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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起月跟着走 ...

  •   起月跟着走了两步,回想着刚才那个大姐姐蹲下来看她时的眼睛,回想着她身上的药草香。

      “师父。”

      卢樱蹲下去看着她。

      “我想...看看那个木牌。”

      卢樱点点头,把木牌递了过去,起月接过,小小的手指紧紧攥着。

      “师父,我可不可以收着它?”

      起月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像是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夜风吹过巷子,吹起起月额前的碎发。这孩子这些天睡不好,瘦得下巴都尖了,此刻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嗯。”卢樱说,“收着吧。”

      起月用力点头,把那枚木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偶尔漏出一点灯火。起月牵着卢樱的手,走几步,就用另一只手摸摸胸口,确认那枚木牌还在。

      “师父。”

      “嗯?”

      “那个大姐姐,她身上有草药味。”

      卢樱没有说话。

      “和我娘身上的药味好像。” 起月的声音小小的。

      两个人只是望着前面的路,沉默地走着,都像是在忍着什么话。

      卢樱想起刚才那个站在巷子里的女人,和自己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把木牌放在石阶上而不没有强塞过来,是个有分寸的人。

      可是,为什么突然就追过来说要帮忙呢。

      巷子走到尽头,前面就是大街,街角的灯笼还亮着,照着落了一层雪的青石板。卢樱正要拐弯,忽然发觉手里一空。

      起月松开了她的手。

      卢樱回头。

      起月站在巷口,小小的身影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望着来时的方向,那条她们刚走出来的、黑漆漆的长巷。

      “起月?”

      起月没有动。

      她想起了娘亲被抓走的那天。

      也是晚上,也是这样的巷子,也是这样黑。几个穿官服的人把娘从屋里推出来,她追出去,追到巷口,追到街上,追到摔倒,爬起来再追。可是她追不上。那些人把她娘推进一辆马车里,帘子放下来,马车走了,她追不上了。

      后来卢大人来了,带她回家,告诉她可以去天牢看娘亲,娘亲在牢里流着泪和卢大人说了好多话,娘亲让自己认卢大人为师父。

      再后来,师父领着自己,去看了好几次娘亲,娘亲让自己乖乖听师父的话,她记着。

      可每次看完,还是要分开。

      每次她都要看着娘亲被带回那扇铁门后面,看着那扇铁门关上,看着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进巷子里,走进黑夜里,走回那个没有娘亲的家。

      她不知道那个大姐姐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出现。

      她只知道那个大姐姐身上有药草香,和娘亲一样。

      她只知道那个大姐姐蹲下来看她的眼睛,和娘亲看她时一样关心。

      万一……万一她真的能救娘亲呢?

      万一她走了就不回来了呢?

      万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呢?

      起月忽然跑起来。

      卢樱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出去了。小小的身影冲进那条黑漆漆的长巷,跑得很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卢樱在后面喊她都没听见。

      “起月!”

      巷子很深,很黑,起月跑着跑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没有停,她摸着两边的墙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姐姐!大姐姐!”

      没有回应。

      她继续跑,继续喊,只有回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大姐姐!大姐姐!”

      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不是月光,是灯笼的光。那光从巷子深处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着起月跑过来的路,也照着灯笼下的人。

      陈芝婷没有走远。

      起月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跑得太急了,脸颊红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芝婷蹲下来,伸出手接住她。

      “大姐姐,”起月说,喘着气,声音还有点抖,“我……我有话要对您说。”

      陈芝婷点点头,等着。

      起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她看到师父也过来了,站在不远处,对她点头表达了默许。

      起月转回头,看着陈芝婷。

      “我娘叫江兰儿,我叫江起月。”她急急地说着,差点呛着,“我娘是郎中,给人看病,没有害人。她是被冤枉的。她在天牢里,关在最里面那间。师父说已经写了诉状,可是我们不知道递上去有没有用。我每天去看她,她瘦了,头发白了,可是她还对我笑,她让我别担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我好怕我娘死。我不要我娘死!我怕她像那些关在死牢里的人一样,再也出不来了。我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起月抬手去擦,擦完了又流,怎么也擦不完。

      “大姐姐,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娘...”

      她对着陈芝婷跪了下去,跪在大雪里,没有一点声响。

      陈芝婷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照着那些止不住的眼泪。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

      那一年,她母亲也病了。没有钱请郎中,她一个人去山上采药,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流下来,她没哭。药采回来,熬了,喂给母亲喝,母亲喝不下去,她也没哭。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娘对不起你”,她才哭了。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人能帮她,该多好。

      没有人。

      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陈芝婷伸出手,把起月轻轻拥抱住。

      起月愣住了,然后趴在她肩上,放声哭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把所有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陈芝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这个小小的、发抖的身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卢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陈芝婷蹲在地上,抱着起月,起月趴在她肩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她看见陈芝婷侧着脸,嘴唇微微动着,在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见。她看见起月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从陈芝婷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眼泪。

      然后她看见陈芝婷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起月。

      是一方帕子。

      起月接过去,连同那个木牌一起,攥在手心。

      陈芝婷又说了几句话,起月点点头。

      然后陈芝婷站起来,看向卢樱。

      隔着那条巷子,隔着灯笼照出的光晕,两个人对视着。

      卢樱躬身表达着谢意,陈芝婷也轻轻点着头,都没有说什么。

      回到家后,卢樱看着起月洗漱睡下,但起月一点也不困。

      “师父,大姐姐对我说,陛下已经派了她查案子,她一定会把娘亲的事调查清楚。”

      卢樱低头看着她,不置可否。

      “她还说,”起月低下头,把手里那方帕子举起来,“这个给我擦眼泪。她说,以后想哭的时候,就用这个擦。擦完了,就要继续想办法,不能光哭。”

      卢樱看着那方帕子。

      素白的,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是用了心的。

      “她还说,”起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说她叫陈芝婷。住在清浅阁。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那里找她。”

      卢樱点点头。

      “师父,你信她吗?”

      卢樱低头看着起月,看着她那双还红着却亮晶晶的眼睛。

      “你信她,是不是?”

      起月用力点点头。

      后半夜的雪势终于小了一点。

      清浅阁的小炉上,那罐枇杷叶川贝的药还在煨着。药香从窗缝里飘出来,散在深冬的夜里,淡得像一缕叹息。

      长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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