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天机谱》星黛酷

9、第九章

　　当夜，许翎仪在灯下整理行装。除了必要的工具，她还带上了那几本璇玑文古籍——李昀给她的，让她随身研读。

　　侯锴敲门进来，递给她一个小包裹。

　　“姑娘，殿下让准备的。”

　　许翎仪打开，里面是一套墨色劲装，质地柔软却坚韧，袖口、肘部、膝部皆用细牛皮加固，显然是特制的。还有一双短靴，靴底有防滑纹，靴筒内侧藏着薄刃。

　　“这衣服……”她摸了摸料子，触手微凉，却轻薄。

　　“是西域来的冰蚕丝，刀剑难透，且透气。”侯锴道，“殿下说，洛水弯多沼泽毒虫，这衣服可防蚊叮蛇咬。”

　　许翎仪心下暖了暖，小心将衣服收好。

　　侯锴又递上一把短匕，鞘身朴素，但拔出时，刃如秋水，寒气逼人。

　　“这是殿下少年时用的匕首，名‘秋水’。姑娘带着防身。”

　　许翎仪接过，匕首很轻，刃薄如纸，异常锋利。她试着挥了挥，手感极佳。

　　“替我谢谢殿下。”

　　侯锴点头，犹豫片刻，低声道：“姑娘，此行凶险。殿下很看重姑娘，请姑娘务必……保重自己。”

　　许翎仪看出他眼中的关切，郑重道：“我会的。侯大人也请当心。”

　　侯锴抱拳退下。

　　许翎仪坐在灯下，抚摸着那把名为“秋水”的匕首。刀柄已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她仔细辨认，是两个字：

　　不悔。

　　她心尖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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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时，天未亮，两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靖王府后门。

　　李昀一袭玄衣，许翎仪着墨色劲装，二人皆戴斗笠，遮住面容。侯锴带十名亲卫远远跟着，既作接应，也防跟踪。

　　洛水弯在京城东南，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到。

　　此时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水面，洛水在此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水势平缓，两岸芦苇丛生，茫茫一片，不见人烟。

　　“就是这里。”李昀勒马，望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

　　许翎仪下马，走到水边，蹲身掬水。水很凉，带着河泥的腥气。她环顾四周，这里地势低洼，水位却不高，显然地下有暗河流走。

　　“镜文说‘地宫隐其间’，但这里一眼望去，只有芦苇和水。”她站起身，“除非……入口在水下。”

　　李昀也下马，走到她身边，凝望水面：“前朝地宫，据说有‘水门’与‘旱门’。旱门已毁，水门或许还在。但若在水下，百年过去，怕是早已被淤泥掩埋。”

　　“那也要试一试。”许翎仪毫不犹豫道，“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利落地解下包裹，取出一个牛皮水囊，灌满水，又捡了几块石头，用布包好，绑在腰间——这是增加重量，方便潜水。

　　李昀按住她的手：“我去。你在此等候。”

　　“殿下伤势未愈，不宜下水。”许翎仪摇头，“我水性尚可，且带着匕首，若遇危险，也可自保。”

　　“不行。”李昀语气坚决，“水下情况不明，你不能冒险。”

　　“那殿下就能冒险？”许翎仪抬眼看他，“您肩上伤口刚结痂，若遇水感染，后果更严重。我是来协助殿下的，不是来拖后腿的。”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李昀轻叹了口气：“那便一起下。但你必须跟紧我，若有不对，立刻上浮。”

　　“好。”

　　二人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将重要物品用油布包好，含在口中。许翎仪将“秋水”绑在小腿上，李昀也佩了短剑。

　　“深吸气，下。”李昀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潜入水中。

　　水很浑浊，能见度极低。许翎仪闭气，努力睁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影。李昀拉着她，向水深处游去。

　　河底满是淤泥和水草，偶尔有鱼群掠过。他们顺着河床摸索，寻找人工痕迹。

　　约莫潜了半刻钟，许翎仪肺中空气将尽，正欲上浮，李昀忽然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向一处。

　　那是一个倾斜的石板，半埋在淤泥中，石板上隐约有雕刻纹路。李昀游过去，拂开淤泥，露出石板全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有一个圆孔，孔周围是北斗七星图。

　　是地宫入口！

　　许翎仪精神一振，游近细看。石板很厚，与河床连成一体，似乎需要钥匙开启。她想起朱雀镜上的凹点，但石板上的圆孔更大，显然不是为碎玉准备的。

　　她示意李昀上浮。两人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找到了？”侯锴在岸边急问。

　　“找到入口，但需要钥匙。”许翎仪游回岸边，被李昀拉上去。她浑身湿透，墨发贴在脸上，冷得微微发抖。

　　李昀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吩咐侯锴生火。

　　火堆很快燃起，许翎仪靠近取暖，脑中飞速转动。

　　“石板上的圆孔，形状似曾相识。”她用手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图形——外方内圆，圆中有个小小的凸起。

