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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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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雨,下得不急。
不像夏雨那样泼,也不像秋雨那样凉,细细密密,从夜里落到清晨,把青石板浸得发暗。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水却还留着,顺着屋檐滴下来,一声一声,落在空陶缸里。
陈敬直醒得很早,屋里还暗着,窗纸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像是天已经决定要亮,却还没下定决心。
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不紧不慢。他听着那声音,直到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散去,才起身披衣。
县衙后院的地面潮湿,脚踩上去,有一种熟悉的凉意。这里的房舍年久,木梁常年吃水,春天尤甚。杂役还没来,院子里空着,只有一株杏树立在角落里,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落花没有人扫,没人觉得需要扫。花落了就是落了,踩碎了也不会有人计较。
陈敬直在井边洗了脸,他把水抹在脸上,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回到屋里,他点了灯。
灯油不多,火苗却很稳。他把案上的公文一份一份摊开,按顺序放好。最上头的是昨夜新送来的卷宗,纸张还带着潮气,边角微微卷起。
卷宗的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民妇失踪。
字写得端正,没有多余的墨迹,也没有急促的笔锋,看得出是熟手写的。
陈敬直翻开。
第一行写的是姓名,年龄,籍贯。像是随手一记。下面是报案时间,再下面是报案人——丈夫。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内容多,而是每一个字都太“合适”了。
失踪的时间是在夜里。地点在城南柳湾村。原因写得含糊,只说是夜半外出,未归。旁注一行,说是疑似回娘家。
再往下,是邻里的证词。
有人说,前些日子见她神色不宁。?有人说,似乎与人有过言语。?有人说,她性子本就不稳。
每一句话,都不完整,却彼此补齐。
陈敬直翻到最后,看见书吏的批注。
村中无异议,可缓查。
他合上卷宗,把它放在案角。
这是一桩很典型的案子。典型到几乎不需要判断。
县里每年总要出上几桩这样的事。年轻妇人不见了,起初有人议论,过几日便有说法。
若真查不出什么,便慢慢淡了,最后只留在簿册里,变成一个再也不会被提起的名字。
陈敬直起身,推门出去。
天已经亮了。
县衙的前门还没开,门房在里头换钥匙,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差役从侧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切都很熟。让人觉得没有什么会出错。
他没有立刻升堂,而是绕过前院,往后走,去了停尸房。
那里常年见不到日头,门一开,凉气便涌出来。空气里混着酒气、草灰和湿木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却很沉。
许行舟已经在了。
他站在木案旁,正在整理器具。刀、针、布、陶碗,一样一样摆好,位置分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大人。”
陈敬直点了点头。
“今日可有事?”他问。
“无事。”许行舟答。
“那具尸体呢?”
“还在。”许行舟说,“家属迟迟未来领。”
陈敬直走过去,看了一眼。
尸体被白布盖着,轮廓已经有些塌陷。放得久了,总会这样。许行舟每日都来查看,防止变异,也防止被人遗忘。
“还能放多久?”陈敬直问。
“三日。”许行舟答,“再久,便要处置。”
陈敬直点头。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城南柳湾村,”他说,“有一桩失踪案。”
许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看?”
许行舟想了一会儿,才说:“现在看不出来。”
“若之后也看不出来呢?”
“那便不会再有人让我看。”许行舟说。
这话说得很平。
陈敬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出了停尸房,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街市开始有了声音,小贩挑担而来,孩子在巷口跑动。生活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
陈敬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桩失踪案,真的如所有人所希望的那样,被解释为私奔或者不归,那么这一天,和无数个别的日子,并没有任何不同。
而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辰正一到,县衙前门打开。
鼓声未响,已有百姓候在阶下。多是熟面孔,隔三岔五便要见上一回。有人为田界争执,有人为欠账推诿,还有人为了家中口角,请官府做个公断。
陈敬直入堂时,神色与往日无异。
他坐定,抬手示意,堂下渐静。
第一桩案子很小。
两户人家共用一段水渠,春水涨时,泥沙淤积,一方嫌另一方不肯清理,吵了几句,推搡了两下。并未动手,却谁也不肯退。
陈敬直听完,让人取来旧图,问明水路来源,又问清往年惯例,判定轮流清理,各出人手。说完,便让二人退下。
二人拱手谢过,神色虽未全服,却也没有再争。
接下来几桩,皆是如此。
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长篇训诫,只按旧例,一条条理清。
堂下的人散去时,多半带着一种松快的神情,像是事情终于被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这便是县里最常见的日子。
没有血,没有哭,也没有需要被记住的名字。
书吏站在一旁,翻着案簿,动作极熟。他在空隙间低声提醒下一桩该谁上堂,语气不急不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轮到午前最后一案时,堂下上来的是城南柳湾村的里正。
他站得很直,衣衫干净,帽檐压得端正。行礼时,动作分寸极好,不卑不亢。
“何事?”陈敬直问。
“回大人,”里正道,“是前几日那桩失踪案,有些补报。”
这句话一出,堂上便安静了一瞬。
书吏下意识抬头,又很快低下。
陈敬直的神情没有变化。
“说。”他说。
里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书吏接过,展开,朗声念道。
内容并不长,无非是说,失踪妇人原本就常回娘家,夜里外出并不稀奇。又说,村中并未发现争执或异常,邻里也无异议。最后补了一句,说村中已经派人去周边寻过,并未发现踪迹。
念完,堂上一时无声。
陈敬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里正,问了一句:“你说,村中已派人寻过。”
“是。”里正答。
“何时寻的?”
