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禁域》奇迹泡泡

32、徐远日记 高一 九月

　　高一 九月十二日晴

　　开学两周了。

　　还是不太习惯跟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教室很吵，食堂很挤，宿舍里六个人，每个人说话都很大声。他们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我本来就话少。他们哦了一声，就继续聊他们的了。

　　挺好。

　　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一个人。他站在书架中间，东张西望的，我以为他找书，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他不找书，他迷路了。

　　迷路？在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他也笑了，笑完挠了挠头，说这图书馆修得跟迷宫似的，不怪他。

　　他叫谢言。坐我斜后方，不过平时我没注意过。

　　高一 十月八日阴

　　谢言最近总找我吃饭。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找不到别人一起，后来发现他好像是真的想跟我一起吃。他话挺多的，抱怨食堂的菜，抱怨作业多，抱怨赵强吃饭太快不等他。我听着，偶尔接两句。

　　他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说习惯了。

　　他没追问，只是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以后咱俩一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没说话。

　　但他第二天还是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了。

　　高一 十二月十七日冷

　　今天谢言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我没笑。

　　他说你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我看见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只是在想，居然有人会注意到我笑没笑。

　　高一 三月六日风很大

　　最近老是睡不好。

　　不是失眠，是做很多梦，醒来就忘了，但很累。

　　白天上课的时候会走神，回过神来发现老师在看我。我只能低头假装在记笔记。

　　谢言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

　　他说明天给我带咖啡，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特别苦。

　　我说好。

　　其实我不喝咖啡。

　　高一 五月二十一日晴

　　运动会。

　　谢言报了长跑，跑完瘫在草地上喘气，脸白得像纸。我给他拿了瓶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说徐远你真好。

　　我说不就一瓶水吗。

　　他说不一样，别人都在喊加油，只有你来给我送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他旁边晒太阳。

　　阳光很暖，风也刚好。我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坐着，也挺好。

　　高一 七月暑假

　　暑假在家。

　　爸妈都在上班，白天就我一个人。

　　没什么不好，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写过几次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了，盯着本子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

　　晚上爸妈回来，问我今天干嘛了。我说写作业。

　　他们点头，说好。

　　高二九月三日开学

　　又开学了。

　　谢言跑过来问我暑假干嘛了，我说没干嘛。他说他回老家了，天天被亲戚问考第几名，烦死了。

　　我说你第几名。

　　他说三十七。

　　我说那还行。

　　他说对你来说还行，对我妈来说等于没考上大学。

　　我笑了一下。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是想说，有人问我考第几名，有人因为我考三十七就着急，有人等我回家吃饭。有人烦我，管我，惦记我。

　　多好啊。

　　高二十月二十日阴

　　今天谢言问我，你以后想干嘛。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想考个大学，找个工作，混吃等死。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好什么好，没追求。

　　我说有追求太累了。

　　他没听懂。

　　高二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年最后一天

　　今天和谢言、赵强、林晓晓他们一起跨年。

　　其实我不喜欢热闹，但谢言非拉我去。他说一个人跨年太惨了。

　　我们挤在天台看烟花，风很大，很冷。赵强在喊新年快乐，林晓晓在拍照，谢言在旁边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会不会发现。

　　应该会吧。谢言可能会找我问怎么不一起吃饭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缺一个人，日子照过。

　　我笑了一下，谢言问我想什么这么开心。

　　我说没什么。

　　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响，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高二四月七日雨

　　最近雨多。

　　今天又下了，很大。放学的时候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谢言跑过来，说你没带伞？

　　我说嗯。

　　他把他的伞塞给我，说你先用，我跑得快。

　　我说你呢？

　　他说我冲回去。

　　然后他真的跑了，书包顶在头上，几步就跑没影了。

　　我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我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高二六月十八日热

　　快期末了。

　　最近状态不太好。不是学不进去，是学进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学。

　　做题，对答案，改错。做题，对答案，改错。

　　像个机器。

　　谢言今天问我，你最近怎么不说话。我说我一直不说话。他说不一样，你以前是不说话但人在，现在是不说话人也不在。

　　我没听懂。

　　他说就是，你发什么呆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我说做题累。

　　他点点头，说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我没说话。

　　高二七月暑假

　　又放暑假了。

　　又是一个人在家。

　　有时候坐着坐着就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暗下去。一天就没了。

　　今天去了河边。

　　河水很静，流得很慢。我坐在岸边看了很久，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想小时候，想以后，想人为什么要活着。

　　没想出答案。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路上没什么人。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应该也会像这样吧。天黑下去，路灯亮了，日子继续过。没什么不同。

　　回到家，妈问我去哪了，怎么这么晚。

　　我说出去走了走。

　　她说下次早点回来。

　　我说好。

　　高三九月二日开学 最后一年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变成两百多天。

　　教室里多了一股压抑的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喘不上气。

　　谢言问我，你紧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

　　他说你厉害，我手心都出汗了。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考上了，然后呢。考不上，然后呢。

　　然后都是活着。

　　活着而已。

　　高三十月十七日晴

　　今天谢言忽然问我，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不知道，就是有时候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心里紧了一下，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就说感觉。

　　我说那可能是你感觉错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心跳停了一拍。

　　高三十一月二十三日冷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体育课，男生换衣服。有人开玩笑说徐远你怎么老躲着换，是不是怕被看。

　　另一个接话说看上你了呗。

　　大家都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句玩笑话。

　　我知道。

　　但我一整天没说话。

　　高三十二月没有记日记

　　不知道哪天。

　　不想写。

　　高三一月七日很冷

　　最近一直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地方，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我一个人。我往前走，走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出了一身汗。

　　谢言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有事跟我说。

　　我说好。

　　我不会说的。

　　高三二月十四日雨

　　今天谢言又打电话来。

　　他问我在干嘛，我说躺着。他说作业写完了吗，我说没写。他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病，就是不想去。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问我，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谢言，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你什么都不装。你抱怨食堂的菜，抱怨数学题，抱怨赵强。你不假装自己很好。你活得很真。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是真的。

　　但这些我说不出来。

　　我只说，你挺好的。

　　他问什么叫挺好的。

　　我说你不装。

　　他笑了，说这算什么评价。

　　我说是最好的评价。

　　他没听懂。

　　高三二月十四日晚

　　雨还在下。

　　我写完了这最后一篇日记。

　　谢言刚才挂了电话。他什么都没听出来。他说明天给我带包子，让我早点睡。

　　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没有明天了。

　　妈，对不起。

　　谢言，谢谢你。

　　谢谢你那天在图书馆迷路。谢谢你把伞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谢谢你带我吃饭带我跨年带我看烟花。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

　　只是这一点意思，不够我撑下去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算了，你不用找。

　　你就当我去了一个不用一直读书的地方。

　　那个地方，应该会有阳光吧。

　　会有风。

　　会有桂花香。

　　会有人跟我说话。

　　然后有一天，会有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东张西望的。

　　我会问他，你迷路了吗？

　　他会说，我不找路，我找人。

　　谢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