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后门的小仙女 ...
-
午后的自习课，日光西斜，将教室染成一片慵懒的、饱和度降低的暖黄色。
头顶的电风扇吱呀作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在柏遥听来是单调的、略带磨损的银灰色旋转。
他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在整理上一节物理课的笔记，将实验数据与理论推导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区分开。
在他眼中，这是一项构建逻辑清晰、色彩分明的思维模型的工作，能带来平静。
教室后排却不太平静。
雷子和他同桌正凑在一起，肩膀耸动，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缝隙的、吃吃的低笑声。
那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叫，短促、断续，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格外扎耳，色彩是突兀的、令人分心的亮黄色斑点。
柏遥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有抬头。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受力分析图上。
“喂，晏哥，晏哥！”雷子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穿过几排座位传来。
柏遥笔尖一顿。他听到后面姜守晏的位置传来椅子被不耐烦地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姜守晏那特有的、带着刚睡醒或被吵醒时沙哑不耐的嗓音：“吵什么？有屁快放。”
“你看后门，看后门窗户外面！”雷子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还夹杂着同桌同样憋不住的闷哼。
短暂的沉默。
柏遥能想象姜守晏大概正拧着眉，一脸“你最好有事”的表情，不情不愿地
朝后门那扇窄小的玻璃窗瞥去。窗外是对面教学楼的灰色墙壁和一角无云的天空，乏善可陈。
“看什么？”姜守晏的声音更冷了些，透着警告。
“就让你看嘛！仔细看！有没有看到……”雷子还在卖关子，显然是以逗弄姜守晏为乐。
柏遥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暂时忽略后排的噪音。
他需要去教师办公室取一份之前申请的资料，正好可以离开这片逐渐升温的幼稚喧闹。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除了他前排的女生在他经过时略微抬了下头。
他走向教室后门。门上的玻璃窗映出教室内的景象，也模糊地映出走廊的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
“我靠！”后排传来雷子一声没控制住的惊呼，随即是更大声的爆笑，“晏哥！你看到没？看到没？哈哈哈！”
以及姜守晏一声极低的、含糊的、近乎气音的“傻 B”。
柏遥在走廊里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他并不关心后排发生了什么幼稚的玩笑。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明暗交界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像无数缓慢舞蹈的淡金色光点。
这让他感到舒适。
教室内，雷子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同桌也憋得脸通红。
姜守晏却没笑。
他维持着侧身看向后门的姿势，脖颈有些僵硬。后门的玻璃窗外，此刻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对面灰色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如果忽略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清瘦的白色衬衫身影的话。
就在雷子还在嚷嚷“什么都没有对吧？我骗你的！哈哈……”的时候，柏遥恰好搬着一沓厚厚的资料，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身影透过那扇小窗，清晰地映入了姜守晏瞬间因被戏弄而烦躁、又因猝不及防而失神的视野。
只是一个侧影。
柏遥微低着头，额发柔软地垂落，遮挡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抿着的嘴唇。
他怀里抱着几乎要挡住下巴的白色纸张和文件夹，步伐很稳，侧脸在走廊漫射的光线里，显得有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净白与安静。
他很快走过了那扇窗，消失在前门的方位。
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
但姜守晏感觉自己的耳朵，毫无征兆地、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热度来得迅猛且不讲道理，从耳根瞬间蔓延到整个耳廓，甚至脖颈侧面的皮肤都感受到了那股灼烫。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被那沓白色的纸角不小心戳到。
“欸？晏哥？你……你看到什么了？”雷子笑够了，抬起头，却发现姜守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而且……“我靠！你耳朵怎么红了？”
雷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瞪大眼睛，凑近了些。
“真红了！跟煮熟了似的！你到底看到啥了？后门有仙女啊？”
姜守晏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些，但那双眼睛里却掠过一丝罕见的、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狼狈。
他瞪了雷子一眼，眼神锋利：“看你大爷。闭嘴。”
“不是，你真看到东西了？啥呀？跟我说说！”雷子好奇心爆棚，不依不饶。
“说了没有。”姜守晏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未褪的耳朵尖和乱糟糟的黑发。
声音闷闷的，带着烦躁，“再吵揍你。”
雷子缩了缩脖子，知道姜守晏真不耐烦了，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通红的耳朵上瞟，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探究。
就在这时，前门被推开。柏遥搬着那沓资料走了进来。他走到讲台边，将资料放下，然
后按照科目，开始一份份分发到各个小组的第一排。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是均匀的、令人安心的深灰色调。
