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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陈芝婷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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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走出营地,营门的栅栏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卢樱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还是那么大,吹得空中的细雪要下不下的,不过这几日以来,濮州的天气倒是暖了些许。
走出几十步,陈芝婷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怎么了?”卢樱问。
陈芝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俩一步一步,踩着快要消融的积雪与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走了一段,陈芝婷才把头偏向卢樱,轻声开口。
“以前在王城,只管刑狱。查案、翻卷宗、审犯人,那些事做惯了,哪怕再难再险,心里总有底。”她顿了顿,“可是调兵——我这还是头一回。”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在营帐里,说实话,我并没有全然的把握,还好这位队长,我没有看错。”
卢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
陈芝婷感受着卢樱的那只手,感受着她指腹间常年握棍留下的薄茧。卢樱握得不用力,却稳稳当当的。
“但是阿陈,你做得很好。”
陈芝婷愣了一下。
“真的。”卢樱牵着她的手望着天空。
“有哪一句话说错了吗?哪一个表情露怯了吗?完全没有。姬队长看起来非常信任你,她身旁的那个人,听你提起程家,也是一腔义愤的。你真的做得很好,很干脆,很帅。”
陈芝婷的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她垂下眼,嘴角笑了笑,低声叫了一句:“卢大人。”
卢樱马上把食指放到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陈芝婷一顿,随即改口道:“咳,阿卢,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卢樱嘿嘿一笑,“耳濡目染嘛。”
两人并肩往回走着。
回到客栈,两人略略吃了一口,卢樱便又去街上和朔饮坊附近探听动静。
陈芝婷把门窗关好,从包袱里翻出近几日她自己绘的磨河卫简易地图,在桌上铺开,细细思索过几日的调度,以及卢樱、弧美她们可以就位的位置,在纸上翻来覆去地,写了又画,画了再写。
迎亲日的前一天傍晚,姬弧美和秦节政按照约定着便装来到客栈。
卢樱也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街巷冷风的气息。
四人围坐在桌边,陈芝婷把地图展开,将已部署好的救人路线和拦截点位最后确认了一遍。姬弧美和秦节政点头认真记下,卢樱也用手指在地图上再次确认了两处暗哨的位置。
陈芝婷说完这些,却没有收地图。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炭笔,在地图上的程家大宅处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却恰好圈住了整座程宅。
“救人是第一要务,却不是行动的结束。颜笙进了门,再想名正言顺地抓到那个人就难如登天了。所以,我们得让那扇门里的人自己出来。”
她抬起眼,看着三人,笔尖在圈旁的那个点上顿了顿。
“是人就会有软肋,程家自然也有。大宅里最值钱的,从不是金银珠宝,甚至也不是颜笙和她家那几亩地。”
陈芝婷的声音轻到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
“程家二公子已经亡故,若你们是程家的老家主,到了这个地步,最看重的会是什么?”
姬弧美握紧了双拳,秦节政也望向地图上那个圈,目光沉沉。
卢樱眼睛一亮,接口道:“所以要用抢亲引起骚乱。”
陈芝婷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姬弧美也反应过来,压着声音说:“程家大公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明天的好日子,还有轿子里的颜笙。濮州的规矩,大婚之日,新娘子要在宅前下轿、跨火盆,新郎在门内等候——”
秦节政默契地笑着接上:“就要这个时候,咱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外面一乱,他必定沉不住气,出来看动静。到时候——”
“是。引他出来。”陈芝婷接过话,一锤定音。
她重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弧美的人在外围射住护院,节政带人封锁巷口。卢樱——”她看着卢樱,“轿帘烧起来之后,你趁乱把颜笙带走,走东边的巷子,弧美会派人接应。”
“那程枭生呢?”秦节政问。
陈芝婷的手指在地图上程家大宅门口的位置轻轻一点。
“他会自己走到这里来。到时候,弧美用箭逼退他身边的护卫,节政上前拿人,务必拿住。”她抬起眼,目光沉静。
“都记住了?”
“记住了。”三人异口同声。
陈芝婷将地图折起,收进袖中,吹灭了桌上的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的一线月光,落在她梅花红的衣角上。
“去吧。明日,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出岔子。”
三人无声地点着头,各自琢磨着自己的行动路线。
迎亲日的白天,天色比前几日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布,随时都要坠下水来。
卢樱和陈芝婷走了一刻钟,拐进朔饮坊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就看见那扇旧木匾还在风里微微晃着,门口却比往常冷清许多。檐下的灯笼没有点起,几只粗陶罐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像是被主人忘了收。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北朔一个人。
她正低着头擦柜台,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转着,一圈又一圈,分明没什么可擦的了,手却不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位来了?还是来两碗麸浆?”
