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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原来你是爱 ...

  •   黔稚铭拿着那份诊断书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胰腺癌晚期。

      他把那页薄薄的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从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儿从他身边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去,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震了三下,全是张慷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离婚协议你签了没有”,第二条是“别装死”,第三条直接甩了个定位过来,是一家酒店的名字。

      黔稚铭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关了。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了整整十五分钟,期间有两个护士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用,谢谢。后来他站起来打了一辆车,报了张慷发来的那个酒店地址。

      一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因为他脸色实在太差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唇发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看着确实不太像活人。

      到了酒店他敲了门。张慷开门的时候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黔稚铭看了一眼那个口红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看路上随便哪个人的背影一样,看过就忘了。

      “签了没有?”张慷靠在门框上,语气跟他这个人一样冷淡又不耐烦。

      黔稚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张慷接过去以为是他要的离婚协议,展开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胰腺癌晚期,”黔稚铭说,声音不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医生说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张慷拿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几秒钟,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为了不离婚编出来的借口。黔稚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个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第一时间相信他。也正常,毕竟从一开始这段关系里就没有信任这种东西。

      “我没骗你,”黔稚铭说,“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我在省人民医院做的检查。”

      张慷没说话,手指把那张纸捏出了褶皱。黔稚铭看着他捏纸的力气越来越大,心里想的是这张纸既然你看过了能不能还给我,后面可能还要用。

      两个人就那么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还是张慷侧了侧身让他进去了。

      黔稚铭走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房间。大床房,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红酒和两个酒杯,床单有压痕,浴室的灯亮着。他闻到空气里有混合着香水味的陌生的气息,不是他的,也不是张慷的。

      他就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很软,他陷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骨头比以前更硌人了,最近一个月瘦了快二十斤,裤腰大了两圈,皮带扣到最后那个孔都还是松的。

      “所以你什么意思?”张慷靠在电视柜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他今年二十九,比黔稚铭大两岁,五官硬朗,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笑起来也没好到哪去。黔稚铭从前觉得他好看得要命,看他打篮球的时候能在场边站两个小时,膝盖站僵了都不觉得累。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没什么意思,”黔稚铭说,“就是告诉你一声,离婚协议我会签的,等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

      他说“她”的时候没有看那个方向,但张慷知道他说的是谁。梁琦,张慷在外面的人,好了一年多了。黔稚铭见过她的照片,朋友圈里一个朋友转的,长得确实好看,甜甜的,笑起来有酒窝,跟黔稚铭这种冷冰冰的男的确实不一样。

      张慷的下颌线绷紧了。黔稚铭知道这个表情,这是他在忍,在压着火气。以前每次打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动一下,然后拳头就过来了。不过这一次张慷没有动手,可能是房间里还有别人,隔着那道没关严的浴室门黔稚铭看到一条裙子挂在衣架上,淡紫色的。

      “你少在这给我演苦肉计,”张慷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告诉你,不管你是真病假病,这个婚我离定了。”

      黔稚铭点了下头,“我知道。”

      “别他妈跟我装可怜,最烦你这个样子,”张慷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永远一副受害者嘴脸,什么都怪我,当年谁逼我结的婚你心里没数?你家拿我公司的事威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说句话?”

      这个话他说了无数遍了,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每一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说。黔稚铭确实说过话的,他跟家里说过不想逼张慷,但他父亲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两个家族的事。他父亲是做建筑起家的,张慷那时候刚创业,做得不错,挡了别人的路,黔家手里有张慷的把柄,不是多大的事,但够他喝一壶。条件是结婚,联姻,黔家帮他把事平了,他娶黔稚铭。

      张慷到现在都觉得这是黔稚铭一手策划的。黔稚铭解释过无数次,不是他,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心思。张慷不信,每一次都不信,他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利用手里的筹码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自己是这种人,所以他也用这种逻辑理解所有人。

