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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机要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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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景工作进行了半个月,楚岁聿的躁期也持续了半个月。
雪山上的生活非常枯燥,白天是重复的踩点、测量、采集、拍照,晚上是寂静的低温。
楚岁聿的娱乐方式变得养生很多。
勘景工作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楚岁聿跟陈欣欣蹲在营地灯下,拿小树枝在雪地上划格子下五子棋。
“我走四,高阶下法,能不能看懂?”
雪地上楚岁聿的小三角棋子连成一条直线,陈欣欣无论如何都堵不到他的棋了。
楚岁聿嘴里叼了根烟,嘚瑟得要死。
陈欣欣怒从心起,挥着树枝把画的棋盘戳烂:“你就不能让让我!”
楚岁聿晃着树枝笑:“战场无姐妹。”
“行,你这么冷漠。”陈欣欣伸手把雪地抹平,重新画上格子,“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了。”
楚岁聿作出高手的姿态:“行,我再杀你一盘。”
陈欣欣呵呵笑:“我看这次未必。”
两人正紧张对弈,头顶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楚岁聿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瞥了一眼天上盘旋的无人机,心情没那么好了,扔掉手里的小树枝就走。
陈欣欣见状也扔下树枝,小跑着跟上:“干嘛,这么生气。”
“烦。”
“我觉得吧,人家三少是担心你。”
楚岁聿冷冷地笑:“他不会担心我。”
进了帐篷,楚岁聿一把扯下毛线帽,拍在桌上,坐在桌边抱着手臂生闷气。
他头发被帽子揉得乱糟糟,几撮呆毛翘着,配上一张冷脸,看起来很凶,但很好笑。
陈欣欣没敢笑,很识趣地不去触他霉头,坐在远一点的位置假装整理笔记。
楚岁聿扭头往外看,那讨厌的无人机还在盘旋。
从他进山的第一天,这个不属于他们团队的无人机就时不时跟着他们。楚岁聿特地让美术组张铮用他们自己的无人机拍了张照片。
那外来无人机上明晃晃印着昌衢的标识。
楚岁聿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他用无人机喊话昌衢的无人机:“陈疏宴,你想干什么?”
对面扩音器传出陈疏宴的声音,很平淡很欠:“路过。”
楚岁聿和善地警告:“你再来我就告你窃取商业机密。”
陈疏宴十分淡定:“这是昌衢的巡山无人机,有政府特批。”
楚岁聿看张铮,张铮小心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他们跟登山救援队签了联合协议,权限特高,咱们管不了。”
楚岁聿只能忍气吞声,这一忍就是十四天。
他“啪”地一拍桌子,把假装工作的陈欣欣吓了一跳,他问:“你说他是不是在挑衅我?”
陈欣欣斟酌着,把‘应该真是关心你’换成了:“我觉得他没那个胆量。”
这话楚岁聿很受用,他肉眼可见消了气,他低头看表,然后很突兀地换了话题:“十点了,早睡,明天早起,干完活回家了。”
躁期的楚岁聿时常这样,思维跳跃,话题切换得很快,陈欣欣已经习以为常,她往外走着叮嘱楚岁聿:“那我回帐篷了,你睡前得吃药啊。”
“知道。”
嘴上答应得好,实际上陈欣欣一走,他就把自己摔在床上,继续生陈疏宴的气。吃药的事早就忘到脑后。
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梦里在飘小雪。
连着下了好几天雪,楚岁聿很开心。
陈疏宴手里拎着一摞楚岁聿要卖掉的废纸,其中夹着一个红色信封。
他跟着楚岁聿慢慢走。
“岁岁。”陈疏宴声音很低,“为什么要卖掉?”
楚岁聿嘴里咬着陈疏宴买的红薯,被烫得嘶哈嘶哈:“废纸啊,留着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卖了,怎么这么问?”
陈疏宴追问:“里面夹的信,你看了吗?”
“你怎么知道有信?”楚岁聿挖了一勺红薯,递到陈疏宴嘴边,“我看了,特别恶心。”
楚岁聿边说边做出嫌弃的表情。
陈疏宴脸色变得有些白。他停下脚步,楚岁聿的勺子杵在他嘴边,那人睫毛上落了几粒雪,正一脸无辜看着他:“不吃吗?”
陈疏宴刚要张嘴,那勺红薯被楚岁聿收回去,放进自己嘴里,楚岁聿快乐地嚼了两下:“我忘了,这个是我用过的,嘿嘿,没有新勺子了,你别吃了。”
陈疏宴双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他难堪地眨了眨眼:“走吧,外面冷,快点卖完了回宿舍。”
“哦,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事。”
等楚岁聿捏着几块钱,从废品站出来时,原本等在门口的陈疏宴已经不见了人影。
雪花比来时大了些,一团一团往下坠。晚高峰让道路变得拥挤,车灯响着喇叭声和雪光混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楚岁聿四下张望,街边路人行色匆匆,没有陈疏宴。
“哥哥?”