雷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我靠，这么多？又是卷子？”
“好像是上周联考的模拟题和答案。”前排有人回答。
抱怨声低低地响起。姜守晏依旧趴着没动，但埋在臂弯里的脸，热度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听着教室里因作业而起的细微骚动，听着纸张传递的声音，听着柏遥偶尔低声说一句“传下去”的平淡嗓音。
刚才窗外那个瞬间的侧影，像一帧被定格、然后反复慢放的黑白默片，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净白的，安静的，带着一种与周遭所有喧嚣格格不入的、绝对的“不同”。
而他因为这“不同”骤然失序的心跳和发烫的耳朵，则成了这默片背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嘈杂而羞耻的背景音。
放学铃声敲碎了一天的沉闷。
姜守晏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像是要逃离什么。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车棚，或者跟雷子他们混一会儿，而是脚步一拐，走出了校门，融入了傍晚熙攘的人流。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漫无目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霓虹开始闪烁。
最终，他在一家闪烁着蓝色 LED 灯
招牌的手机店前停下了脚步。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型号的手机，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姜守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乱发，旧外套，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充斥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略带塑料和臭氧的气味，还有推销员程式化的热情招呼。
姜守晏没理会，径直走向展示着中低端机型的柜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光滑的屏幕和外壳，最后落在了一款看起来不算最新、但样式简洁的黑色智能手机上。
“这款现在做活动，性价比很高，学生用很合适。”店员适时地介绍。
姜守晏没多问，只是拿起样机，试了试手感，又看了看基础功能。操作还算流畅。
他其实不需要太多功能，他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除了接打电话发短信，基本什么都干不了，但…… 也足够用了。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就这个吧。”他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旧的、边缘磨损的钱夹，数出里面差不多一半的钞票。
那是他这段时间省下来，加上偶尔打零工攒的，本来可能有别的打算。
付款，拿货，装卡，开机。一系列流程很快。新手机握在手里，微微发烫，光滑的屏幕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初始设置界面，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有些笨拙地开始操作。
通讯录空空如也。他点开添加联系人的界面，停顿了很久。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街对面旧货市场的喇叭里传来模糊的叫卖声，是生活粗粝的底色。
他终于缓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串他只在篮球场边听过一次、却莫名记得很牢的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在“姓名”那一栏，他又停顿了。
打“柏遥”吗？太正式。打“喂”或者“那个谁”？太奇怪。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脑子里闪过那只白色小猫的头像，闪过净白的侧脸，闪过那双清澈的、映不出情绪的眼睛。
最后，他什么也没输，就让那一栏空着。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带有卡通对话气泡图标的软件，找到了“添加好友”的选项。
再次输入那串号码。在验证信息那一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更久。
说什么？“我是姜守晏”？废话。
“还你笔记那个”？太刻意。“猫咖外面……”停。
晚风似乎更凉了些。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光标在末尾跳动，像他此刻不确定的心跳。
【姜守晏。】
没有标点，没有后缀，简单直接，像他这个人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但又似乎和平时那个满不在乎的“姜守晏”有些不同。
至少，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地、清晰地、带着某种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将这个名字递向另一个世界。
指尖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显示“好友请求已发送”。
姜守晏看着那条提示，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按熄了屏幕，将还有些发烫的新手机塞进裤兜。
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又莫名令人心虚的事。
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渐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街道灯火阑珊，人流依旧。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朝着老城区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一些，又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裤兜里，新手机的重量和隐约的热度，隔着布料传来，像一个刚刚开始、结局未卜的、银色星辰般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后门的小仙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