊!”起月抬眼看向春汐,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昨日掌司不是刚说过夏休的日子么?算一算,大约再有十天左右,我就可以动身了!”
“那你还不快给陈姐姐回信?”春汐摇了摇她的胳膊,“濮州可不算近,驿路送信要好几日呢。说不定信到时,你人都在半道上了呢。”
起月笑着点头,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笺,研墨蘸笔就要写。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对了,花潮今日被召进宫去了,你可知道?”
“我能不知道么,”春汐抱起双臂,倚在窗边,“早先她已经跟我说了无数遍了,今天一大早就跑来吵我,说昨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我催她不要讲了,赶快回去换衣服吧,走的时候,那脚步又急又飘,我真怕她路上把鞋跑掉了。”
两人相视一笑。
花潮自入学以来,天分颖悟,兵法文章做得极好,在塾生中名声渐起。
恰逢燕秦近日与远川结盟共讨隋阳,朝中正需通晓兵事的年轻才俊,圣上便特意召了几位优秀的博学司塾生进宫勉励。这于尚在求学的塾生而言,确是至高的荣光。
“也不知她面圣如何了,”起月飞速写好了信,搁了笔,望向门口,“回来定要好好问问她。”
话音刚落,廊下便响起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透着毫无遮掩的雀跃。
春汐耳朵一动,笑了:“听这动静,面圣怕是极顺遂的,不然哪能这般兴头?”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花潮立在门槛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暗纹的深衣,领口袖缘皆以玄色锦缎滚边,腰间束着银丝绦带,整副行头庄重端肃得近乎凛然。
虽说起月和春汐知道花家是小贵族出身,但花潮平日在学里从不会刻意讲究穿戴,常是一件半旧的青衫四处走动。今日乍然这般正式,倒把博学司宿舍的那道日光都衬得隆重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花潮跨进门来,脸上红扑扑的,两眼亮得像点了灯,“我不过穿了身正经衣裳罢了!”
“你这哪里是正经,”春汐绕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衣料、这绣纹,怕是把你家压箱底的传家宝都翻出来了吧?”
花潮顾不上跟她斗嘴,一把将门掩上,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案前,抓起起月的茶盏灌了一大口,才喘匀了气,噼里啪啦地开讲。
“你们不知道啊,我昨晚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翻来覆去地默念今日面圣的礼数,跪拜的深浅、回话的快慢,光衣领我就理了十几次,总觉得歪了不够敬重。今早去宫门口排队等着,腿都站麻了,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起月与春汐听她讲着,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一起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
“后来总算轮到我了,”花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虔敬。
“我跟着内侍进殿,一进去就扑通跪倒磕头,头都不敢抬。结果——”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皇上说,起来罢,赐坐说话。那声音……”
她望着二人,神情郑重。
“........虽然这么说实在大不敬,但圣上的声音,温柔得也太好听了,那样清冽,像冬日里化开的泉水。我只听了一句,心就跳得没那么快了。”
起月与春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极力克制的惊讶与好奇。
春汐压低声音追问,“你见到圣上的样子了吗……圣上,究竟长什么模样?”
花潮咬着下唇,似在斟酌措辞,终究还是没忍住,她轻轻朝春汐和起月勾了勾手,三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咳咳,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虽然这么说实在大不敬,但圣上......圣上真是我见过最好看、最有气质的女子。”
春汐“嘶”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花潮肩膀一下,压低嗓子:“你真敢说啊!背后这样议论圣上,叫人听见了看你如何收场。”
花潮吐了吐舌头,却掩不住满脸的虔诚,又接着讲下去。
“圣上看了我的文章,一处一处地点评,说得细致极了。后来又问我对南疆战事的看法,我一时口快,把早前背诵的尉迟芜大人的那点兵书全倒了出来——燕南军那几场以少胜多的战例,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的。”
“不愧是我们的小花将军!”起月忍不住笑。
“可圣上竟然全都听出来了!”花潮眼睛更亮了。
“圣上指着我文章里好几处引用的尉迟大人兵书原文,说‘此处化用得巧’,还补了一句她自己的见解。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圣上对尉迟大人那样关注,好像尉迟大人的每部兵书、每场战事她都了然于心。唉,说来也怪,我站在殿上,看着圣上提及尉迟大人时,那个表情和语气,我当时........眼眶竟然有点酸酸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忙低头摆弄袖口的银丝绣线。
起月和春汐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日光正好移到了案角,映着笺纸上未干的墨痕,暖融融的。
半晌,春汐轻轻推了推起月:“咱们去把信寄了罢。然后一道去膳堂,让花潮把面圣的细处再好好讲讲,老实说,我没听够。”
起月点头,将信纸折起封好在信封中。
花潮凑过来看,才知道是陈姐姐自濮州来信了,便伸手接了去,低头扫了两行,啧啧叹道:“陈姐姐这字写得可真好看。”
但她的心思显然还没回笼,突然又想到什么,乐出了声,又絮絮地讲起自己今日如何紧张得,差点张嘴把“臣女”说成了“臣妾”。
起月差点笑呛了,春汐在旁边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掩花潮的嘴。
回信寄出后的第二日,恰逢博学司闭学休沐,这日晚间,膳堂便不开火。
起月和春汐从书阁出来时,天际还铺着一层淡橘色的霞光,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孟染已经在廊下等着她们了,见她们一出来,便笑着先迎上来,一人塞了一只刚出锅的板栗饼。
“小家伙们,等饿了没?”
