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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北营 北营对质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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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太医局被封的消息就传开了,但传得很怪。
宫人只敢说“陛下查账”,不敢说查什么账;太医局的人个个低着头走路,像怕被人认出来。
沈持盈被徐翠叫去换了住处。
“偏殿不安全,从今往后,你住在我这边的外院。吃穿有人送,出入有人跟。”
沈持盈没有争:“多谢。”
徐翠看她一眼:“别谢我。你活着,是陛下要用你,也是有人要盯你。”
沈持盈点头。
她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外头就有人来报:“徐尚宫,慎刑司那边押来的太医局小吏,昨夜扛不住招了两句。”
徐翠放下茶盏,起身就走:“你跟我去听。”
慎刑司里冷,灯光也冷。小吏被吊着,嘴唇发白,见到徐翠进来,立刻喊冤:“娘娘饶命!小的只是跑腿!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翠没说废话:“谁让你去抢她袖里的东西?”
小吏哆嗦着:“是……是掌事让的。掌事说那姑娘袖里有‘不干净的纸’,要拿回来……小的不敢不听。”
“掌事叫什么?”
小吏一愣,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细,结结巴巴道:“刘成、刘掌事。”
徐翠转头看沈持盈:“你记下。”
沈持盈应了一声。
徐翠再问小吏:“谁告诉刘成‘她袖里有纸’?”
小吏眼神躲闪,半天不出声。徐翠抬手,旁边的刑官立刻把烙铁往火盆边一放,热气一扑,小吏当场崩了:“是外头来的那个人!昨夜丑时,他又来了,说今日一定有人来查,让刘掌事把匣子备好,把‘该烧的烧干净’,还说那姑娘若拿到什么,就要抢回来!”
“外头来的什么人?”沈持盈问。
小吏抽泣:“穿侍卫衣甲,可他说话不像侍卫。更像……更像管事的。他还带着一块牌子,能进库,能调钥。”
徐翠冷笑,她没再问,转身就走。出了慎刑司,她才开口:“太医局那条线先压着,不急着翻。陛下说得对——先让他们以为还能补洞。”
沈持盈低声道:“北营文牍官什么时候到?”
徐翠看她一眼:“快了。”
话音刚落,乾元宫来人传话:“北营文牍官已到。”
乾元宫里,人不多。
李承弈坐在案前,案上放着那张用药签条,油纸包已拆开,纸条压在镇纸下,压得平整。
北营文牍官冯跃跪在殿中,三十出头,肩背挺直,手却在微微发紧。他显然知道自己为何被召,却装作不明白:“臣叩见陛下。陛下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李承弈没绕弯:“写字。”
内侍递上纸笔。李承弈淡淡道:“写你的名,再写‘苏合’二字。”
文牍官提笔,写得极快,落笔重,收笔硬,字里带一种习惯性的干脆。写完把纸呈了上去。
李承弈不看那张纸,直接把签条推到他面前:“再看这个。”
冯跃的目光落到签条下方那串记号上,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但很快压住:“这……像是旧制编号。”
“嗯。”李承弈道。
冯跃低头:“北营文牍房旧制,分簿记档。‘戊字簿’是其中一类,通常记……记押存调拨之事。‘四二’是条目序号。”
沈持盈心里一沉。押存调拨,和“领药”放在一起,怎么都不对。一个孩子用药,何至于走到“押存调拨”的簿里去?
徐翠站在侧后,声音冷冷的:“你说‘通常记’,那也有‘不通常’的时候?”
冯跃喉结动了动:“臣不敢妄言。”
李承弈把那张对照纸往前一掷:“签条最下方这行字,是不是军中人的字?”
冯跃盯着签押看了好一会儿,额头出了汗,才低声道:“像。”
“像谁?”李承弈追问。
冯跃手指微微发抖,仍强撑:“军中会写字的人太多,臣不敢指名。”
徐翠往前一步:“陛下面前,要的是实话,你就是说几千几百个人名也罢。”
冯跃咬牙:“……这笔势不像小吏,倒像常写军报文牍的人。尤其这几个字的收笔……更像北营文牍房的人写法。”
殿内静了半息。
李承弈终于抬眼:“那这串编号,是谁在用?”