      黔稚铭没有再解释。他已经不解释了,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不解释了。没有意义,信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一万遍也没用。

      “好,”黔稚铭说,“我会签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扶手站了几秒钟才缓过来。这具身体正在以他不太跟得上的速度腐烂下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差,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老房子,外面看着还能住人,里面其实已经塌得差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张慷还捏在手里没还他。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张慷没松手,两个人隔着那张薄薄的纸对视了两秒钟。

      “松手,”黔稚铭说。

      张慷松了。

      黔稚铭把诊断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把人家晾太久不好”,然后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很轻,但还是震得他胸口疼了一下。不是心脏,是肿瘤,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疼是正常的,后面会越来越疼。

      他靠在那扇门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得走路都没有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得像鸡爪子一样,骨节分明,青筋浮起来,指甲盖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黔稚铭和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太一样。他的病历上写着二十七岁,男,未婚——不对,已婚,但他不太想承认那个已婚的状态。结过婚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有婚礼,有戒指,有合照,有天长地久的承诺和至少还算体面的日常。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任何形式的公开承认,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合照。他们唯一的合照是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办事员用他的手机拍的,张慷全程臭着脸,拍完就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民政局门口,那天还下着雨。

      他今年二十七岁,喜欢张慷喜欢了整整十一年。十一年,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那天他转学过来,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底下坐着一百多个人,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我叫黔稚铭,请多关照”,然后底下有人起哄说“这名字好文艺啊”,他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下台的时候差点被第一排伸出来的脚绊倒,一只胳膊把他扶住了。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一张少年气的脸,眉眼里带着点痞痞的笑,说了一句“小心点啊小朋友”。

      那就是张慷。

      后来黔稚铭才知道那天伸脚绊他的人和扶他的人其实是同一个,张慷那会儿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一半恶作剧一半好心眼,把人绊了再扶,让你骂都不知道怎么骂。黔稚铭也确实没骂,他连那句话都没说出口,因为他一抬头就愣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十五岁的黔稚铭在那一眼里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之后十二年都没爬起来过。

      他想明白了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他盯着那根透明的塑料管,看着药水顺着管子流进自己的身体里,心里想的是,这些药没有用的,癌细胞不会因为你往身体里灌了这些东西就不长了,就像张慷不会因为你爱了他十一年就回头看你一眼。

      他是在确诊后的第三天开始住院的。一个人办的住院手续,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一个人在“是否知晓病情”那一栏打了个钩。医生问他家属电话的时候他说没有家属,医生说你的紧急联系人总要写一个,他想了一下,写了张慷的名字和电话,写完就后悔了。

      他把那张表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拿出来改成自己的电话了。医生问为什么改,他说那个人不会来的,写了也白写。

      住院的头三天张慷确实没来过。黔稚铭也不意外,他甚至不确定张慷有没有看到那张诊断书,或者就算看到了,信了没有。

      第四天下午他正靠在床上看手机,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护士来换药,头都没抬,直到那个脚步声不对才抬起头。张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子卷到大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黔稚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了。

      “你来干嘛?”

      张慷没回答这个问题,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黔稚铭瞥了一眼,里面是两份盒饭和一碗汤。他知道张慷不会做饭,这些肯定是外面买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慷为什么会来。

      “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医院打的电话,”张慷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那么高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显得有点滑稽,“说你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黔稚铭这才想起来住院登记的时候那张表上写了张慷的名字,但是他改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他们是怎么找到张慷的?

      “你改了我电话,但是登记的时候写了我是你的医保共济人,”张慷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所以医院有我的号码。”

      原来是这样。

      “你不用来,”黔稚铭说,“不是什么大病,住几天就出去了。”

      张慷看着他,那个眼神说不上是审视还是什么,总之不太友善。黔稚铭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什么小病的样子,他瘦了太多,皮肤发黄,眼白上有一层淡淡的黄色,这些都是黄疸的症状,胰腺癌压迫胆管导致的,瞒不了人。

      “你到底什么病?”张慷问。

      “你不是看诊断书了吗?”

