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招惹的色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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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同桌的第三天，姜守晏似乎已经将“招惹柏遥”列为自习课和某些沉闷副课的核心娱乐项目。
并发展出一套颇具个人风格的、幼稚又笨拙的战术。
他的“招惹”很少是言语上的。
更多是看似无意、实则处处用心的肢体或物品的轻微“越界”。
比如现在，下午第一节历史课。
老师的声音是平稳但缺乏起伏的棕褐色调，讲述着某个朝代的典章制度。
柏遥正对照课本，在笔记本上绘制时间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大事件，在他眼中，这是一项将线性时间转化为视觉色彩序列的有序工作。
姜守晏趴在一旁，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耷拉着，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但他的手指却不怎么安分。
他的橡皮，一块用得只剩拇指大小的、边缘沾满铅笔灰的白色方块，
不知何时滚到了课桌中间线附近，紧贴着柏遥摊开的笔记本下缘。
起初，柏遥没在意。直到他移动胳膊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那块橡皮。
橡皮骨碌碌滚到了他的笔记本中央，在工整的时间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黑色的痕迹。
柏遥停下笔，看着那道痕迹，又抬眼看向姜守晏。
姜守晏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但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那橡皮和痕迹，然后迅速闭上。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像只偷到腥的猫。
柏遥没说话，用指尖捏起那块小小的、带着对方体温的橡皮，轻轻放回姜守晏那边的桌面上。
不到五分钟，那块橡皮又“自己”滚了回来。
这次更过分，直接停在了柏遥正在书写的笔尖下方，导致他一个“变法”的“法”字最后一捺，突兀地多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柏遥再次看向姜守晏。这次姜守晏没装睡，他侧着脸，枕着手臂正明目张胆地看着柏遥。
眼神里带着一点无辜，又藏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
他甚至用气声说了句：“它自己会动。”
柏遥与他对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把橡皮放回去，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它，拿到眼前，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块普通的文具。
橡皮表面布满使用痕迹和深深浅浅的牙印（大概是主人在思考或烦躁时啃的），颜色不再是纯白，而是混合了铅笔灰和污渍的灰白色。
在他眼中，这块小小的橡皮，凝聚着姜守晏手指的温度、无聊课堂的痕迹，以及此刻刻意为之的“干扰信号”。
他看了几秒，然后手腕一转，将橡皮轻轻抛起，用一个很小的弧度，精准地扔进了姜守晏半开着的笔袋里。
动作流畅，没什么表情。
姜守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柏遥会是这个反应。
他支起脑袋，伸手进笔袋掏出橡皮，捏在指尖转了转。
看着柏遥重新低下头，一丝不苟地用修正带处理那个被破坏的笔画，侧脸平静无波。
“啧。”姜守晏低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音节，把橡皮攥进手心，这回没再乱扔。
但招惹并未停止。
过了一会儿，柏遥感觉到自己放在桌角的、那个磨砂质感的透明水杯，被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的方向推了过来。
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直到杯壁轻轻贴上了他搁在桌沿的左手小拇指。
触感冰凉。
柏遥左手小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他正在默读一段史料，目光没有离开课本。
那根作恶的手指（属于姜守晏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但指腹和关节处有薄茧）没有收回。
反而就着那个姿势，在冰冷的杯壁上，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敲了两下。
嗒。嗒。
节奏很轻，带着点试探和百无聊赖的意味。
柏遥的阅读节奏被打断了半拍。
他合上课本，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只“肇事”的手，以及手的主人。
姜守晏立刻收回了手指，揣回兜里，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柏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他朝柏遥的水杯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喝水吗？”
柏遥看了看自己的水杯，又看了看姜守晏空空如也的桌面（他几乎从不带水杯来学校）。
然后，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自然得让姜守晏瞬间僵住了。
他眼底的笑意凝固，变成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措手不及的怔忡。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盛着清澈温水的杯子，又看看柏遥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判断这是个玩笑还是认真的。
柏遥的手稳稳地举着，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姜守晏像是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上正背过身板书的历史老师，然后以一种近乎抢夺的速度，接过了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流过喉咙，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他把杯子塞回柏遥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柏遥的手指，有些烫。
“……谢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迅速扭过头，趴回桌上，把后脑勺留给柏遥。
只是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晕开了一层薄红。
柏遥收回水杯，拧好盖子，放回原处。
指尖残留着对方接过杯子时，那短暂而用力的触感，以及杯壁上沾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低头，继续看书。
但刚才被打断的那段文字，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来自旁边座位的、微妙的扰动。
那扰动的颜色，有点像水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透明，但折射着窗外的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历史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姜守晏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历史书（可能一节课都没翻开过），含糊地说了句“上厕所”，就头也不回地挤出了座位，快步走向后门。
柏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课本笔记，将水杯放进桌肚。
他的目光落在姜守晏仓促离开后，显得有些凌乱的桌面上——那本历史书下，压着一小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边缘毛毛糙糙。
纸片上，用他那潦草又有点用力的字迹，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
猫？还是兔子？耳朵很长，但脸是圆的，旁边还用箭头标注了两个字：“你的”。
柏遥看着那张幼稚的涂鸦，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将那张纸片从历史书下轻轻抽了出来，抚平边缘的毛刺，夹进了自己那本色彩笔记的某一页空白处。
动作很轻，仿佛在收藏一份特殊的、带着噪音和笨拙温度的观察样本。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第三排靠窗的桌面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前排的同学在讨论刚才的课间操，后排的雷子在大声嚷嚷着晚上去网吧。
而柏遥旁边的座位暂时空着，但那层旧毛衣灰般的气息，仿佛还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混合着方才那杯水的清冽，和那张幼稚涂鸦的笨拙痕迹。
招惹与回应，越界与默许，像两种不同质地、不同温度的颜色，在名为“同桌”的狭窄画布里，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相互晕染。
柏遥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明媚的操场。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轨迹在他眼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金棕色的抛物线。
他忽然想，下次姜守晏再“不小心”把橡皮滚过来，或许……可以试着在上面，用笔点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色彩标记。
比如，代表“无聊但可以忍受”的，浅橄榄绿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招惹的色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