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夏夏 ...
-
周末，依旧是万恶的单休日。
虽然常澈打算留校，但是他还是在早上出了趟门。
他先是去买了白丁香和雏菊，接着打车去了南郊的墓园。天气晴朗，他进入墓园，静静地走到两座洁白的墓碑前，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坐在墓碑前说话。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每次来这边都要待好久，他拿出兜里揣着的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爸妈，我上高二了，又来看你们了，我真的挺想你们的，你们怎么都不来梦里看看我。这学期，我换了一个新同桌，是个男生。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他长得很好看，化化妆打扮打扮都能冒充女孩子。他和我很不一样，他话很多，很会交际，学习也很好，我也又多了一个好朋友。你们会高兴的吧，我又有好朋友了。妈妈，我今天穿的是你送我的那件衣服，只是有点小了，凌姨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他念到这儿，眼眶有点发酸，声音也有点颤抖：“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你们能不能多来梦里看看我，我最近做了好多噩梦啊……”他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砸在面前的白色大理石上，“我有的时候睡不着，还要吃药，那个药好难吃，你们不要总待在天上，到梦里来看看我好不好啊，你们看看我，我可能就不会睡不好了……”
对外从不展示的脆弱，在此刻汹涌而来。他捂住脸，跪坐在墓碑前，泪水从指缝中淌下来，沾湿了信纸的一角，写在那处的署名被晕染开。他连忙拿手擦：“署名不能没有啊，要是没有署名……你们是不是就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了啊……”
墓园外，一个身影定定地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细银链穿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银戒，被藏在衣领下。墓碑前哭泣的少年如同泡沫般易碎，让人不敢靠近，不忍靠近。
常澈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他拿出纸，擦了擦脸：“爸妈，我得回去了。过一阵再来看你们吧，要记得到梦里去看我啊。”他说完，把白丁香摆在妈妈的墓前，把雏菊摆在爸爸的墓前，拿起信纸看了看，被晕染的那处地方已经干透了，名字还能看出来。他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那张纸，看着它在自己手里慢慢化为灰烬，一阵风吹过，将灰烬卷走。
飞吧，飞到爸爸妈妈那里，替我诉说对他们的思念。
常澈看向那缕风，那缕带着他嘱托的风，此刻打了个转儿，然后便去找远方的亲人了。他拍了拍坐的有点发麻的腿，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墓园外的那个身影在常澈转身前的一刹那藏到了一棵老树后面，同为少年，他明白这个年龄的自尊心，有多么的脆弱敏感。
即使无法保护，也不要做压碎它的帮凶。
回到学校，常澈发现班级群里又有人在分享八卦。
非凡之人：最近我听北楼的一些认识的学弟学妹们说，中午的时候，他们总能听到弹钢琴的声音。
电动车：我觉得没什么啊，学校添置了钢琴不就是给人弹的么。
非凡之人：你们说，谁会有这个闲情雅致去弹琴啊。
常澈觉得他甚是无聊：不知道
方斓也冒了头：常澈，你周末不是留校么，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常澈摇摇头，直接发了语音条过去：“我才不呢，没那个闲工夫。”
车到了学校门口，常澈付了钱，下车进校园，却没直接回宿舍，而是往北楼走去。
我就是去看一眼就走，不然这留校得多无聊啊。
常澈一边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一边腿脚又十分诚实地往北楼走去。
周末的教学楼格外安静，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北楼大部分都是高一的新生，没什么人留校。常澈一路上到五楼，仔细听了听，没有钢琴声。他又往上爬了一层，推开礼堂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台上那台超级新的钢琴，不过只是个普通牌子，也没有弹琴的人。
他只略略识谱，并不会弹。他轻轻掀开琴盖，坐在琴凳上，伸出一根手指，摁了一串琴键，被自己生涩的手法逗笑了，便没再执着于钢琴。他站起身，走到乐器室，发现学校还添了一把新吉他。这个他会，他轻轻擦了擦琴上落的一点毛毛灰，拨了拨琴弦，还不错，便弹了起来。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琴弦，流畅的旋律缓缓流淌，灌满了整间乐器室。薄唇微启，清新透亮的少年声音加了进来。
常澈不经常唱歌，但是他也挺喜欢唱歌的，只是觉得自己唱的不好听，所以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