      “那上面写的我又看不懂。”

      黔稚铭沉默了几秒钟。“胰腺癌。”

      张慷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黔稚铭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从来没见过张慷这副模样,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豹子,哪里都不对。

      “能治吗?”

      “能。”

      “能治好?”

      黔稚铭看着他说了一个“能”字,张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一些。黔稚铭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你对他说过的最后一个谎。

      其实根本就治不好。胰腺癌晚期,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他这种情况,医生跟他说的原话是“尽量提高生存质量”。提高生存质量是医生们的黑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治不了了,尽量让你死得不那么难受。

      但黔稚铭不想跟张慷说这些,说了又怎么样呢,让他愧疚吗?让他在自己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因为愧疚而假装爱自己吗?他不想要这个。他想要爱,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爱,不是施舍,不是愧疚,不是责任。但这些东西张慷一样都给不了他,所以至少让他以为他还能治,让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摆脱这个婚姻,继续过他的日子。

      他甚至连离婚协议都带来了,折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下面。但他没拿出来,因为张慷今天来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把气氛搞得太僵。

      张慷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黔稚铭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张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药格外苦。黔稚铭含着一块冰糖在嘴里,冰糖化得慢,他含着含着就不知道怎么的哭了。不是因为疼,止痛药能压住大部分的疼;也不是因为难过,他难过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反而哭不出来了。他哭是因为那块冰糖太甜了,甜得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被什么东西甜到过了。

      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他都想不起来了。

      张慷第二天确实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根部的切口还很新鲜,应该是刚从花店买的。他把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黔稚铭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张慷,张慷的表情别扭得像是嘴里含了个苦瓜。

      “谁让你买的?”黔稚铭问。

      “花店老板娘推荐的,”张慷说,然后补了一句,“不是我挑的。”

      黔稚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还是那个人,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巴上有剃须时留下的一小道疤,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十年前他会把篮球砸在自己脚边然后笑着说“小朋友接球”,十年前他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自己身上说“别感冒了”,十年后的他会在酒店房间里留着别人的口红印然后问自己离婚协议签了没有。

      “谢谢,”黔稚铭说。

      张慷“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开始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水了就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放在黔稚铭够得到的地方。然后又拿起桌上乱七八糟堆着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昨天吃剩的果皮扔进垃圾桶,把手机充电线理顺了放在一边。

      黔稚铭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他等了这个人十一年,等他说一句好听的话,等他有一个温柔的表情,等他回头看自己一眼。他等这些等了那么久,等到心都凉透了,等到身体都开始腐烂了,这个人忽然来了,给他倒水,给他收拾桌子,给他买花。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水可以叫护士倒,桌子可以叫护工收,花可以用手机叫外卖送。他来了,他坐在那里,他只是一个出于道义和责任来探望自己名义上的配偶的人。

      他爱的从来就不是我。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是个快死的人。

      这些念头在黔稚铭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脑仁疼。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听到张慷起身把窗帘拉上了,光线暗下来,脚步声走远了又回来,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

      张慷开始用他的东西了。这个发现让黔稚铭鼻子酸了一下。

      后来黔稚铭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张慷还在,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暗蓝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很深,很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黔稚铭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二的某个晚自习,他趴在课桌上偷偷看斜前方第三排的张慷。张慷那时候就长这样,或者说他的五官从那时候就已经长开了,轮廓深邃,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看他的时候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一样,漫天都是,抓不住也收不回来。

      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哪怕一天也好。

      后来真的在一起了,用了一种他最不想要的方式。没有追求,没有告白,没有任何一个浪漫的环节,有的只是两家人坐在一张长桌上,他父亲说“这是为你们好”,张慷的父亲说“这门亲事我同意”,张慷全程一个字都没说,脸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新婚夜张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碰我”。