文牍官声音更低:“旧制编号不再沿用已久。若今日有人用‘戊字簿四二’,要么他拿的是旧册,要么……他故意用旧制遮人眼。”
“旧册在谁手里?”李承弈问得很平。
冯跃一震,没敢抬头:“旧册按理该封存于营中库房,钥在……在监军与主帅处各一。若要调阅,需两道签押。”
沈持盈听见“主帅”两个字,心口一紧。
李承弈把签条压回镇纸下,像是随口一问:“北营主帅是谁?”
谁都知道这是一句明知故问,冯跃喉咙发干:“……镇北侯。”
话落,殿里更静。
李承弈没有立刻发作,只道:“你再写一遍,写得慢些。”
冯跃照做。
沈持盈看着他的笔势,忽然明白昨夜太医局旧档上的“签押为何那么硬”。那不是医者写字的习惯,是军中文书写惯了“快、清、重”的习惯。
李承弈看完第二遍,才抬手:“退到一旁。”
冯跃如蒙大赦,却不敢走远,只能跪在侧边。
李承弈看向徐翠:“镇北侯到了吗?”
徐翠回:“已在外殿候着。”
李承弈点头:“宣。”
沈持盈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知道这一步会很危险。镇北侯若真涉入东宫旧案,今日入殿不是来解释,是来试探皇帝底线;若他不涉入,他也一定会抓住“北营被借名”这点把水搅浑。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让她好过。
内侍唱名未落,外殿脚步声已近。那脚步稳,沉,不急不慢。
镇北侯李逢熙进殿行礼,动作规矩,语气也规矩:“臣叩见陛下。”
李承弈没叫起,先问一句:“叔叔,昨日夜里睡得可好?”
镇北侯顿了顿:“托陛下洪福,尚可。”
李承弈把签条推到案边,没递给他,只让他看:“叔叔认得这串编号吗?”
镇北侯的目光扫过“北营·戊字簿·四二”,面色不变:“旧制编号。臣多年不管营中文牍细务,记不清。”
徐翠冷声道:“侯爷不管细务,这钥匙可是还在你手里。”
镇北侯抬眼看徐翠,语气仍平:“尚宫说笑了。营中文牍库钥,按制分持,臣持一钥,亦是防人假借军名。今日若有人假借,臣愿配合陛下彻查。”
他说得滴水不漏。
李承弈开口:“叔叔愿配合,那就劳烦把旧册调来。”
镇北侯不急:“旧册封存,出营需两道签押。臣愿当场签押,但另一道……需监军同签。”
李承弈淡淡道:“监军是谁?”
镇北侯答得更稳:“陛下亲命之人,陛下自然清楚。”
这一句看似恭敬,实则把球踢回去:皇帝若当场点名监军,等于把监军也拉入局;若不点名,旧册就调不来。
沈持盈心里一沉。
李承弈却笑了一声:“你倒替朕想得周全。”
镇北侯垂眸:“臣不敢。”
李承弈忽然问:“那年秋天……晖殿下夭折,叔叔没来看自己的小侄子最后一面,是在何处?”
镇北侯终于抬眼,眼里没有慌,但多了一分警惕:“臣在北境。”
“北境离京远。”李承弈道,眼睛看向别处,似乎是无意中打趣,“可你的北营编号,出现在东宫用药签条上。你说这算不算巧?”
镇北侯沉默半息,撩袍跪下,才道:“若真如此,便是有人借北营之名行事。臣愿将北营文牍房与库房封查,以证清白。”
李承弈看着他突然的恭敬,缓缓起身,踱步至阶下,慢慢道:“镇北侯,十四岁上战场,二十三岁便封侯,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虽不是先帝的胞弟,却也是与朕一脉相承的亲眷,更是朕的大将。朕传你来,自然是信你。只是军中琐事多,叔叔难免疏漏,朕只是要你帮着看看,谁能借你的名,借到这一步。”
镇北侯的声音第一次略沉:“陛下,军中旧制编号若落在外头,原因很多。旧册流失、抄写外泄、甚至有人刻意伪造,都有可能。仅凭一张签条,指向臣,恐怕——”
李承弈没有答话,良久,镇北侯跪着拱手:“若陛下允许臣回营自查,臣三日内可给陛下答复。”
李承弈却把镇纸轻轻一压:“不必回营。你今日就在宫里等。”
殿内气氛瞬间更紧。
沈持盈能感觉到镇北侯的呼吸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臣遵旨。”
李承弈这才抬手:“叔叔起来吧。”
镇北侯起身的那一刻,目光终于落到沈持盈身上。那目光停得很短,像只是随意一扫。
李承弈像没看见,只对一直跪在一边的冯跃道:“你方才说,旧册出营需两道签押。朕问你,这张签条上的‘文牍押存’四字,北营谁常用?”