“嗯,老样子,北掌柜,加蜜。”陈芝婷说着,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卢樱坐在她对面。
北朔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欢快,而是低低的,转身去舀麸浆。
动作还是利落的,但舀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勺子碰在罐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碗端过来的时候,碗沿有一小块缺了口——是旧碗,之前没留意。陈芝婷接过碗,没有说什么。
“北掌柜,今日怎么一个人?小樊捕她们呢?”卢樱端起碗,随意地问。
北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手缩回柜台后面:“袖风今日去衙门点卯了,聆遥在家喂雕。白姑娘照例去揽星阁了,听得说今晚有很精彩的演奏,二位不如去听听看。”
她说着,又拿起抹布,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擦了两下。
陈芝婷抿了一口麸浆,看着她。
“听说今日程家办喜事。”卢樱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
北朔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她又勉力笑了一下。
“是吗?唉,这几日气温骤升骤降的,身上有些不爽利,一会儿看看天色,若是要下冻雨,我就早些闭店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种事,跟我们这种小民也没甚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两人身上。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几只罐子,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唯独不看卢樱和陈芝婷。
卢樱和陈芝婷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北朔如此心神不宁,再联想到前几日她二人探听到的风声,必也是要去救颜笙无疑了。
两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颜笙的朋友,真的没有白交。
陈芝婷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轻轻搁在桌上。她没有说“下次再来”之类的话,只是起身,和卢樱一起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北朔。
“北掌柜,这几日天冷,出门多加件衣裳。”
北朔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说了句二位也是。
卢陈出了门,走出几十步,陈芝婷才低声说:“我昨日已经吩咐过弧美和节政,让他们的人留意朔饮坊。他俩在磨河卫呆了三年,北朔和袖风,他们自是都认得的。”
卢樱点了点头:“是了,她们肯定都喝过这里的麸浆很多次了。”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街巷往前走。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们衣角翻飞。头顶的云层又厚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雪将来的腥涩味。
傍晚的磨河卫,天色阴沉,厚云如棉絮压在天空之中,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炊烟的焦糊,刮得路旁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磨牙。
磨河卫城北的官道两旁,是大片密密麻麻的黑松林。树干笔直,枝叶交错,把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去了大半,路面只余窄窄一条,勉强容人通行。林间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风一过,便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一顶大红花轿正缓缓行来。
轿身漆得通红,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轿顶四角垂下红绸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那通身的红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轿帘紧闭,里头安安静静,听不见一丝声响,新娘的呼吸声仿佛被厚厚的绸缎吞没了。
花轿前后左右,黑压压地围了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短褐,腰挎长刀,步履整齐,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一致的声响,像整齐划一的鼓点。轿前领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趾高气扬,不时回头吆喝两声,声音尖厉,划破阴沉的空气。
迎亲的队伍没有吹鼓手,没有鞭炮。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刀鞘偶尔磕碰铁环的叮当声,沉闷地压在路面上,压得人胸口发紧。
程家大公子要撑排场,要装门面,更要炫耀权势。他从濮临调了大批护院来磨河卫,并未想过是为了防谁。
一个小小的磨河卫,谁敢动他程枭生的人?他只是为了让磨河卫的百姓睁大眼睛看看:程家的排面,不是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比得起的,这一辈的你们比不得,下一辈的子孙们也休想比得。
路两侧,零星的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低着头,不敢多看。有人悄悄拽着孩子的衣角,把孩子挡在身后。
北朔和樊袖风跟在队伍后面,混在稀稀拉拉的看客里。
两人都换了深色的利落短打,腰后各别着一把腰刀,刀鞘裹了旧布,走路时尽量不让它晃动出声。
北朔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腔里像憋着一团火。她目光穿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顶花轿——轿帘纹丝不动,不知里头的人是不是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
樊袖风走在她左边,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刀柄,掌心全是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银灰色的天幕里,一个白色的小点正在低低地、无声地盘旋。是阿云。它飞得比平时低,翅膀扇得急促,却一声不叫。
袖风的心猛地一沉。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北朔示意,几乎是唇语:“不宜动手。人太多。”
北朔没有回答。她看见了。阿云盘旋的圈数、羽翼的指向,都是聆遥训练过的信号,每一个她都烂熟于心。
护卫太多,无法靠近,但此地已是颜笙进程家大宅之前最佳的动手地点了.......
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她自己生疼。
同一时刻,揽星阁。
白徵站在后台的帷幕后面,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弦。她能够清楚地听见前厅的嘈杂。
今夜的揽星阁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一楼大厅的桌椅全被搬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连楼梯上都站满了人。老客们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舞台,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蜂。
“白姑娘今晚真要弹那首吗?”
“可不是,等了好几年了!”
“这曲子太劳神耗心,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没弹。今日怎么突然肯了?”
“谁知道呢。反正能亲耳听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卫阁主走到台前,抬手示意安静。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诸位久等了,请稍静。今夜,白徵姑娘将为大家奏一曲《十面埋伏》。”
她拍手三下,片刻后,满堂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