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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当然 李子安被开 ...

  •   让学校开除李子安,是余叙白此次的计划。

      从李子安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天,余叙白就开始思考,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将他赶出去,一劳永逸。

      在没有想清楚要如何做的这些天,余叙白并没有闲着。虽然他现在也不过七岁,但寄人篱下后见过的人心叵测却是多得很,因此从李子安在教室里对他吼出那些话来时,他便意识到,李子安有恃无恐的原因,是他身后非富即贵的家世。余叙白想要李子安滚,就得先扳倒李子安背后的人。

      想靠自己一个人将李子安赶出去,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
      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余叙白那日去铂悦湾,一开始只是为了调查一下李子安家的具体情况,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他,他一去,便知晓了李子安的母亲违法开网咖的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社会上的人来说,除了生意上的对家,应该没人会去关注一家网咖有没有违法营业,最多也不过是业余谈论几次,惊不起什么水花。

      只是没想到的是,齐止竟然能有本事连未成年家长都给过滤掉。
      等等,家长?

      余叙白眼睛突然闪亮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网咖的招牌,一个主意慢慢在脑中成型。

      既然他们能将家长过滤掉,余叙白也能想办法将这漏斗给堵住了,将这件事传出去,让班上,甚至学校的同学家长都知晓此事。

      舆论战嘛,余叙白从小见的也不少,毕竟他父母生前的工作,多少与这些沾边,他虽然从小没什么机会跟他们生活,但也难免在网络上看到几条有关他们的报道。

      事情如他预想的一般,很顺利。
      那日去到铂悦湾,还有一个收获,就是看见了舒念许和李子安住在一个小区,离得近,舒念许一定多多少少知道些关于李子安的事。

      他打算先去试探一下,但这事不能自己直接去问,不然目的太明显。
      于是他决定,先将这事传出去了。他没有直接跟班上的人说,而是在课间时不经意地跟在隔壁班一个看着比较眼熟的同学身后——应该是常来他们班找朋友的同学。

      他装作在与旁人聊天,将这事传到了那个同学的耳朵里。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嘴巴里都藏不住事,余叙白确定,这件事一定会通过这个同学传到他们班同学的耳朵里,就算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会是后天。

      说完之后他便假意中途拐去厕所,没让前面的同学看见自己的脸。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下午,这件事就在班上传了个遍。舒念许也如他预想的那样,果然厌恶李子安。她是个很好的引火线,余叙白心底洇出点微薄的愧疚,但很快便被对赶走李子安的想法占据。

      不好意思牺牲你了。
      在那个笔盒落下来的瞬间,余叙白心道。

      那天之后的事情,比余叙白预想的还要顺利。

      舒念许在教室里哭得很凶。她的妈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学校,在办公室里跟班主任陈老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余叙白不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什么,但他从走廊经过时,隔着办公室的门听到了几个词——“网咖”“未成年”“投诉”。

      第二天,班上陆续有家长来找陈老师。
      第三天,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四次。
      第四天,李子安没有来上学
      第五天,他的课桌被搬走了。

      李子安被开除的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余叙白正坐在最后一排做数学题。前面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仿佛有同学被开除是一个多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有人说李子安转学了,有人说他被送到外地的寄宿学校去了,还有人说他们家惹上了麻烦,他爸的公司被人举报了。
      不对,应该是他妈的。他爸没那个本事。

      余叙白没有加入任何一组讨论。他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方程式,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写下一个又一个等号。

      “余叙白!”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趴在余叙白的桌沿上,一脸兴奋,“你听说了吗?李子安被开除了!”
      余叙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落回练习册上:“嗯。”

      “你不高兴吗?他之前还跟你吵架来着。”前桌男生撇撇嘴,“而且他还欺负过闻喜。你应该最高兴才对。”

      余叙白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好。”他说。

      前桌的男生大概觉得余叙白这个人实在无趣,转过身去找别人说话了。
      余叙白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帽盖上。

      他的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落在前面第三排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课桌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地板上一块比其他地方颜色稍浅的方形痕迹,证明那里曾经放过一张桌子。

      事情解决了。
      李子安不会再出现在这个教室里,不会再在走廊上撞闻喜的肩膀,不会再趁教室里没人的时候翻别人的书包,不会再对着闻喜说那些难听的话。闻喜不会再因为被欺负而握着拳头冲上去,不会再被打板子,不会再一个人蹲在空教室里红着眼眶说不痛。

      这个班上不会再有人让闻喜哭了。
      余叙白想到这里,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

      那天放学后,他和闻喜一起回家。
      闻喜显然也听说了李子安的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林恬来找他八卦李子安的课桌被搬走了,说姜辞说看到李子安他爸在校长办公室里脸红脖子粗地吵了一架,说他同桌猜测李子安以后可能要去外地上学。

      余叙白走在他旁边,听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讲,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闻喜忽然停下来。
      “小鱼哥哥。”
      余叙白也跟着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闻喜站在傍晚的光里,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薄纱中。他的书包带子从左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余叙白下意识想伸手替他拉上去,但闻喜先开了口。

      “李子安不会再来了,对吧。”
      “嗯。”

      “他欺负了好多人,”闻喜说,“林恬说他还偷过别人的零花钱。舒念许的课本被他划过好几次,连小缺牙的书都被他划过。他还骂过我。”
      “不能随便给别人取外号。”余叙白转头看他。
      小缺牙就是闻喜的同桌。

      “哦。”闻喜鼓起腮帮子,乖巧点了下头。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没说完的话。
      “但是我不怕他。”闻喜仰起头,那双圆圆的、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很认真地看着余叙白。
      “为什么不怕?”

