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色盲》湫湫还信

17、别扭的色谱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柏遥如常拿出课本，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能捕捉到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背影的肩膀微微垮塌下去一点，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
　　最终，姜守晏还是抵不过生物钟和昨晚可能辗转反侧带来的困意，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侧脸靠在臂弯里，看起来不像放松，倒像在跟谁赌气似的睡着了。
　　柏遥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颜色观察笔记》，笔尖顿了顿，记录：
　　#432 观察对象：姜守晏
　　时间：闹别扭次日晨...

　　课间，雷子的大嗓门打破了后排某种微妙的低气压。
　　“晏哥！昨晚峡谷遨游不叫我？不够意思啊！”
　　雷子晃悠过来，一巴掌拍在姜守晏刚醒、还有些懵的肩膀上。
　　姜守晏被拍得一激灵，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游个屁，睡觉。”
　　“哟，这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似的，” 雷子凑近看了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咋了？跟……闹矛盾了？”
　　他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柏遥那边瞟了瞟。
　　姜守晏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脊背又挺直了，声音硬邦邦：“谁？跟谁闹矛盾？少胡说八道。”
　　“得得得，我胡说。” 雷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珠子一转，换了话题，“对了，疏眈说他妹这周末学校搞义卖，做了好多小饼干，让他帮忙推销，咱去捧个场？”
　　提到赵疏眈的妹妹，姜守晏脸色稍微缓和了点：“行啊，给疏眈个面子。”
　　赵疏眈是绝对的妹控，他妹妹就是他的软肋和开关，谁敢对他妹妹不好，赵疏眈能跟人拼命。
　　反之，对他妹妹好的，就是兄弟。
　　“柏遥，一起去呗？” 雷子自来熟地转向柏遥，完全没察觉（或者故意无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疏眈妹妹手艺听说不错，反正周末也没事吧？”
　　柏遥正在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闻声抬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姜守晏，后者在他目光投过来时，立刻扭开了脸，假装对窗外的麻雀产生了浓厚兴趣，只是耳朵“又”悄悄红了。
　　“义卖？” 柏遥重复这个词。
　　在他认知里，这是集体性、社交性、带有明确目的（慈善或展示）的活动。
　　通常他尽量避免参与。
　　“对，就在三中旁边那个小广场，就这周六下午。” 雷子热情道，“可热闹了，还有别的班……呃，别的学校摆摊呢。” 他差点说漏嘴提到“女生多”，硬生生拐了个弯。
　　姜守晏听到“三中”两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竖起了无形的耳朵。
　　柏遥思考了几秒。他的周末计划原本是整理本周的《颜色观察笔记》和预习。
　　但雷子的邀请，以及姜守晏虽然别扭却似乎也在等待回应的侧影，构成了一种新的变量。
　　他想起昨夜那种滞涩感和今天对“醋味因子”的观察需求。
　　“好。” 柏遥点了点头，答应了。
　　雷子惊喜：“嘿！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冲姜守晏挤挤眼。
　　姜守晏没回头，但从柏遥的角度，能看到他侧脸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紧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提了零点一毫米。
　　周身那板结的灰蓝色，好像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暖橙色的石子，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但他很快又强行绷住了。
　　“随、随便。” 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这时，赵疏眈也走了过来，他个子高大，眉眼间带着点不易近人的锐气，但提起妹妹时，眼神会下意识柔和。
　　“我妹做了蔓越莓和巧克力两种，” 他语气认真，像在汇报重大事项，“她说每盒成本大概五块，打算卖八块。你们去，成本价拿就行。”
　　雷子勾住赵疏眈脖子：“疏眈，你这就不对了，咱是去捧场，哪能占妹妹便宜？必须原价！还得多买！”
　　赵疏眈皱眉，想反驳，但想到是为妹妹的义卖出力，又忍住了，只是强调：“那……也别买太多，吃不完。她第一次做，可能……没那么完美。”
　　典型的护妹又担心妹妹受挫的矛盾心态。
　　柏遥安静地听着他们对话。这种朋友间围绕家人展开的、琐碎又充满人情味的讨论。
　　带着温暖的淡黄色和柔软的浅棕色，是他不熟悉但逐渐能分辨的色彩频谱。
　　他注意到，当赵疏眈说起妹妹时，连旁边还在闹别扭的姜守晏，周身那种带刺的灰蓝色都似乎被感染，淡化了些许，融入了一丝理解的暖意。
　　体育课，男生们自由分组练习篮球传球。
