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狂欢》蹲在坟前逗鬼笑

93、焊死的门缝 选项一

　　选项一：当没事发生。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下一次在走廊里遇到陆见衡，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点点头，擦肩而过，就像两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私人交集的同事。想象刚进行到第二步，他就已经觉得自己的胃在抽搐了。不可能。他顾临咽不下这口气。而且以他对陆见衡的了解，那家伙绝对会把"重复操作"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备选方案！只要下次他再发火，那家伙就可能再说一遍"亲密接触有助于缓解紧张关系"然后……然后……
　　他的脸又热了。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用力甩出去。
　　选项二：找他打一架。这个选项他都不用想就否定了。训练区里刚试过，所有的攻击打过去都像打进了棉花里，对方甚至没有正经还手，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报告数据。再打一次只会再多听一遍"能量浪费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自取其辱。
　　选项三：躲着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临自己就先嗤了一声。他顾临什么时候需要躲着别人了？还是躲那个洁癖狂？传出去他还怎么见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在说"你其实也不是真的很想躲着他"，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刚察觉到就把它摁灭了。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烦躁得几乎要把自己房间也拆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种节奏——均匀得不像是人类正常行走时偶然产生的步频，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到可以被做成节拍器——他太熟悉了。整个城堡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走路。他浑身的神经像被同时拨了一下的琴弦，嗡地一声全部绷紧了。他的身体瞬间从刚才那种瘫坐的、松散的状态切换到了一种戒备的、蓄力的姿态，后背离开门板，重心前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已经抬起来，指尖蓄积了一层随时可以甩出去的电荷。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他透过焊死的门缝和那圈电弧网，能感知到门外那个人的存在。冷调的、被念力浸润过的能量场靠近了门板，像一层薄而均匀的温度层贴在了金属表面。那种存在的特征极其明显——太干净了，干净到周围所有的空气尘埃都在他靠近的同时被自动排开，像一堵无形的墙推着它们往后退。顾临盯着门板，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大概三四秒。那几秒里顾临的呼吸停在喉咙口，一个完整的出气都没完成。
　　然后陆见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条系统通知："根据最新数据扫描分析，你目前的激素水平波动异常，核心温度偏高百分之二点一，能量循环出现轻微紊乱。建议进行系统性检查，排除因之前'亲密接触'可能引发的未知生理排斥反应。"
　　顾临："！！！！！"
　　他的脸"轰"地一下炸成了一片滚烫的红色，从下巴直冲发际线。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头差点撞到门板上凸起的金属棱条。他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里的电弧噼里啪啦地往外挤，把他掌心的皮肤烫出了几道细小的焦痕，但他完全顾不上那点疼。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生理排斥反应？系统检查？亲密接触？你的词库里到底都装了一些什么？！
　　他猛地拉开了门。
　　动作太猛，太急，门板上的电弧网在他手掌触及的瞬间自动解除缠绕——像是感应到了门内的人要出去——然后门扇在铰链的带动下以接近九十度的摆幅向外撞开。门板边缘差点擦到门外那个人的肩膀。陆见衡在门开的瞬间向后稍微退了极小的一步——可能只有半寸——正好让门板擦着他前襟的空隙过去。
　　顾临炸着毛站在门口，对着门外那个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滚！！！！！！！！！"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他的整个胸腔里炸出来的，裹着一团从他体内暴涌而出的、失控的雷电。蓝白色的电弧和声波一起向外喷射，在门口形成了一团短暂的能量风暴。那风暴的中心是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双燃烧着羞愤和某种别的东西的眼瞳，还有那两只因为用力攥拳而指节发白的、正在滴着细碎电火花的手。
　　陆见衡站在原地，周身那层无形的念力场在被那团能量风暴触及的瞬间自动启动，将扑面而来的音波和零星电弧无声湮灭。他的衣摆连一丝抖动都没有——那层念力屏障把所有的冲击都挡在了距离他皮肤约一寸的位置，像一层透明的、贴身的蛋壳。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顾临，灰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人类"无奈"的情绪——那情绪太淡了，淡到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意识到它的存在——然后就消失了。
　　他没有被那声咆哮吓到。他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台程序运行完毕的设备等待下一步指令。视线从上到下扫过顾临，确认了对方的状态——脸红，炸毛，电弧失控，瞳孔缩放异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情绪失控症状加剧。确认'亲密接触'方案存在不可控副作用。已记录。后续将寻求更稳定的关系修复方式。"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甚至在尾音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最后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信息点。确认完毕，他对着顾临微微颔首——那颔首的幅度大概是他平时对一只路过的猫点头的幅度——然后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均匀的步伐，沿着廊道走了回去。念力场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位移，把他刚才站立处可能被顾临咆哮波及到的、极其微小的"声波污染"和"能量尘埃"也一并清理干净了。他走过的地方，地板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洗过，连脚印都比周围的区域更干净一些。
　　顾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从容得让他想吐血。那步伐在他眼里慢得像是故意在气他，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稳、那么自信、那么"我完成了我的告知义务现在我要回去继续工作了"。他甚至想象那个家伙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数据录入完毕"的表情。
　　"砰——！！"
　　他狠狠甩上门。动作太猛，门板撞击门框发出的声音把墙上一块松动的灰泥震落了下来，碎屑扑簌簌地洒了一地。他的手在门板上覆了一层新的电弧，这次不是用细线盘绕了，而是直接焊——粗大的、不规则的电流从他掌心灌入门板边缘的金属框架里，把门框和门板接触的那一条缝隙全部熔融、冷却、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乌黑的、凹凸不平的焊缝。他还在门缝的周围补了一圈高压电墙，任何企图靠近门板的东西都会在接触到那圈电墙的瞬间被弹开或者烧焦。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崩溃般的、长长的哀嚎——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时带着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渐渐消散："系统！！我操你大爷！！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选这个神经病当管理者啊啊啊啊啊！！！"
　　他把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感觉自己快要被陆见衡那种基于绝对理性和诡异数据库的行为模式逼疯了。
　　而走廊远处，正在巡视的陆见衡，似乎隐约听到了顾临那充满绝望的哀嚎。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只是极短暂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思路——然后他轻声自语，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噪音污染，源自……信任。"他想了想，斟酌着给那个词加了一个合适的修饰语，然后补充道，"关系维护，难度评级上调至S级。"
　　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廊道在他经过之后变得更加干净、更加平整、更加……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在他身后，那扇被顾临焊死的门板后面，还有一个正在以头撞膝的、漏电的变压器，正在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洁癖狂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能让他的脸变得更烫？
　　管理者之间的"友好相处"，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比清理整个副本的玩家还要具有挑战性。这一点，陆见衡已经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记了一笔——"关系维护，待进一步优化方案。"至于优化方案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暂时还不知道。但在那之前，他会继续走他的路，继续擦他的地板，继续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使用那些"已经被证明有效（或有不可控副作用）"的干预手段。
　　而顾临，还在那扇被焊死的门后面，像一锅被持续加热却找不到排气口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把自己烫得浑身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