      后来黔稚铭确实没碰过他。每一次都是张慷主动的,但那种主动跟爱没有半点关系,那是出于本能的需求,跟饿了下床找东西吃一样自然。完事之后他会去冲澡,回来的时候看都不看黔稚铭一眼,直接翻身就睡。有时候黔稚铭想从背后抱他一下,他会把他的手拨开,说一个字:滚。

      有好几次张慷喝多了回来,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黔稚铭给他倒水洒了一点在地板上,他就一脚踹过来,踹在小腿上,青了一大块。还有一次黔稚铭多说了一句“你少喝点”,他直接把一个杯子摔过来,杯子擦着黔稚铭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黔稚铭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时候张慷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一个人蹲了很久,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小腿太疼了。后来他把碎玻璃收拾干净,给张慷盖上毯子,关了灯,自己去药箱里找了一瓶红花油抹在腿上,抹完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张慷睡着的样子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就摆在那里他不愿意承认——他贱,他犯贱,他明知道这个人不爱他,明知道这个人对他做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应该转身就走,但他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悬崖的方向滑,方向盘握在手里但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他二十九岁生日那天张慷又出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黔稚铭一个人在家做了四个菜,煮了两碗面,等到十点多,菜凉透了,面坨了,张慷还没回来。他把菜倒了,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凌晨两点,然后给张慷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

      张慷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他看了很久。后来他翻到张慷的朋友圈,那天张慷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双手,女生的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戒指,配的文字是一个爱心的表情。

      那双手不是黔稚铭的。黔稚铭的手没那么好看,骨节大,手指长,像弹钢琴的人的手,但从来没有人夸过他的手好看。

      他点进那个女生的主页看了一下,看到了她的照片,笑起来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相册里存的唯一一张他和张慷的合照,民政局门口那张,两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参加葬礼。

      他把那张合照翻出来又看了一下,然后删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都没想过要离婚。

      说出来可能没有人信,但黔稚铭是真的没想过要离婚。他觉得离不离婚已经不重要了,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晚上身边有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从来不会抱他,习惯了每天早起做早餐虽然那个人可能根本不会吃,习惯了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把自己隐藏起来,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习惯了不被爱的感觉。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把不正常的事情当成正常,把痛苦的事情当成日常。

      直到确诊的那天。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死这件事本身,他想的是“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再也不用等了,再也不用盼着他变好了,再也不用心疼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怕的是死,那瞬间他才明白,他最怕的是活着,活在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里。

      入院第十天的时候张慷把黔稚铭的母亲带来了。

      他母亲一进病房就哭了,哭得很大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黔稚铭靠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母亲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他理不清楚。他母亲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说了也没用”。他母亲听了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黔稚铭对母亲的感情也很复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不受重视的那个,比起他的哥哥,他的存在更像是附带的。他在这段婚姻里的委屈他母亲不是不知道,但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这段婚姻对黔家的生意是有利的。

      张慷站在病房的角落里,看着他母亲哭,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应对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黔稚铭从没见过的表情上。

      那是慌张。

      张慷在慌张。不是那种因为意外而手忙脚乱的慌张,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慌张,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忽然意识到脚下的地在裂开。

      张慷出去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黔稚铭的母亲已经不哭了,坐在床沿上拉着黔稚铭的手说话。张慷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出声,他看到黔稚铭的手搭在他妈妈的手背上,那双手真的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和血管,像一幅工笔画,精细但脆弱。

      他想起昨晚他在病房里熬夜,半夜黔稚铭被疼醒了,但没有叫出声,只是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无声地抖了将近半个小时。张慷一开始以为他做噩梦了,后来才发现他在哭。

      他在被子里哭,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慷伸手去拉被子,想看看他怎么样了,结果摸到被子湿了一大片。他把被子掀开的时候看到黔稚铭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但表情却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一个人在哭。