楚岁聿往前走了几步,没看到人。
这是陈疏宴第一次不打招呼就离开。
楚岁聿有些慌了:“哥!”
身边的雪花被楚岁聿的动作搅得乱飞,他焦虑起来,摸出手机拨陈疏宴的号码。
无人接听。
楚岁聿又拨出去一个,举着手机快步往前走。电话里只有忙音,嘟嘟嘟的声音一直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人流交织,从他身边擦过,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陈疏宴!哥!你去哪了!”
“哥!”
楚岁聿在此时惊醒。
他手有些发颤,大口地喘着气,摸起床头的保温水壶,猛灌几口,心脏跳得太快,撞得他很难受。
帐篷里漆黑一片,他下床摸索着挪到桌边,从背包里掏出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干吞下去,便蹲在地上深呼吸。
他记得,陈疏宴消失的第四天,他开始失眠,整晚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后来甚至没法从床上爬起来,整天蜷缩着流眼泪,直到他在浴室里,第一次拿刮胡刀刀片划伤自己的手臂。
舍友赵子原才意识到不对劲,强行拉着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他最初是被确诊为抑郁症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报告单上的字眼变成了双相情感障碍。
楚岁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满是冰凉的泪。
“哭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松手。
“哭什么!”
人是没有义务一直陪着别人的,别哭了。
楚岁聿用冰凉的手心擦去眼泪,扶着桌子站起来,随手披了件外套,走出帐篷。
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一点。
楚岁聿知道自己很难再睡着。
不想打扰别人休息,他往营地远处走了一段距离。
深夜寂静,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楚岁聿故意把雪踩出很大的咯吱声。
在雪地里乱晃几圈,那个无人机又嗡嗡地飞过来。
楚岁聿抬头看,黑暗中,他只能看到机身上几个光点,他弯腰从地上搓起一个雪球,用力往天上砸。
无人机来回躲了几下,最后被楚岁聿击落,栽进雪地里,光点熄灭。
他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继续在雪地里乱走。
没过几分钟,烦人的嗡嗡声又响起。新的无人机叼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丢在楚岁聿脚边。然后贴心地打开照明灯,将周围的黑暗驱散。
那东西很有分量,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楚岁聿低头看,是一件冲锋衣。他抬脚狠狠踩上去,还顺便碾了几下。
然后又从地上搓起几个雪球,用全力砸向无人机,几个回合后,无人机又败了。
陈疏宴的无人机好似不要钱,楚岁聿接连砸下十几架,他还继续派无人机过来,雪地上满是机器的尸骸。
终于在第十八架飞来时,楚岁聿玩腻了,他蹲在地上堆雪人,无人机见楚岁聿不理他,悄悄飞近一些为他打光。
手边没有材料,楚岁聿盯着俩叠在一起的大雪球,十分嫌弃:“真丑。”
这时头顶嗡嗡的声音变得大又杂乱,陆续有无人机飞来,往楚岁聿身边丢东西。
袖扣、围巾、帽子、水晶胡萝卜、形状很适合做雪人手的小树杈、保温水壶,围着楚岁聿散落一地。
丢完东西的无人机在空中找好角度默默给他照明。
周围一时亮如白昼。
楚岁聿抬头,环视空中的十几架无人机,然后慢慢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往雪人身上装扮。
最后他捡起保温水壶,想往雪人身上挂,重量不对,他掂了掂,有些太沉了。
楚岁聿拧开瓶盖,里面散发出带着香味的热气。楚岁聿瞥一眼天上的无人机,扬起水壶喝了一口,他怔住一瞬,这是他很爱喝的桑葚玫瑰奶。
上学时,每晚在图书馆出来,或是打工回宿舍后,陈疏宴都会往他手里塞一杯这种奶。
很热,很甜。
八年了,味道没变。
楚岁聿沉默地将奶喝干净,把空水壶挂在雪人身上,弯腰捡起那件被他踩过的衣服披好,坐在地上倚着丑雪人肩膀发呆。
大概是没出息,他有一瞬间在想象身边是陈疏宴,从前他常常这样倚着他的肩膀,或哭或笑,总会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他的脑袋。
楚岁聿用头拱了一下雪人。
雪人又丑又笨,不会拍人的脑袋。
无人机陆续撤走,只留下一架,在楚岁聿头顶悬停。
楚岁聿朝它招手:“把灯关掉。”
无人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听话地关上照明灯。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无人机低声轰鸣,它突然向楚岁聿飞近一段距离,陈疏宴的声音传出来:“怎么哭了?”
楚岁聿抬起手背抹去眼泪:“我没哭,别说话。”
陈疏宴不再说话,静静地飞在空中陪楚岁聿发呆。
楚岁聿靠着雪人一直待到凌晨四点钟,算着营地的同事差不多要开始活动,他慢慢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慢慢往营地走。
身后的无人机只是悬停,静静目送楚岁聿离开。
等看不见楚岁聿时,它飞向雪人,把雪人歪掉的帽子摆正,轻轻碰了碰胡萝卜鼻子,又咔嚓咔嚓拍下几张照片,才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