　　往常，姜守晏会自然而然地挪到柏遥附近，用他那算不上标准但足够有效的“野路子”打法，笨拙地试图给柏遥传球，或者拦截可能砸向柏遥的球。
　　今天，他明显在回避。
　　雷子喊：“晏哥，这边！”
　　姜守晏“嗯”了一声，抱着球就过去了，和雷子、赵疏眈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组成了一队，开始跑动传球。
　　他打得比平时更猛，奔跑、跳跃、抢断，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劲头，汗水很快湿了额发。
　　柏遥则被体委安排进了另一组。他运动神经不算差，但确实缺乏热情和协作技巧，通常只是安静地完成基本动作。
　　今天，他握着有些粗糙的篮球，站在场边，看着对面半场那个异常活跃的身影。
　　姜守晏断了一个球，快速运球过人，起跳，投篮——没进。
　　球砸在篮筐上弹飞，好巧不巧，朝着柏遥这个方向高速飞来。
　　“小心！” 有人喊了一声。
　　柏遥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球擦着他的指尖飞过，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很疼，但有点麻。
　　几乎是同时，对面半场那个刚刚投篮失手的身影，像猎豹一样冲了过来，瞬间就跨过了半场线，来到柏遥面前。
　　姜守晏喘着气，胸膛起伏，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眼神里是来不及掩饰的紧张：“没事吧？砸到了？我看看！”
　　他一把抓过柏遥的手腕，力道有点大，低头检查他的手指。
　　那急切的模样，和早晨那个刻意背对、浑身是刺的人判若两人。
　　柏遥的手被他攥着，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汗湿和微微的颤抖。
　　周围同学的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没事。” 柏遥轻声说，想抽回手。
　　姜守晏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脸上的紧张瞬间被更深的懊恼和尴尬取代。
　　他后退一步，眼神飘忽，喉结滚动了一下，丢下一句硬邦邦的“下次看着点球”，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半场，背影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雷子在对面半场目睹全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口型对旁边的赵疏眈说：“看，绷不住了吧。”
　　赵疏眈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摇了摇头。
　　柏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攥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一瞬间加速的心跳（不知是谁的）。
　　姜守晏冲过来的那一刹那，周身色彩是炸开的、带着惊慌的亮橙色，像警报，瞬间覆盖了所有灰蓝的别扭。
　　而在他松手后退时，那亮橙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混乱的、夹杂着羞恼、懊悔和不知所措的深粉与灰蓝混杂色。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
　　姜守晏似乎放弃了单方面的“冷战”，又趴回桌上睡觉了，这次是正常的面向柏遥这边的方向。
　　只是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黑发和耳廓。
　　柏遥做完一套卷子，侧头看去。
　　姜守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也许是今天体育课消耗太大，也许是昨晚没睡好。
　　此刻他周身那些尖锐的、别扭的色彩都沉淀下来，只留下一种疲倦的、柔软的深蓝色，像宁静的海。
　　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含着一颗糖，脸颊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看着那个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睡颜，柏遥心中那种滞涩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姜守晏之前偷偷塞进来的橘子味硬糖。
　　金色的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极轻微地，学着姜守晏之前那种幼稚的、偷偷摸摸的方式，将手里那个橘子味硬糖，小心地、缓慢地、塞进了姜守晏搭在桌边、虚握着的手心里。
　　糖果很轻，姜守晏毫无察觉，依旧沉睡着。
　　柏遥做完这个动作，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表情依旧平静。
　　只是没有人看到，在窗外暖阳漫进来的、暖融融的金色光线里，柏遥那向来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比往常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而他周身那层恒定清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色彩场，仿佛也被这夕阳和嘴里的橘子甜意，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的浅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