      “你怎么样?”张慷问。

      “没事,”黔稚铭说,声音有点哑,“你睡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流眼泪,但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张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身体里面,最后这些痛苦变成了肿瘤,长在他的胰脏上,慢慢地杀死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但扎得人生疼。

      黔稚铭的母亲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黔稚铭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像一朵被人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还没完全枯萎但已经没有根了。

      “你妈挺难受的,”张慷说。

      黔稚铭没睁眼,“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张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质问的语气,而是更像在问一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早告诉你又怎么样?”黔稚铭睁开眼看着他,“早告诉你你就会爱我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黔稚铭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他以为这些话他会带进坟墓里。张慷也没想到他会说出来,因为在他们的关系里,黔稚铭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他永远都是那个沉默的、忍耐的、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的人。

      病房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我知道你不爱我,”黔稚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用说对不起,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因为我要死了就假装对我好。这样反而让我更难办,因为你突然对我好了,我又要重新开始期待了,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期待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窗外,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阵子就要落了。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期待的吗?”黔稚铭说,“你肯定不知道。是去年冬天,你生日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回来,我扶你上床,你搂着我的脖子叫我‘茜茜’。你搂得特别紧,我动都动不了,你在那喊着‘茜茜你别走’,喊了一整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微微的颤抖。

      “我被你搂着动不了,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了你醒了,看到我在你怀里,你一把就把我推开了,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眼神里有恶心,有厌恶,有嫌弃,你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只趴在墙上的蟑螂。”

      “可是你昨晚搂着我的时候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的,你昨晚怕我走的时候是真的在怕的。我就在想,如果我在你心里也能有这样的分量该多好。哪怕一天,哪怕一秒,让我知道被你需要是什么感觉,让我知道被你爱着是什么感觉。”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后来我查到了那个‘茜茜’是谁,是梁茜,梁琦的姐姐。你喜欢梁琦,是因为她长得像她姐姐,对不对?”

      张慷的脸色变了。

      黔稚铭看到他那个表情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转瞬即逝,像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又沉下去了。“没关系,”他说,“你不用解释,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只是很想告诉你这些,因为不说的话就没机会了。我不是想让你内疚,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上有个人知道,我黔稚铭这辈子认认真真爱过一个人,爱了十一年,虽然那个人从来没有爱过我,但我尽力了。”

      他看向张慷,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我真的尽力了。”

      张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干都断了,所有的叶子都落了,光秃秃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后来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黔稚铭的手。黔稚铭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握着一把枯枝。张慷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两只手包住它,想把它捂热,但它一直凉着,怎么都捂不热。

      “你会好起来的,”张慷说。

      黔稚铭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去。

      他让他握着手,差不多五分钟才慢慢抽出来,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太晚了”。

      张慷那天晚上没有回去。他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那张床又窄又硬,他翻了好几次身都睡不着。他不知道的是黔稚铭也没有睡着,他们隔着一米都不到的距离,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黔稚铭想的是,他今天握我的手握了五分钟,这是十一年来最长的五分钟。

      张慷想的是,他说他尽力了,用的是过去时。

      之后的日子里张慷来得越来越频繁。他从每天来一次变成每天来两次,又从每天来两次变成几乎整天都待在医院里。公司的事情他交给了副总处理,电话接得少了,有时候干脆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他给黔稚铭带各种东西。带过粥,带过汤,带过水果,带过一盆多肉植物——因为护士说病房里需要一点绿色。他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蓝牙音箱,给黔稚铭放歌听,放的都是一些很老的歌,黔稚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歌单,大概是在网上搜索“临终病人喜欢听的歌”之类的关键词搜出来的。

      黔稚铭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确实比以前好了,比以前那个人好太多了,好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问题是,他好得太晚了。

      如果你早一点这样对我,哪怕早一年,早半年,我都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但现在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就算对我再好,我也带不走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张慷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整个病房都亮堂堂的。黔稚铭靠在床头晒太阳,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觉。张慷在削苹果,他的手很大,握苹果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粗犷,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看得黔稚铭忍不住想笑。

      “你笑什么?”张慷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黔稚铭说,“你削苹果的样子挺笨的。”

      张慷没反驳,低下头继续削。削好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黔稚铭,黔稚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你以前给我削过苹果吗?”黔稚铭突然问。

      张慷想了想,“没有。”

      “你以前给我做过什么吗?”

