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狂欢》蹲在坟前逗鬼笑

90、不可理喻的解决方案 那种波

　　那种波动的模式他太熟悉了。是一种"有东西进入了这片空间"时空气发生的、极其细微的位移，如果不是他的感知和这层空气已经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修长优雅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通道尽头漏光的位置，背光站着，轮廓被天窗漏下来的灰白色光线镶了一圈淡淡的边，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塑。
　　陆见衡。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一丝不苟的常服。暗灰色的西装外套，深色长裤，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纽扣扣得严丝合缝。亚麻冷灰色的背头在高处的逆光中被勾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额头露出来，干净利落得像一块被收拾过后的桌面。他的手里没有铃铛——可能是收起来了，也可能是觉得在这里不需要。
　　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顾临唯一的去路。灰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蒙了薄尘的玻璃珠，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顾临这个方向。
　　顾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身体在停下来的同时微微向后撤了重心，那是战斗本能驱动下的、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就像一只正走在路上的猫突然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又想干嘛？"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老子今天已经被你气够了"的疲惫和警觉。他琥珀色的眼瞳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评估要不要扑上去的豹子。
　　陆见衡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不多，就两步，只是从背光的区域走到了通道中间光线稍微多一点点的地方。那两步的节奏极其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步落下去都与前一步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间距。他站定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措辞。顾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根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很小的细节，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在这种昏暗环境下会自动把细节放大，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陆见衡说话了："我在思考。"
　　顾临愣了一下。"思考什么？"
　　"思考你当下的情绪状态，"陆见衡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在汇报天气预报，"以及如何有效平复。"
　　顾临的下巴收紧了。"你平复的方式就是把我轰出去？"
　　"那是中断无效行为。并非平复手段。"陆见衡纠正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站在原地，灰褐色的目光落在顾临身上，像是正在进行某种——用顾临的话来说——"基于数据的评估和决策"。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顾临后背发毛，他用一种比之前更加警惕的眼神盯着陆见衡，准备好了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或者任何可能的、更离谱的"建议"。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陆见衡似乎完成了他的决策。他向前迈了一步——这次是一步，不是两步——缩短了与顾临之间的距离。顾临本能地想后退，但后背已经贴着通道的墙壁了，退无可退。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浑身所有的肌肉都收紧到一个随时可以弹开的临界状态。
　　陆见衡还在靠近。
　　他走得极慢，极稳，靴子踏在石板地上连极轻微的摩擦声都没有。那姿态像是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随时可能攻击的动物——放轻脚步，放慢速度，避免任何突然的动作。顾临看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越来越近，瞳孔里映着他自己那张紧绷的、嘴角下撇的脸，他觉得这个画面荒谬得不像是真实的。他应该动手的。他应该在这家伙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前，抬手甩出一道雷柱把他轰到通道的另一头去。但他没有动。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然后陆见衡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距离近到顾临能看清他领口纽扣上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被念力长期浸润后留下的、极其寡淡的、类似于极寒地带空气的味道。陆见衡微微倾身，动作极其流畅——流畅到几乎像是排练过，像他平时弯腰检查一块地面上的污渍时一样自然。然后，冰凉的、带着洁净气息的唇，非常轻、非常快地，在顾临的嘴角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短到如果不是唇上残留的触感还贴在皮肤上，顾临甚至会怀疑那是他自己因为过度愤怒产生的幻觉。
　　陆见衡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站回了一个"礼貌社交距离"的位置。他低头看了顾临一眼，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得意，没有戏谑，没有害羞，没有尴尬。像是在完成一项实验操作后，确认操作步骤无误，然后抬头等待反应数据。
　　顾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前所未有的、比他自己释放的雷电还要狂暴一百万倍的超级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的身体瞬间僵直了。连指尖那层一直存在的、噼啪作响的电荷薄膜都在那一瞬间熄灭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的电弧都凝在原地，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憋闷、刚才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咒骂全部卡壳了，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被人突然拿走了底下的火。剩下的只有一个信息在反复闪回——嘴角。冰凉。碰了一下。那里。