      余叙白看着闻喜,却罕见的没有在闻喜那张聒噪的嘴里听到答案。
      闻喜只是看着他抿着嘴笑笑,什么也没说。

      余叙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闻喜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了,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语气从认真变成了他惯常的那种雀跃:“反正现在他走啦!以后班里的同学都不用怕他了。陈老师说,做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看,陈老师说得对。”

      余叙白看着闻喜的笑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可是他太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独自去铂悦湾、翻墙、去网咖、把消息传出去——从头到尾,闻喜什么都不知道。

      闻喜只是和所有同学一样,在某一天听说李子安被开除了,然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不会知道那天余叙白回到家后被外婆罚站了很久。
      他也不会知道那个主意是在一个网咖门口形成的,不会知道余叙白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用一把零钱买了人生中第一次上网时长。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而余叙白也不想让他知道。

      “走吧。”余叙白移开视线,迈步往前走,“回家。”
      闻喜“哦”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他。走了几步,闻喜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余叙白的书包带子。余叙白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鱼哥哥。”
      “嗯。”
      “你拉琴给我听好不好?这些天我总是在院子里听到你拉大提琴的声音,还没有亲眼见过呢。”

      余叙白转过身。闻喜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拽着他的书包带子,仰着脸看他。夕阳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我还没写完,”闻喜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你家写。”
      余叙白想说“你哪天的作业不是在我家写的”。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书包带子从闻喜手里抽出来,说了句“走吧”,然后转身推开院子的门。
      闻喜跟在他后面,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江外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闻喜,脸上浮起一点笑。闻喜乖巧地喊了一声“江婆婆好”,然后熟门熟路地跑进了屋里,连鞋都准确地踩在了平时放他拖鞋的那个位置上。那双拖鞋是闻喜自己带来的,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

      余叙白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了这双,但自从它被闻喜第一次穿来后,就再也没回过隔壁那个家。

      “小鱼哥哥快点!”闻喜已经换好鞋跑上了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我先去写作业!”

      余叙白换好鞋上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闻喜已经坐在书桌前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了。面前摊着作业本,闻喜握着笔,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余叙白还没坐下来,催促道:“你今天好慢。”

      余叙白在他旁边那把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坐下,看着闻喜已经摆在桌上作业,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作业本摊开在桌面,露出空白的页面,但他却没动笔。
      其实他早在学校就完成了作业,却没有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余叙白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写着题,余光却落在闻喜身上。

      闻喜写作业时有个习惯:遇到不会的题,会先用笔帽抵住下巴,歪着脑袋看题目,看一会儿看不懂,就皱起眉头,然后用笔帽戳戳余叙白的手臂。

      “小鱼哥哥,这道题。”
      “闻小喜,这道题我昨天才跟你讲过相同的题型,怎么今天就忘了?”

      余叙白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将草稿本扒拉过来,跟闻喜演示起来。
      闻喜嘿嘿笑了两声,对余叙白说的话也不争辩,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闻喜写完作业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赖在余叙白房间里,一会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翻两页发现看不懂又塞回去,一会儿把角落里的玩具筐拖出来摆了几个奥特曼的姿势又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最后他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余叙白。

      “小鱼哥哥,你什么时候练琴?”
      余叙白正在收拾书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还没到练琴的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练?我想听。”
      余叙白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闻喜说的话——你拉琴给我听好不好。原来他不是随口说的。

      余叙白走到房间角落把靠在墙边的大提琴拿起来,想了想,拉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不是外婆让他练的那些枯燥的练习曲,而是一首他自己在收音机里听来的童谣。

      旋律简单,重复三遍就结束了,但他拉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尽量拉得柔和。
      闻喜坐在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他听得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也没有在余叙白拉完一个段落时迫不及待地鼓掌。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在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鱼哥哥。”
      “嗯。”
      “你拉琴的时候,”闻喜歪着头,像是在很努力地组织语言,“好像比平时更开心一点。”

      余叙白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他把大提琴放回角落,琴弓收进琴盒里,背对着闻喜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很慢。

      “我今天不练了,”他转过身来,“你该回家了。”

      闻喜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慢吞吞地穿上鞋。

      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抓住余叙白的手臂,踮起脚,把脑袋往余叙白肩膀上一靠。

      只是一个很短的拥抱。短到余叙白还没来得及反应,闻喜就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弯着眼睛朝他笑。

      “小鱼哥哥,”他说,“明年我们也一起上学。”
      余叙白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闻喜的手臂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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