      张慷又想了想,然后沉默了。

      黔稚铭把那块苹果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没关系,”他说,“不用想了,都不重要了。”

      张慷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黔稚铭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像一个在强忍着什么的人。

      “你别总说不重要,”他的声音有点闷,“你越说没关系,越说不重要,我就觉得我越混蛋。”

      黔稚铭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混蛋,”张慷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这种人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我知道我对你不好,我知道我不该打你,不该骂你,不该在外面找别人,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黔稚铭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敢对你好,”张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从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我,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我,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敢接住你这份感情,因为我怕我接住了就放不下了。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信什么爱情,我觉得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要推开你,因为我怕我自己失控,我怕我自己陷进去,我怕我变成那种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的废物。”

      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

      “结婚那天我跑了,你知道吧?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进去。不是因为我不想结这个婚,是因为我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没跟你说过这些,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很可笑对不对?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承认。”

      黔稚铭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说这些,”他慢慢地开口,“是因为我要死了。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一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你是一个好演员,张慷,你骗了我十一年,骗你自己也骗了十一年。”

      “我没——”

      “你说你推开我是因为你怕自己陷进去,”黔稚铭打断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你根本不需要推开他?你推开他只能说明你不够喜欢他,你在找一个让自己好受一点的理由。你跟我说这些话,也不是因为你突然发现你爱我了,而是因为你良心不安了。”

      他看着张慷,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别骗自己了。你不爱我。”

      那天之后张慷没有再来。

      一连五天,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工和护士进进出出。黔稚铭不意外,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就知道张慷不会再来了。那个人受不了被看穿,受不了被人剥掉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的软弱和不堪,而黔稚铭那天做的恰恰就是这件事。

      这样也好。他本来就不应该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搅得人心烦意乱。黔稚铭理了理自己的心情,把所有关于张慷的念头打包好,放在心里一个不太容易碰到的角落,然后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等死。

      不是消极地等,是那种有条不紊的、计划性的等。他在住院的第二十天签了放弃化疗的同意书,因为医生说他身体受不了,再化疗下去可能死得更快。他在第二十二天写好了遗嘱,财产一半留给父母,一半捐给一个帮助贫困学生的基金会,一分钱都没有留给张慷。他在第二十五天给自己选好了墓地,离家很远,在市郊的一个公墓里,安静,偏僻,能看到一整片天空。

      他在第二十六天的时候把离婚协议签了,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他打算等谁来的时候让谁帮忙寄出去,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护工阿姨人很好,但让她寄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张慷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黔稚铭还重,看起来像是连着好几天没睡着觉。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边角有点发黄,画面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搂着矮一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黔稚铭愣住了。那是高中运动会的时候拍的,张慷拿了跳高冠军,他跑过去祝贺他,旁边有人喊“看这边”,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慷一把搂过去拍了这张照片。他记得当时特别紧张,心跳快得像打鼓,脸上的笑都是僵的,但在照片里看起来还挺自然的。

      他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不在了。他甚至不知道有这张照片存在过。

      “我保存了十二年,”张慷说,声音沙哑得不行,“从我拿到它就放在我钱包里,没有一天拿出来过。”

      黔稚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钱包里不是放着你跟梁琦的合照吗?”