近来,徐酒与向安深忙着丈量全国屯田的数量,抽调了许多得力的人手去襄助,连带着博学司里好几位专攻田亩测算的师兄师姐都忙得不见人影。
孟染便接了班,常领了起月和春汐二人一起吃饭,下了尚大人那边的值,她便径直来博学司等着她们。
三人在一间常去的小馆吃饱了饭,孟染知道博学司的课试都结束了,也不像平日那般直接送她们回舍温书,反倒笑眯眯地问。
“今晚难得都清闲,听说晚市上挺热闹的,还有人奏古曲,要不要去听一耳朵?”
起月和春汐俱是一愣。
孟染素日里看着老成沉稳的,竟有这等闲情雅致。春汐悄悄扯了扯起月的袖子,“哇,想不到孟姐姐还好这个,我还以为她除了练武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起月抿着嘴笑,没答话,两人在孟染身侧,一左一右被她牵着,一起往晚市逛去。
王城入了五月初夏,白日虽已有些暑意,晚风却仍是凉的,吹在面上很是舒爽。
三人沿着长街往晚市方向走,越近人声越稠,灯火也渐渐繁密起来。
街两侧的茶棚酒肆都搬了桌凳到檐下,百姓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摇着蒲扇闲话,有人端了碗茶慢慢喝。
拐过街角,便见一处小小的台子搭在槐树底下,上头坐着三个乐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箫,一个敲着小小的编钟。曲声幽幽咽咽地淌出来,是首不知名的古调。调子缠绵又苍远,像隔着重重帘幕听故人低语。
起月站在孟染身后半步,只觉得那箫声低低地贴着耳廓绕过来,连带着晚风里丝丝缕缕的凉,都像是从曲子里流淌出来一般。
孟染寻了棵柳树底下站定,微微仰着头听,面上神情安静而专注。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灯火在她眼底映成一点一点细碎的光。
“真好听啊,是不是?”
起月倒是不太听得出是否好听,但孟姐姐既这么说,那必是好听的。
她转头望着孟染安安静静立在柳树下的侧影,望着她挺立的身形,手腕搭在身前,连衣袖垂落的褶子都整整齐齐。
起月忽地想起姐姐从前说过,孟姐姐是世家子弟,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骨子里的气韵是磨不掉的。
她今夜愿意带她们来听这些,大约也是因为这老调子里,藏着她自幼便浸透了的东西吧。
灯火落在孟染肩头,起月心里忽然觉得,孟姐姐就该是喜欢听这些的,一点儿都不奇怪。
春汐倒没那么安静,她踮着脚东张西望了一阵,又凑到起月耳边嘀咕:“你瞧那边那个卖糖人的,捏的是一只兔子,耳朵好大呀。”
起月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忙拿手背掩了嘴。
一曲终了,三人又在市上逛了半圈,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已经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铺在石板路上。走到分岔口时,春汐忽然想起什么,拉住起月的袖子:“对了,后日掌司就要收咱们的呈文了,你今晚早些回舍,咱俩好好商议商议夏休游学的事儿。”
起月点头应了。
她们谈及的是博学司今年新立的一条章程:凡在课试中取得优等名次者,可申请前往燕秦国内或周边邻国游学一月,食宿皆由司中拨付。这于塾生们而言,是难得的开阔眼界的机会。
“我听闻尚大人马上要赴任昌州,”春汐的眼睛在月色里亮晶晶的,“啊,好想跟在尚大人身边历练历练......孟姐姐,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昌州了?”
孟染点点头,“嗯,最晚下个月就出发。你若申请去昌州,我们正好同行。”
春汐兴奋地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昌州听说极美,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听说那边的茶山漫山遍野的,炎夏采茶时节的景象美得很。”她歪了歪头,“你呢起月,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起月沉吟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细说,春汐又补了一句:“总之今日早些回来,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
“好,”起月笑,“一定早回。”
春汐这才放心地跟着孟染朝博学司的方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