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北 ...
-
北朔抱着颜笙,和袖风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住脚步。
她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怀里的颜笙。
颜笙的脸白得像一层薄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北朔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迅速搭上她的脉搏,指尖按在腕间,眉头紧锁。
片刻后,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幸好幸好!”
还好颜笙割的位置不深,幸好她们赶来的时间还算及时!
袖风噙着泪看着昏迷的颜笙,“姐姐....干嘛要干这么傻的事情。”
北朔听罢叹了口气,心想颜笙定然是被赌狗老爹和懦弱的阿诚伤透了心。
好在,她还有我们。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她的家人。
你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啊,笙儿。
北朔利落地扯下自己衣襟内侧的一块布条,三两下将颜笙左腕上那道伤口紧紧缠住,系了一个稳稳的结。她手法干净利落,止血位置精准,力道适中,像是做过无数次似的。
袖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道,“北朔,看不出你还会这个?”
“以前有猎户伤着了,来找我讨麸浆,顺手帮他们包过几次。”北朔一边说,一边将颜笙的手臂轻轻放平,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先找个医馆。”
袖风点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程家恐怕在满城搜捕咱们……去那种显眼的医馆,会不会……”
卢樱此时在她们身后赶到,她一直在后面确认没有程家打手跟来,也没有暗中埋伏的,此时赶上,听到袖风这话,便接口道。
“就去最好的那家,不用担心。”
北朔和袖风看到她,怔了一下。
“程家现在顾不上你们。”卢樱没有多说,“相信我。”
她看了一眼颜笙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北朔和袖风,语气平静而笃定:“直接去,没事的。”
北朔望着卢樱,这个只在自家小馆里有过几面之缘的客人,她们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今日,她却以身试险,救了颜笙出来....
她想,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也定然对她们有不少还没说的话。
她身边那个时常跟她一起的姑娘也不在,但北朔心里隐约觉得,那位的来头恐怕更不会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经过今夜的一切,北朔和袖风都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袖风率先点头,“嗯!我信你!你救了颜笙,你就是我们的朋友!”
北朔也跟着重重点头。
卢樱笑了笑,让她们不要再耽搁救治的时间了,去最大的医馆就好,自己则要赶快回去看一看程家那边的动静了,约定了之后一定会再来找她们。
三人交换了眼神,分头散去了。
卢樱转过身,朝来路赶回,身形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北朔和袖风也不再犹豫,抱着颜笙朝最近的医馆奔去。
卢樱赶回程家大宅门前时,行动已经结束了。
满地狼藉。
断刀、碎瓦、烧焦的红绸、被冻雨浇灭的残火冒着细烟,像刚刚厮杀结束的战场。
边防军士正在收拢俘获的护院,一列一列地押进刑车。几个黑衣人扯下了蒙面,露出年轻的面孔,正蹲在地上包扎同伴的伤口。
卢樱的目光很快找到了那抹梅花红。
陈芝婷站在台阶上,大氅被雨水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正跟姬弧美和秦节政说着什么。
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一团一团地散开,脸色被冻得发白,嘴唇也有些泛紫。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沉稳,一点没有冷到发抖的迹象。
卢樱叹了口气,知道陈芝婷又在自己硬捱呢。
“……回到濮临城之后,便把今日的事散布出去,要满城皆知、满城皆议。要把程家意图行刺新任刺史的事彻底坐实。程家再怎么手眼通天,只剩一根独苗,也要掂量掂量敢不敢跟朝廷翻脸。”
姬弧美点头:“末将明白。”
秦节政看了一眼陈芝婷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的卢樱,低声说:“大人先回去歇息吧。之后的就交给我们。”
“好,你们也回去好好休整,明日细说。”
于是节政弧美自带队士们回营地去了。
卢樱走过来,没有说话,只看了陈芝婷一眼。
陈芝婷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暖。
“回来了?颜姑娘怎么样了?”
“北朔包扎过了,她说没有伤到要害,应该没有大碍。她们现在已经赶去医馆了。”
陈芝婷点了点头,又看向卢樱,看着她同样湿漉漉的衣衫和头发,水滴顺着她背后的黑棍流下来,在两人靴边聚成一圈小小的水洼。
冻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过来,冷得人牙关直颤。
卢樱把目光移开,继续说:“先送你回去,换身干衣裳,去桃花林好好洗个热水澡。等安顿好了,我再去打听她们的消息。”
陈芝婷轻声说,“你也得换身干衣服,也得去洗个热水澡,我们一起去,这次.....应该轮得到单间吧。”
卢樱笑了笑,握住陈芝婷冰凉的手指。
两人回到客栈。
陈芝婷进屋,换下了那件湿透的梅花红大氅,用干布巾裹住湿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桌面发呆。
卢樱推门进来时,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布巾半湿不干地搭在肩上,衣裳虽然换了,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连外袍都没披。
“怎么了?”
卢樱走近前去。
陈芝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点不想去了.......”