      “那是假的,”张慷说,“我故意让你看到的,那些朋友圈,那些消息,都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我想让你对我死心,我想让你恨我,我想让你主动提出离婚,因为我自己开不了口。我说不出‘我们离婚吧’这几个字,不是因为我不想离婚,是因为我怕我说了你真的同意了。”

      这个逻辑绕得黔稚铭脑子有点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慷在他床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比黔稚铭低了,他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泪光,有一种黔稚铭从来没见过的脆弱。

      “我想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懦夫。我骗了自己十二年,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可我骗不了我的钱包,我的钱包骗不了人,这张照片在那里放了十二年,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到结婚,我换了三个钱包,每次第一件事都是把这张照片放进去。”

      “你在酒店拿走诊断书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抽了一整包烟。我想的是,他终于要走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然后我开始想第二件事,如果这个人明天就不在了,我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了三天三夜。我想到你每天早上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等我起床,想到你冬天的时候总会提前把空调打开因为你知道我怕冷,想到你被我打完以后还给我盖被子,想到你在我搂着别人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我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万遍,然后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个人明天不在了,我也活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的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黔稚铭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一直忍着没有掉眼泪。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张慷的脸,这张他看了十一年、爱了十一年的脸,这张脸现在哭得像个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背擦也擦不干净。

      “你说得对,”张慷说,“我现在说这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快死了,我良心不安。但这不全是因为良心不安,至少不全是。我是真的——”

      他把脸埋在黔稚铭的被子上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是真的爱你的。我就是不承认而已。我就是嘴硬,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会超过你爱我。你说的那些话都对,我不够勇敢,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我把所有的问题都怪在你头上,我混蛋,我不是人。”

      “但是黔稚铭,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是笃定的,是认真的,是十二年来最认真的一次。

      “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不是梁琦,不是梁茜,不是任何人,就是你。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跟你结了婚,是我花了十二年才敢承认我爱你。”

      黔稚铭终于哭了出来。

      他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哭法,他是无声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掉在被子上,掉在手上,掉在张慷的头发上。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一年。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他以为这句话会跟着他一起被埋进土里,永远都不会有人说给他听。他甚至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他已经开始学着和自己和解,告诉自己这辈子没有被人爱过也没关系,至少他爱过了,他认认真真地、毫无保留地、不计后果地爱过了。

      可是这个人现在说给他听了。

      在他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说给他听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黔稚铭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我快死了你才说,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带着这些话去哪里?我带不走啊张慷,我带不走……”

      张慷从被子上抬起头,伸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他的眼泪,但眼泪太多了,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你不会死的,”张慷说,“我找最好的医生,去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都行,你不会死的。”

      黔稚铭摇着头,可笑的是,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觉得感动。明知道是自欺欺人的话,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他就是会信。

      “我知道你怕,”张慷把他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也怕。我怕得要死,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黔稚铭你撑住行不行?就当我求你了,你撑住,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爱你,我欠你的不止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黔稚铭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张慷的手背上。

      “好,”他说,“我撑住。”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他知道自己撑不住。

      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在最后这一点点时间里,尝一尝被爱的滋味。哪怕这是假的,哪怕明天这个人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那又怎么样呢?他都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天晚上张慷没有走。他爬上那张窄窄的病床,把黔稚铭搂在怀里,他搂得很紧,像搂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黔稚铭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有力的、真实的、活着的心跳声。

      “你的心跳好快,”黔稚铭说。

      “被你吓的,”张慷说。

      黔稚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张慷。”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说的是喜欢,不是爱。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喜欢。最单纯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喜欢。看到你就想笑的那种喜欢。”

      张慷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我也是,”他说。

      黔稚铭知道这是他在撒谎,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的每一天张慷都陪着他。他没再去公司,没再接过任何人的电话,没再离开过医院超过两个小时。他学会了煲汤,虽然煲出来的汤咸得要命,黔稚铭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他学会了他给黔稚铭擦身体,手法从笨拙到熟练,从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自然而然。他学会了在黔稚铭半夜疼醒的时候第一时间醒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他学会了说“我爱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越来越自然,像是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一样。每次说完他都会亲一下黔稚铭的额头,或者鼻尖,或者嘴唇,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碰碎什么。

