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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夜 接上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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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的药炉日夜不停地烧着。
顾承渊背上的荆刺已被悉数取出,军医老周手脚利落,清理创口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跟着顾承渊在北境待了六年,比这惨烈十倍的伤都见过。可当他看见顾承渊背上那道箭疮又裂开时,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将军这伤,怕是有十天半月没好好上药了。”
顾承渊没应声。他趴在矮榻上,脸偏向内侧,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边防图上。那是他入京时随身携带的,绢面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军报被截的事,将军可曾跟陛下细说?”老周压低了声音。
“说了该说的。”顾承渊的声音闷闷的,“不该说的,还没到时候。”
??老周手一顿,欲言又止。他跟了顾承渊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能说的不多,心里装的比谁都多。
??门帘忽然被掀开,李福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和一碟子蜜饯。老周连忙起身行礼,李福摆摆手:“周太医辛苦,陛下吩咐了,务必把将军的伤养好。”
??“陛下……”顾承渊终于偏过头来,“在做什么?”
??李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陛下自然是忙着处理朝政。将军安心养伤,旁的先别想。”
??顾承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福,你跟我实话。朝堂上是不是已经闹起来了?”
??李福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瞒住:“将军回来的消息,今儿一早就在朝上传开了。御史台那边……”他顿了顿,“有十几道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了。”
??十几道。
??顾承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倒是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回京报急,他们怎么能——”
??“他们不知道北境的实情。”顾承渊打断他,“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拥兵自重、擅离职守的乱臣贼子。十几道弹劾,算客气的。”
??“将军!”老周急了。
??“急什么。”顾承渊撑着手臂坐起来,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他也不管,“我本来就是擅离职守。按大胤律,斩刑。十几道折子而已,我受得起。”
??李福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他想说,将军你知不知道,陛下在朝堂上面对那十几道弹劾时是什么脸色?他想说,那些御史们义正词严的样子,恨不得当场就把顾承渊定了死罪。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药汤端到顾承渊面前,轻声说:“将军,喝药吧。”
??顾承渊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有没有说,打算怎么处置我?”他放下碗,问得云淡风轻。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说……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顾承渊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李福心里更堵了。
??“李福,”顾承渊忽然问,“你记得先帝在时,我是怎么入朝的?”
??李福一愣,随即点头:“记得。将军十四岁从军,十八岁便以军功封校尉。先帝听闻将军年少有为,特召入京面圣。那日将军入宫时,穿的是……”
??“穿的是我爹留下的旧铠甲。”顾承渊接上他的话,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跪下来磕头,说臣愿意替陛下守好北境。先帝问我,北境苦寒,你不怕?我说,怕。但怕也得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那时候萧……殿下还小,站在先帝身边,偷偷看我。后来散朝了,他追出来,塞给我一块糖。”
??李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东宫还亮堂着,先帝还在,朝堂上还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那时候的顾承渊还是个少年将军,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像塞外的白杨,挺拔,干净。
??“所以这一次,”顾承渊的声音很轻,“我也得去。”
??“将军要去哪儿?”
??顾承渊没有回答。他重新躺下去,脸又偏向内侧。许久,久到李福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句极轻的话:
??“去该去的地方。”
??李福端着空碗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承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那些纵横的伤疤像是刻在身上的年轮,每一道都是一段没人知道的往事。
??他叹了口气,轻轻放下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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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御书房里,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萧晏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十几本奏折,每一本都是弹劾顾承渊的。他用词之激烈,言辞之锋利,仿佛顾承渊不是回京报急,而是举兵谋反。
??“镇北将军顾承渊,拥兵自重,擅离防区,无诏入京,其罪当诛。”萧晏念出声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无关紧要的旨意,“御史中丞裴贞的折子。文采不错。”
??站在下首的几个人都没敢接话。
??兵部尚书韩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顾将军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北境军情紧急,他回京报信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萧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韩卿的意思是,朕应该嘉奖他?”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晏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大胤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边将无诏入京的先例。今日朕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是不是每个将军都可以带着兵马回长安?”
??韩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臣绝无此意!”