冯跃脸色一白,额头汗更明显:“臣……臣不敢妄指。”
徐翠冷声:“你不指,就换人指。慎刑司还有人没睡。”
冯跃终于崩出一句:“常用此语的,是……文牍房的主事官。”
“主事官是谁?”李承弈问。
文牍官声音发颤:“……侯府派来的长史,姓宋。”
殿内一瞬间更静。
镇北侯的面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但转得很快:“宋长史是臣府里的人没错,可他不在北营。北营主事官由营中推举,怎会——”
李承弈抬手止住他:“朕没说他在北营。朕只问你——他写字像不像这行签押。”
冯跃不敢抬头,低声道:“像。”
沈持盈心口一紧。
这一下,钉子钉进肉里了:不是“像军中”,而是“像侯府长史”。
镇北侯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看着案上的签条,过了片刻才道:“陛下,臣请见宋长史。若真有人借他名,臣也要查清。”
李承弈淡淡道:“朕会让你见。但在那之前——”
他抬眼,声音很平:“太医局那名刘掌事,今早死在狱里。说是自尽。”
沈持盈心头猛地一沉。
徐翠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自尽?慎刑司昨夜是谁值守?”
内侍低声回:“正在查。”
李承弈把话接下去:“你说有人借北营之名行事。可借名的人,已经开始灭口了。镇北侯,你说这是借名,还是你的人在收尾?”
镇北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仍旧躬身:“臣请陛下明察。臣愿交出府中长史宋延,任陛下审问。”
李承弈看着他,没立刻答应,只道:“好。那就从宋延开始。”
他转向徐翠:“你去办。今日之内,把宋延带来。”
徐翠应声:“是。”
李承弈又看向沈持盈:“你跟着徐翠。”
沈持盈叩首:“奴遵旨。”
镇北侯站在原地,脸色仍稳,但沈持盈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压迫更重了。
徐翠带人出乾元宫时,天色已经亮透。宫道上人不多,反倒更显得脚步声清楚。
“去侯府。”徐翠只说两个字。
沈持盈跟在她身侧,低声问:“陛下要我们拿宋延,是要当场审,还是先押?”
“先押。”徐翠道,“人不在手里,话都是假的。”
一路到镇北侯府外院,府门开得不大,门房见了内廷人,先愣了一下,随即堆笑:“大人们来得早。侯爷刚从宫里回府,正在更衣——”
徐翠把口谕印信往前一递:“奉陛下口谕,拿宋延入宫问话。让开。”
门房的笑僵住:“宋长史一早出府办事,不在——”
“那就封门等他回来。”徐翠抬手,“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出入。谁敢放人出去,按抗旨论。”
门房脸色刷白,连忙往里跑去报。
不多时,内院走出一个管事,年纪不小,神色却镇定:“大人息怒。宋长史确实不在府中。若陛下要问,侯爷愿亲自把人送入宫——”
徐翠看都不看他:“你是替侯爷做主,还是替宋延做主?”
