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慕诗卿

9、葬礼

　　风稍住，雨稍停。

　　姑苏城东僻静处，隐隐传来杀声和火光。

　　秋玖静静向着那处几乎将云染红的火光走去，步伐缓慢，但寸步不停。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兵卫，似乎是要看收她。

　　现在时间临近傍晚，姑苏城黑压压的云彩仿佛要压下来，一切黑的吓人。
　　可这黑夜里，那一抹火光红的灿烂，亮的刺眼……

　　周围喊叫声，兵器声和和燃烧的木桩轰然坠落的声音一下下敲打着岁月，将人带回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一夜和这一夜很像：杀声，喊声，火声。
　　一切感官混乱时，唯有声音被记得清晰。

　　秋玖抬脚往前走，身后的人拉住他：“姑娘，您再往前走就有危险了！”

　　可秋玖随手甩出一只银针插入他的睡穴后继续向前。

　　风被火焰蒸起，黑烟弥漫成云。

　　一步，耳边响起起多年前的声音。

　　“你们快带两个孩子走！我们还能吸引点主意，他们是希望！”

　　是苏青的父母。

　　两步，声音依旧来自以前：“两位少主都还……活着……咳咳……老奴……觉得值……

　　三步，蛊婆的声音清晰：“苏家？那个被魔教灭了门的家族？”

　　最后一步，这次传来的声音好像很近：”夏天温度太高，蚊虫太多……“

　　深吸一口气，秋玖忍住头晕眼花抬头望去，上天这次倒是垂怜她，让她遇到了希望遇到的人。

　　隔着火幕，骨瘦如柴的中年人倒在血泊中，还喘息着最后一段气。

　　那人看着她，眼神阴鸷，似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秋玖冷冷看着他，一双黑眸中倒映着漫天火光，亮的惊人。

　　“我来亲眼看着你死。”

　　“我不是魔教当时的教主！那些事和我没关系！你有本事去找那个亲自下令灭门的教主！“

　　“那个啊，他被苏青杀了。但我不杀个魔教教主总觉得不算解恨，所以就麻烦你死一死了。”她的声音很清越，神情若有所思间带着一丝温柔笑意。

　　火舌舔舐着教主的衣服，他处于惊惧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秋玖笑意更深了：“当年他的父母，那对温柔的夫妇，也是这样死的……你瞧，命运多公平～”

　　可下一瞬她又忽然也尖叫起来“火！他们着火了！快救他们！”
　　又是下一瞬，她跪倒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摸索，甚至对逐渐侵袭过来的火焰视而不见：“他们就在这里！我们赶紧找，找到了，就能把他们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在哪里 ？！在哪里……”

　　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受火灼烧的是谁。

　　火中燃烧着的那个人影看到这幅场景，惊愕到忘了叫喊。
　　他愣愣看着在火中近乎神智失常的秋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才是这个故事中最痛苦的！
　　“哈哈哈哈哈这场复仇中！你们是最大的是受害者！
　　“苏青死了！苏槐也死了！都死了……上天真公平啊！
　　“都是丑角，都是报应，都是笑话啊！”

　　这话令秋玖浑身颤抖：”你笑什么？！”
　　她跌跌撞撞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和阵阵咳意又摔回地面：“我告诉你！
　　“你别以为苏青是你害死的！你别以为你拉了一个垫背！
　　“我告诉你！我和苏青之间有情蛊！我知道他最后怎么死！
　　“他的命是自己不要的！我能从他最后的情绪知道他的想法！”

　　她吸入了太多黑烟，已经呛到的咳个不停，可她仍旧努力睁着眼睛，喃喃着：“他……咳咳……他最后……想的是，想的是……”

　　想的是什么？
　　秋玖说不出来。

　　一片火光中，秋玖倒在了发烫的地面上。四周火势逐渐向他逼近，她却在想：苏青，你为什么选择去赴死？你为什么这么想，为什么想……

　　*
　　叮铃当啷……叮铃当啷……
　　风过青铃响，叫醒了昏迷的人。

　　秋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发蒙。
　　耳边响起清冷的声音，秋玖下意识回过头，看到床边的坐着一个样貌姣好的女子正平静地说着话：“醒了？你可真是个疯子啊，不会轻功又没有内力，竟然就……”

　　秋玖愣愣地看着那人，没有听清她的话。
　　她眼底带着清冷，眼睛形状却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苏青的眼睛，秋玖想。

　　那眼睛的主人皱了皱眉：“你在听吗？那些人们想为苏青举办一场葬礼，听一些还活着的魔教之人说，他的躯体在你这里。你看着办，如果你不乐意那就告诉我，我让墨幽去和他们说。”