??萧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吧。朕知道你没那个胆子。”
??韩彰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过,”萧晏的目光扫过那堆奏折,“这些折子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顾承渊的罪名,要定,但不能现在定。”萧晏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北境的军情,他说的未必是假。但他说的是不是全部,朕还不清楚。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要见一见他。单独见。”
??此言一出,下首几个人都愣了。刚才不是还在说治罪的事吗?怎么突然就要见了?
??萧晏没有解释。他只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等人走干净了,他才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觉到那点刺痛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
??他想起顾承渊跪在玄武门外的样子。赤裸的上身,满身的伤疤,还有那双眼睛——明明跪着,却像是在俯视整个长安。
??“三年不见,”萧晏喃喃自语,“你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更漏声,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什么。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医署的方向有一片隐约的灯火。他知道顾承渊就在那里,背上的伤还在流血,说不定正趴在榻上盯着那幅边防图发呆。
??“李福。”他忽然开口。
??李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躬身候着。
??“去告诉顾承渊,”萧晏的声音很淡,“明日巳时,朕在宣室殿见他。让他……”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穿好衣裳。”
??李福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应声退下。
??萧晏站在窗前,看着太医署的灯火,很久没有动。
??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将军塞给他一块糖的时候,不小心被糖纸划破了手指。那时候他哭着喊疼,顾承渊却笑着说:“殿下,这点伤算什么?等我从北境回来,给你带狼牙。”
??后来他真的带了一颗狼牙回来。雪白的,磨得很光滑。萧晏一直收着,收在东宫的暗格里,收了很多年。
??“狼牙还在,”他轻声说,“人却变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案上的一盏灯。御书房里暗了几分,只剩下萧晏的影子被另一盏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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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里,顾承渊并没有睡。
??他趴在榻上,手里攥着一颗狼牙。那颗牙已经很旧了,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光滑,隐隐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这是他十八岁那年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一年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见死亡离自己那么近。战后他在战场上捡了一颗狼牙,洗干净,揣在怀里,想着回长安的时候送给东宫里的那个小殿下。
??后来他真的送了。萧晏接过狼牙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问他:“顾承渊,你以后会一直替我守着北境吗?”
??他说:“会。”
??那时候他以为,“一直”是个很简单的词。
??如今他知道,“一直”是最难守住的承诺。
??李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将军,陛下传话,明日巳时,宣室殿见您。”
??顾承渊的手指微微收紧,狼牙的棱角硌着掌心。
??“知道了。”他说。
??等李福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太医署的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把刀。
??他把狼牙举到眼前,对着那道光。狼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像塞外的雪。
??“萧晏,”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到底信不信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着,像是在替这座沉默的宫殿,替这座沉默的城,替他和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慢慢地、慢慢地数着时间。
??明天,宣室殿里,他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包括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
??包括那个人。
??他把狼牙攥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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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里,二楼雅间的灯火也还亮着。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棋盘对面坐着另一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回来了。”灰袍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知道。”阴影里的人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十几道弹劾折子,都没能让他立刻下狱。萧晏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不只是沉得住气。”灰袍人放下棋子,转过身来。灯火照亮了他的脸——是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面孔,眉目间隐隐有几分书卷气,眼神却锋利得像刀,“是他在保顾承渊。”
??“保?”年轻人轻笑一声,“陛下要保一个人,还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正因为不能明着保,所以才要拐弯抹角。”灰袍人说,“十几道弹劾折子,若他当场驳回,等于告诉所有人顾承渊是他的人。他不驳,只说‘容后再议’,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步怎么办?”
??灰袍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长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像是洒在地上的碎金。
??“下一步,”他说,“让顾承渊死在长安。”
??年轻人一震:“杀他?”
??“不是杀他。”灰袍人的声音很平静,“是让他死在长安。死在萧晏面前。死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人:“我要的不是顾承渊的命。我要的是——萧晏以为,是朝堂上的人杀了顾承渊。而顾承渊以为,是萧晏要他的命。”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心,”灰袍人拈起那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棋子落下。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困在当中,进退维谷。
??而长安城外的夜色里,北境的风正裹着沙尘,一寸一寸地,往南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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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