　　李昀看着图形，瞳孔骤缩：“这是……传国玉玺的印钮形状。”

　　许翎仪猛地抬头。

　　传国玉玺，皇帝御用，从不离身。地宫入口竟需要玉玺印钮才能开启？这怎么可能？

　　“前朝皇室或许仿制了一方玉玺，专为开启地宫。”李昀沉思，“但这方仿制玉玺，如今在何处？”

　　“镜文没有提及。”许翎仪摇头，“或许，在另一件信物中？”

　　两人同时看向包裹中的朱雀镜。

　　镜已恢复平静，但镜背的朱雀浮雕，在火光映照下，羽翼纹路似乎有了细微变化。许翎仪拿起镜子，仔细端详，忽然发现，朱雀的右翼第三根羽毛，比其他的略厚一些。

　　她用小拇指指甲轻轻一挑——那根羽毛竟然可以活动！她小心地将其拔出，羽毛根部，连着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四个篆字：

　　九重地宫。

　　印章底部，正是外方内圆，中有凸起的形状，与石板圆孔吻合。

　　“原来在这里……”许翎仪又惊又喜，“镜中有镜，印在镜中。设计地宫的人，真是费尽心机。”

　　李昀接过印章，对着火光细看：“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玉。但这印章太小，如何开启那么大的石板？”

　　“或许，石板上的圆孔内部有机关，只需印章嵌入，触发机括，石板自会打开。”许翎仪道，“我们再下去试试。”

　　“等等。”李昀按住她，“天色将晚，水下更暗，不易操作。我们明日再来，多带火把和绳索。”

　　许翎仪看了看天色，确实，日头已西斜，水面泛起金光。

　　“好。”

　　当晚，他们在岸边扎营。侯锴带人警戒，李昀和许翎仪围着火堆，研究那枚小印。

　　“印文是‘九重地宫’，但印钮形状与传国玉玺一致。”李昀用软布擦拭印章，“这意味着，地宫建造者，或许有僭越之心。”

　　“前朝末代皇帝荒淫无道，但地宫是在开国之初修建的，那时国力强盛，或许有更大的野心。”许翎仪道，“我总觉得，天机谱不仅仅是治国之术，或许还藏着……更惊人的秘密。”

　　“比如？”

　　“比如，长生。”许翎仪低声道，“我翻阅古籍时，发现前朝皇室对炼丹求仙极为热衷，曾举全国之力搜寻海外仙方。天机谱中，或许有相关记载。”

　　李昀沉默片刻：“若真如此，太子就更不可能放手了。皇位和长生，他都要。”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许翎仪抱膝坐着，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道：“殿下，若我们真找到了天机谱，你会用它来做什么？”

　　李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火星腾起，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本王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或许，会毁了它。”

　　许翎仪一怔。

　　“天机谱若真能窥天机、逆生死，那它就不该存于世。”李昀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人心贪婪，得此谱者，必生妄念。前朝因它而亡，本朝……不能重蹈覆辙。”

　　“可那是你母妃一族……”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李昀看向她，眼中映着火光，“许翎仪，我找天机谱，从来不是为了得天下，也不是为了长生。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让前朝的恩怨，随着地宫一起，永埋地下。”

　　许翎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孤独。身为前朝血脉，当朝亲王，他夹在两个时代之间，背负着双重使命，却哪一边都不属于。

　　“我陪你。”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无论结局如何，我陪你走到底。”

　　李昀凝视她，许久，极轻地笑了笑。

　　“好。”

　　夜色渐深，两人轮流守夜。许翎仪靠在树下，望着满天星斗，毫无睡意。她想起前世，在博物馆修复文物时，也常这样熬夜，但那时心中只有宁静，不像现在，满是面临未知的忐忑。

　　忽然，她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蛇在草丛中游走。

　　她立刻警觉，手按上匕首。但声音不是来自草丛，而是……来自水下。

　　她悄悄起身，走到水边。月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一切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怎么了？”李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醒了。

　　“水里有东西。”许翎仪低声道。

　　李昀凝神细听，脸色微变：“不是活物。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从中心一点，一圈圈向外扩散。接着，水底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是巨石移动。

　　“退后！”李昀拉住许翎仪疾退。

　　就在他们退开的同时，河中心那处石板所在的位置，水面突然凹陷，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带动周围的水流急速旋转，发出“呜呜”的怪响。

　　“地宫入口……自己开了？”许翎仪惊愕。

　　不，不是自己开的。是有人，在别处触动了机关。

　　李昀眼神一厉：“是太子。他找到了另一处入口，先我们一步进了地宫。”

　　侯锴带人围拢过来：“殿下，怎么办？”

　　李昀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当机立断：“准备绳索，我们下去。”

　　“可漩涡太急，下去会被卷走！”

　　“等漩涡平息。”李昀道，“入口既开，就不会马上关闭。我们等水势稍缓，顺流而入。”

　　许翎仪抓紧包裹，将重要物品贴身收好。她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心跳如鼓，但眼中全然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