　　几秒钟。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顾临完全处于一种静态的、意识离线的状态。
　　他终于能开口的时候，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然后他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那一声闷响他几乎没有听到，因为他脑子里那个正在反复闪回的画面发出的噪音太大了。
　　"你……你他妈……"他指着陆见衡，手指在空气中都在发抖。那种发抖的幅度很细微，但在他那头"永远都在跳动着不驯服的弧光"的身体上几乎从未出现过。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下巴开始往上蔓延，像一张被浸了浅红色染料的白纸——比刚才训练区里的那一次还要明显，还要彻底。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尖，耳廓边缘泛着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粉红色，连脖颈的侧面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淡薄的暖色调。
　　"陆见衡你他妈疯了？！"他喊出来的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尾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老子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亲我干嘛？！"
　　那最后一句"老子不是gay！"他说得尤其响，像是在用音量把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怀疑的东西用力压下去。喊完之后他喘着粗气，瞪着陆见衡，眼睛里那层残余的光晕因为情绪激动而重新亮了起来，像两簇被拨旺的炭火。
　　陆见衡被他吼得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偏头的角度和幅度都很小，像一台机器在接收到与预设不符的反馈数据时进行的轻微偏差校准。他灰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让人怀疑是否存在的疑惑——像是因为数据与预期不符而产生的短暂延迟。
　　"性别与行为有效性并无直接逻辑关联。"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报天气一样的语调。他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背熟了的课文，每个字都清晰地、准确地落进空气里，然后顿了顿，像是打算更深入地展开论证："根据你过往对部分男性玩家的'特殊关注'及处决方式的数据分析，你的性向存在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概率并非纯粹异性恋。"
　　顾临："……"
　　陆见衡继续着他的"数据解读"："倾向于用雷电将男性玩家的衣物剥离而非直接湮灭的行为模式，在过往三十次副本中被观察到七次。同类行为在女性玩家样本中出现过三次，且其中两次为道具需求而非审美偏好。综上，定义为'半弯不直'具有较高合理性。"
　　他收尾时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论证打个"论述完整"的印章。
　　顾临感觉自己的CPU快要被陆见衡这番基于"数据"的"客观分析"干烧了。他指着陆见衡的手指哆嗦得更厉害了，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一种愤怒和另一种无法命名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的、超过身体负荷后的生理反应。
　　"你放屁！老子那是在审问！是在折磨敌人！"顾临脸红脖子粗地争辩。他喊得很用力，但底气明显比刚才不足了。那底气在喊出"审问"和"折磨敌人"的时候还在，但喊到后半句"老子不是"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坚硬的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像一块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顶着。他的眼神也开始飘忽了——不再死死盯着陆见衡，而是时不时地移开一瞬，像是无法忍受那么近距离的、那双完全没有情绪的灰褐色眼睛的注视。
　　陆见衡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明显被说中了某些心思的样子，灰褐色的眼眸里那层淡薄的疑惑渐渐消退了——像是得到了"数据与预期匹配"的确认。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所以，"他开口道，"亲一下是有效的解决方案。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
　　顾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词的气音，像是一台发动机在燃油耗尽后试图重新点火时那种徒劳的咳嗽。他站在那里，周身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混合了羞愤和狼狈的热气笼罩着，那种热气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让他的脸、耳朵、脖子都保持着一种持续不退的、接近发烧的暖色。
　　他恶狠狠地瞪了陆见衡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太多东西——羞愤、恼怒、尴尬、被戳破心思的狼狈，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被"说中"之后的、极轻极短暂的松了一口气——混杂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老子现在只想从这个地方消失"的强烈信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想用一句足够犀利的话把陆见衡堵回去，想把刚才那一秒的接触和接下来的那些"分析"全都当作没发生过。但他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所有的话在出口之前就已经被堵在了喉咙口，变成了一团含混的、被电流噪音搅碎了的噪音。
　　然后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的脖子扭了——周身在转身的同时炸开一团混乱的电弧，那些电弧失去了平时那种稳定的、有节奏的噼啪声，变得杂乱无章，像一团被搅浑的电流麻线。他几乎是"逃"的速度，在那团电弧的裹挟下"滋啦"一声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天窗漏光处。他的背影在光芒中一闪而过，脚步急促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