　　秋玖心里不太理解：葬礼？给苏青的葬礼？
　　脑子又混沌地东想西想了会儿，她心不在焉地答：“也好，交给他们去办吧。这些天实在太累了。”

　　次日下午，众人一起聚到了城外，为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们举行葬礼。
　　武林盟主一个个地为他们发表演讲。

　　秋玖半睡半醒地听着，手里的伞歪歪斜斜，放进了不少雨滴。

　　不一会儿，他讲到了苏青。
　　“苏青是一位有勇气，有毅力的英雄。
　　“在魔教待了七年之久还不忘初心，不慕富贵。”
　　听到这里，秋玖骤然清醒，抬着眸子死死盯住盟主。

　　他还继续说着：
　　“我还记得他小时候。
　　“一个很早熟的孩子，年纪虽小但在处事上冷静自若。
　　“那时候我就说，此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如今果然成了。
　　“如果没有他忍辱负重整整十年，我们也没有机会为我们那么多的横死在魔教手里的亲友们报仇。”

　　秋玖的神情起了变化，嘴角开始不受控制的上扬。

　　最后盟主说：“他是一个值得我们当代年轻人效法的榜样。”

　　秋玖听着，笑出了声，笑出了泪。

　　旁边的人惊讶地看着她。

　　盟主对她致以悲哀的目光：“这是苏青的未婚妻，他们在幼年时就有了婚约。她也陪了他四年。这次，也是她替我们开了城门……”

　　他的话没能说完，秋玖打断了他，目光中尽是阴恻恻的笑意：“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自己。”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面露悲悯地看她的众人，笑的充满邪气：“我告诉你们，你们别以为苏青是和你们一样分不清善恶的蠢货！”

　　盟主意识到不对，试图抢回话语权：“苏夫人过于哀伤，有些神智不清，蒹葭夫人，请您……”

　　可没有人能听他，蒹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抬手扶稳了秋玖手中摇摇欲坠的伞。
　　秋玖嗤笑：“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抽取苏青这些年罪行带来的好处，却还试图站就在道德的点上。
　　“好像他这些年杀了人不是人，做的恶不是恶一样。

　　“苏青这些年的事情我清楚，他几乎无恶不作，他抛弃了道义和良心，你们却在这里将他的罪行粉饰，像在粉饰一座坟墓。只是为了全你们的名声，你们不愿意承认一个恶人给了你们帮助，不愿意承认救了你们给了你们复仇机会的是一个杀人犯。”

　　盟主对于这样的话非常不满：”苏青是一个当值无愧的英雄！他进入魔教，做那些事是为了覆灭他们，而他所到达到的目是高尚的！”

　　秋玖冷笑：”如今的英雄已经是这种定义了吗？只要为了高尚的目标可以乱杀人？
　　“你把苏青当成和你一样的人了？他自幼是冲着文武双全被教育的！他知道子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知道君子当心怀悲悯！他知道不应为自己的仇恨而加害于他人！他知道冤冤相报无了时！
　　“他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是在实行正义！

　　“他知道自己的罪唯有一死方可得报！所以他死了！
　　”他最后的一段心情是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他最后的感情是解脱！
　　“他厌倦了这个世界的虚与委蛇，他厌倦了自己的罪孽缠身！他搅动了腥风血雨并亲自走到了雨中，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他自己是配的！”

　　秋玖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她的身体毕竟还没恢复好。可他她着人们从怜悯到冰冷的目光，决定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们知道吗？在最开始，我们两个人一起找了很多帮派，希望得到收留。
　　“可是呢？一扇扇大门当着我们的面关上。所以，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会帮你们呢？他从来是在帮自己。

　　“既然你们觉得为了仇恨行凶是正确的，那我告诉你们，不出二十年，会有人披着仇恨的衣服将整个天下搅乱！
　　“那时候，希望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欢呼雀跃。”

　　秋玖看着旁边的人，他们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冰冷的杀意。

　　秋玖却笑了。

　　“其实，你们承认他并不光鲜亮丽又如何？他满目疮痍就配不上你们的感激了吗？
　　“如果你们做不到接受帮了你们的人是一个恶人，那也不要这样强行给他贴上你们喜欢的标签！
　　“这是对他的侮辱。对他良心的侮辱，对他以死赎罪的侮辱。”

　　“称赞苏青，歌颂苏青，你们不配！”

　　周围人看秋玖的眼神已经冰冷，秋玖却笑的快意。

　　这才对，对于我和苏青，你们应该报以仇恨的目光和呼声，而我们将对此甘之若饴。

　　至于赞赏，你们怎么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