陈芝婷几乎从来不会拖延该做的事情,但这几日实在是劳心伤神太过,现在她只觉得浑身疲倦,莫名的头重脚轻,实在是不愿意再出门了。
她难得露出一种近乎示弱的神色,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好几分。
“我换了干衣裳就行,明日再去好不好。”
她小声地求着卢樱,那样子让卢樱看着真是心疼又好笑,又往床里侧挪了挪,像是打算直接躺下,像是怕卢樱非要拉她去。
卢樱没接话,看着她那样子难忍笑意,只是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了两大桶热水回来,在地上排开,又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搭在桶沿上。
“夜里寒气重。”卢樱蹲在地上,试了试水温,“你身子又是冷的,躺下去,明日必定发热。不出去洗也罢,就在屋里用热水擦一擦,把身子至少擦热了再睡。”
她一直没有抬头,像是在跟两桶水说话似的。
陈芝婷坐在床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她不应该直接这么睡下去,只是实在不想再动了。
卢樱见她巴巴地望着自己,便把布巾直接拿起,浸了一遍热水,拧干,递了过去。
陈芝婷没有接。
卢樱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仿佛鼓足了勇气。
“你要实在不想动,就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啊?”
陈芝婷噌地一下抬头看她,这还是那个上次一起洗澡,自己只是开始解衣服就落荒而逃的卢大人吗?
可是看着卢大人微蹙着眉头,一脸严肃认真的盯着自己,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些。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陈芝婷没看到卢樱泛红的耳朵尖,自然更看不到出卖了自己的脸颊。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磨河卫的天气冻得有些傻了,否则怎么会嗫嚅着担心这种事。
“那你呢?”她问。
“你先擦。”卢樱站起来,退到门口,“我去看看灶上还温着水没有。”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陈芝婷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会儿你再多打两桶上来,你也淋了雨,也要好好擦一擦。”
卢樱的脚步顿了一下,只“嗯”了一声,便走出去,拉上了门。
门缝合拢前,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水凉之前擦完。”
屋里安静下来。
陈芝婷看着那三桶冒着热气的热水,终于慢慢站起来,走到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微微烫,刚刚好。
她弯腰拧了一把布巾,把布巾浸进热水,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扑上来的一瞬间,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连着冻了一整夜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她慢慢地擦着手臂、脖颈,热水把寒意一寸一寸地化开,像有人替她把绷了这么多天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
过了一阵,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就停下了。
陈芝婷正弓着腰擦小腿,侧过头,手上没有停,只听外面一阵轻轻的响动。
是卢樱靠着门框,慢慢坐了下去的声音。
屋里水声还在响,但她知道卢樱就在那扇门外,后背抵着门板,跟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料。
陈芝婷把布巾又浸了一遍,拧干,搭在脖颈上,忽然很想说说话。
“卢大人。”她隔着门叫了一声。身份既然已经“暴露”,她还是觉得这样叫她最舒服。
门外“嗯”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上次这样,也是洗澡。”陈芝婷的声音被水汽捂得软软的,带着难得的懒怠。
“比武回来那天晚上,咱们仨在清浅阁轮着洗。起月先进去的,然后是我,最后是你。”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记得啊。你洗完了,还坐那儿看濮州志,还睡着了。”
“那天我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啊。”陈芝婷说。
卢樱想了想,说:“我想想.....哦,那时候我在看你书案上的画稿,有几幅看着像是不琢山,我就看了一会儿。”
陈芝婷手下停了片刻,没接话,只是弯腰把布巾在水里搅了搅。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她又问:“咱们那晚吃了什么来着?”
“热了馒头,白菜咸肉汤,还有土豆片来着吧。”卢樱答得很快,像是这个答案一直搁在嘴边,“起月吃得呼噜呼噜的,洗完澡,睡觉也是呼噜呼噜的。”
“哪有那么夸张。”陈芝婷笑了一声,“她那天是担心你,看你回来了,自然就放开了。”
她拧干布巾,沿着手臂一寸一寸地往下擦,擦到指尖的时候,忽然低声说。
“我想家里的小郎中了。”
声音软软地贴在门板上,像是怕外面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外面的人听得太清楚。
门外安静了一瞬。
“……是啊。”卢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知道起月在博学司能不能跟得上。小韧竹也没人盯着,她练不练也不知道。”
陈芝婷把布巾搭在桶沿上,仰起头,身上已经暖了起来,她无意识地拢着自己的头发。
“明天给起月写封信吧。”她说,“来了这些时日,都还没有空写。”
“好啊。”
门外应得很轻,但分明带着笑意。
陈芝婷听着那声“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已经温热的布巾又浸进水里。外面的动静似乎换了换姿势,似乎是靠着门框往更舒服的地方挪了挪。
两人都没再说话,水声轻轻流淌着,隔着一扇门,衬得夜色温柔又安静。
卢樱把手伸进袖子里,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那串红绳曾经佩戴的位置。
这一天,好漫长啊。
好在,总算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