      黔稚铭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开始吃不进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吃了,只靠输液维持着。他的黄疸越来越严重,整个人蜡黄蜡黄的,眼白都已经变成了深黄色,看起来不太像活人了。他瘦得厉害,一百二十斤的人瘦到了不到九十斤,肋骨根根分明,锁骨凹下去两个深深的坑。

      但他一直在笑。

      从张慷说了那句话以后他就一直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整个人都轻了。

      有时候张慷出去接个电话回来,看到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会站在那里看好一会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最后那天是十月十七号。

      那天早上黔稚铭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精神格外好,他坐起来,没有觉得头晕,也没有觉得恶心,浑身上下都轻松了很多。他甚至开玩笑说想吃一碗酸辣粉,张慷愣了一下说好,我去买。

      黔稚铭拉住他的手说算了,你别去了,我就那么一说。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外面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色。

      “好看吗?”张慷问他。

      “好看,”黔稚铭说,“比去年黄得早。”

      他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透很薄,像是一张可以看穿的纸。

      “张慷。”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看这棵树好不好?”

      张慷没说话。

      “你答应我,”黔稚铭说,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来看这棵树。你不用带花,不用带什么东西,你就来看一眼就行。你就当是来看看我。”

      张慷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黔稚铭朝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摸在脸上轻得像是风。

      “你别哭,”他说,“你哭起来好丑。”

      张慷没说话,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黔稚铭的手背上。

      “我走过啦,”黔稚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十一年我走过了很多路,有难走的,有简单的,但不管多难我都没停下来过。因为你就在前面,我想着只要我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能走到你身边了。可是你怎么越来越远了呢?”

      张慷握着他的手,全身都在发抖。

      “我没有越来越远。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了。”

      黔稚铭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弯着,是那个他这十一年来最擅长的、忍着眼泪的笑。

      “那就好,”他说。

      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张慷的掌心滑落的时候,张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不确定那算不算声音,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哀鸣。他扑过去抱住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把脸埋在黔稚铭的颈窝里,那个地方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温度,像冬日即将熄灭的炉火的余烬。

      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后来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有人想把黔稚铭从他怀里拉走,他没有动,只是收紧了手臂。有两个护工上来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像生了根一样缠在黔稚铭身上,掰都掰不开。最后还是一个人说了一句算了,让他们待一会儿吧,那些人才散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张慷终于说话了。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说你尽力了。我也是。从今以后,我也会尽力的。”

      他吻了一下黔稚铭已经冰冷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很轻,跟以前哄他睡觉时落在额头上的吻一样轻,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退开,而是就这么吻着,一毫米都没有移动。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金黄色的,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张很大的床,等着什么人躺上去。

      后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清理病房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她试着分开他们,但握得太紧了,怎么都分不开。阿姨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试,转身出去叫人了。

      医生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把黔稚铭和张慷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

      最后是张慷的助理来认领的遗体。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在门口哭得站不直,眼泪把妆全花了。她一边哭一边在手机上找黔家的电话,找了好久才想起来,黔稚铭的遗嘱里写着留给父母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他卧室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的一个旧铁盒。

      那个铁盒后来被送到了黔母手上。她打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多:一张高中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少年笑得腼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后来一模一样;一张拍立得照片,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搂在一起,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信的开头写着:张慷,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

      信的结尾写的最后一句是:如果这辈子等不到你,下辈子我还能不能再喜欢你?

      黔母把信合上,捂住脸,哭得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黔稚铭和张慷被葬在了同一块墓地。不是黔稚铭自己选的那块,是张慷的助理做的决定。她说张总之前跟她提过一次,说他要是哪天走了,就把他埋在他旁边。

      在他们墓碑的底座上,有人刻了一行小字。字不大,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下辈子,换我先喜欢你。”

      据说这是张慷生前写的最后一句话,写在他手机备忘录里,没有发给任何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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