这首歌是个分手歌，原唱是温柔中带着些无可奈何，不过未尝过爱情之苦的小少爷唱出的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很温柔，还有点懒懒的，不过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常澈唱完一首，又轻轻拨了拨弦，正想着要不要再唱一首分手歌，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猛然回过头，发现薄琰正靠在乐器室门口，刚才的那声轻笑就是来自于他。常澈顿时窘的要命，他把自己往吉他后面藏了藏，试图躲避：“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在你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薄琰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却不抬眼，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校草受情伤了？哪个女孩儿把我们这么帅的校草甩了啊。”
“去你的。”常澈本来还有点窘，听他这么一说，笑了出来，“你才受情伤，我没谈过恋爱的，只是喜欢这首歌而已。”
薄琰“哦”了一声：“这样啊，我说怎么觉得和原唱的感觉很不一样呢。”
常澈有点失落：“不好听，对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早就知道自己唱的不好听，听到对方这么说，还是会有点失落。
但是，对方给予的答复却出乎意料。
薄琰眉眼弯了弯：“没有啊，很好听啊，是不同于原唱的那种好听啊。”
“啊……真的吗？”常澈有点意外，除了爸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唱歌好听。
“我骗你干嘛。”薄琰朝他走了两步，指了指钢琴，“你还要唱吗？我给你伴奏。”他说完，看了看常澈，又说道：“或者我当你的听众也可以。”
“我当你的听众”
常澈愣了愣，薄琰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对他这么说的人……他感觉有点奇怪，不是烦，也不是感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他心里冒了泡泡。
就好像一条顽皮的小鱼，轻轻在心海中搅出些许涟漪，又很快扎进水底，只有水面上淡到极致的波纹印证它曾来过。
“不愿意吗？”
薄琰的声音响在耳边，常澈回过神来，没把刚才的涟漪当回事：“没有，”他其实想再唱的，“你还会弹钢琴啊。”
“会啊。”薄琰搓了搓手，坐到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跃动，指尖流出的旋律轻快，常澈听出来了，是那首很有名的《Summer》。
旋律轻快灵动，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常澈听得有点出神，他抬眼看向薄琰，在弥漫着细小金色尘埃的空气中，有些不真切，少年身形出挑，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跃动着。
美的不真切，像一幅画。
一首曲子弹完，常澈才慢慢回神。他迎着阳光，弯了弯嘴角：“很好听的，你好厉害。”
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少年抱着吉他，迎着阳光，嘴角弯起，睫毛和头发都被点染成温柔的黄色。
明明不是太阳，却比太阳还要温暖。
薄琰别开眼：“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他缓缓说道，“我就是在立夏那天出生的，我妈妈给我起的小名就叫夏夏，”他说到这儿，笑了笑，“她有时喊我，会喊Summer。”
Summer，夏天，一个充满活力的季节，就像薄琰这个人一样。常澈一边这样想，一边觉得有趣：“你是立夏那天出生的？我是立秋那天出生的。”他回忆着妈妈和他说过的事，忍不住笑了，“我妈妈跟我说，我出生的第二天，医院窗外一片还是绿色的银杏叶飘了进来，正好落在我手边，然后你猜怎么着？”
薄琰也饶有兴致：“怎么着？”
常澈笑着说道：“她说啊，我当时不知怎么地，抓着那片叶子不放手，怎么拽都拽不出来。你说说，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薄琰点点头：“关于我那个小名，也有个挺有意思事儿。我小名不是叫夏夏嘛，我以前就总不让我妈妈这么叫我，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太像女孩儿了。然后，我每次一惹她生气了，她就一整天都叫我夏夏。”虽然现在再也听不到她这么叫我了。
常澈听着，突然起了点坏心思，他勾起嘴角，试着叫了一声：“夏夏？”
“欸。”薄琰应了一声，看不出生气，常澈有点疑惑：“诶？你现在又让人叫夏夏了？”
薄琰又轻轻摁了摁琴键：“也不是谁都能叫的啊。”他又回过头，“你不要把我的小名告诉别人，别人这么叫我我可是会跟他急的。”
“为什么？”常澈歪了歪头。
薄琰逆着光，常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常澈能看出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常澈听到了他的回答。
他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