管事一滞:“小的不敢。”
徐翠转头看侍卫:“搜。先搜宋延的书房与住处。带走他常用的笔墨、字帖、印泥、旧账册。”
管事脸色终于变了:“大人——侯府内宅,岂可——”
“陛下口谕在此。”徐翠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你再多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押去慎刑司。”
管事不敢再拦,只能硬着头皮领路。
沈持盈一路不多话,只看人。
府里下人走动明显比平日快,像是在赶着藏东西;有两个小厮不敢看徐翠,却一直偷瞄沈持盈的袖口。
书房门一开,墨香扑面,桌案整齐,像刚收拾过。沈持盈却一眼看见案角的纸屑,有人撕过纸,没撕干净,碎屑还压在镇纸下。
她伸手一挑,纸屑边缘有“戊”字的一角。
沈持盈抬眼看徐翠:“这里刚有人动过旧纸。”
徐翠面色不变:“继续搜。”
侍卫翻出一只木匣,匣里是宋延的旧字帖和几张练字纸。沈持盈只扫了一眼,就把其中一张抽出来:“这张是最近写的,墨还新。写‘押存’两个字的习惯,和签条上的很像。”
徐翠接过:“带走。”
这时内院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宋延被两名府人护着走出来,衣冠齐整,神色平稳。他看见徐翠,先行礼:“内廷大人辛苦。臣宋延,听闻陛下要问话,不敢耽搁,正要入宫。”
徐翠看着他:“既要入宫,现在就走。”
宋延微微一笑:“自然。但臣有一事要先说明——臣只管侯府内外文书,从未经手北营文牍旧制。若有人拿旧制编号伪造签条,是借名,不是臣所为。”
沈持盈在旁开口,声音不大:“你刚才说‘旧制编号’四字,停顿了一下。你不是第一次听。”
宋延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半息,笑意未减:“姑娘好眼力。臣只是没想到,宫中查案,会由一位女子来问话。”
“宫中用谁,是陛下的事。”徐翠打断,“走。”
宋延不再多言,拱手跟上。
回宫的路上,宋延一直很稳,甚至主动开口:“徐大人,臣愿配合。但请大人也明白,侯府多事,臣在外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借臣字迹做文章,并非不可能。”
李承弈正忙着,先把宋延带到了内廷临时问话的偏殿。
徐翠把签条副本与北营编号抛到案上:“解释。”
宋延看过,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平静:“这字像臣,但不一定是臣。臣府里有旧字帖,学臣字的人不止一个。至于‘戊字簿四二’,更可能是有人故意用旧制遮掩,借北营之名搅浑水。”
“你倒替借你名的人把路都铺好了。”徐翠冷声。
宋延不慌:“臣只陈事实。若陛下要查,臣愿把字帖呈上,任北营文牍官比对。”
沈持盈盯着他:“你说愿呈字帖,可你府里刚才有人撕纸。撕的是不是‘戊字簿’相关?”
宋延抬眼看她,语气依旧温和:“姑娘的话,臣听不懂。”
沈持盈没逼得太紧,“那你解释‘文牍押存’四字。太医局领药,不该走押存。你为什么会用这套措辞?”
宋延的手指轻轻一紧,很快松开:“臣不知姑娘在说什么。臣从未写过太医局任何签押。”
殿内沉了半息。
徐翠正要再问,外头忽然有人急步进来,跪下:“尚宫大人,出事了。”
徐翠眼神一冷:“说。”
来人声音发紧:“杜太医……不见了。”
沈持盈心口骤沉:“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来人道,“太医局封院后,杜太医住的偏院门锁从里头落着,人却没在。灶上还有余温,药臼里药渣未干,像是人刚走一刻钟。院墙外有新踩过的泥印,有人翻墙带走了他。”来人咽了口唾沫,“院里发现一截断绳,像是捆人的。还有……一小撮甜腻粉末。”
这句话一出,宋延的眼神终于变了,虽然他很快压下去,但那一瞬的反应还是落进沈持盈眼里,不是惊讶,是“果然”。
沈持盈盯着他:“你说你愿配合,可杜太医刚交出签条就不见了。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宋延沉默了一息,抬头,语气仍稳,却少了刚才那点从容:“姑娘,宫中也有仇人。你把什么事都往臣身上扣,未免太急。”
徐翠起身,声音冷硬:“有人在你被带走的时辰,把唯一能忆起来旧案的人掐掉了。宋延,你最好祈祷这事跟你无关。”
她转身对来人道:“立刻封查太医局偏院所有出口,查墙外脚印去向。把昨夜那种粉末来源再查一遍。沈持盈,跟我走。”
沈持盈起身时,回头看了宋延一眼。
宋延跪在原地,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