“第二日清晨。”
“几人?”
“七八人。”
“寻到哪里?”
“到河对岸,又沿路问了几户人家。”
“可有记录?”
里正微微一顿。
“并未书面记录。”他说,“只是走了一趟。”
“走了一趟,便算寻过?”陈敬直问。
里正低头:“小村人手有限,也不好大张旗鼓。”
这话,说得很实在。
陈敬直点头。
“你说,邻里无异议。”他又问,“这是你问过,还是他们自己说的?”
里正答得很快:“他们自己说的。”
“何时说的?”
“昨夜。”
“都在?”
“多半在。”
“多半?”陈敬直看着他。
里正笑了一下:“总有几户不在家。”
“那不在家的,可有异议?”
里正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们……未表态。”
“未表态,算无异议?”陈敬直问。
堂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里正沉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神色。
“大人,”他说,“小村人情简单,若真有异议,早就闹开了。”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也是最常用的一句话。
陈敬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失踪妇人,可曾与人争吵?”
里正答:“未曾听闻。”
“可曾被人亏待?”
“未曾。”
“可曾有病?”
里正想了想:“身子弱些,但不算病。”
“那她为何夜里外出?”陈敬直问。
里正顿了顿。
“许是回娘家。”
“娘家在哪?”
“城南三里。”
“夜里回娘家?”陈敬直重复。
“她以往也曾如此。”里正答。
陈敬直点了点头。
“补报我收下。”他说。
这句话一出,里正明显松了一口气。
“此案暂缓,不必再来堂上。”陈敬直补了一句。
里正拱手谢过,退下。
鼓声随即响起,午前升堂结束。
百姓散去,堂上空了下来。
书吏收拾案簿时,忍不住低声道:“这案子,看着不复杂。”
“你觉得不复杂?”陈敬直问。
“是。”书吏说,“与往年几桩失踪的情形相似。”
“相似在哪里?”
“皆无凶象。”书吏答。
陈敬直没有接话。
午后,他照例在书房用饭。
饭菜很简单,一碗饭,一碟青菜,一小碗汤。汤里放了些姜,驱寒用的。
他吃到一半,差役来报,说城南柳湾村有人在衙门外徘徊,似乎想求见,又不敢进来。
“是谁?”陈敬直问。
“像是那户失踪妇人的丈夫。”差役说。
陈敬直放下筷子。
“让他进来。”
那男人进来时,脚步很轻。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有补丁,却补得很整齐。进门时,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进来。
“见过大人。”他说。声音很低。
“何事?”陈敬直问。
男人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话。
“有话便说。”陈敬直道。
“我……我来问问。”男人低声说,“我妻子,可有消息?”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带动檐下的风铃,发出短促的一声。
“暂无消息。”陈敬直答。
男人的肩微微塌了一下。
“那……官府还会找吗?”他问。
“村中已寻过。”陈敬直说。
“可我没去。”男人抬起头。
“你为何没去?”陈敬直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找不到。”男人说。这不是一个好理由。
但陈敬直没有斥责。
“你可曾与她争吵?”他问。
“没有。”男人答得很快。
“她夜里外出,可曾与你说?”
“说了。”男人点头,“说要回娘家。”
“夜里?”
“是。”
“你不拦?”
“她常如此。”男人说,“我拦不住。”这句话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陈敬直看着他。“你希望她回来吗?”他问。
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希望。”他说。
“那你为何不再去找?”陈敬直追问。
男人低下头。
“村里人说……她可能走远了。”
“你信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你信村里人,还是信你自己?”陈敬直问。
男人的手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敬直看了他一会儿。
“回去吧。”他说。“若有消息,官府会告知。”
男人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很快走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陈敬直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杏树。
花已经落尽,只剩下叶子。树下的青石板上,有被踩碎的花痕,已经发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一天,从清晨到此刻,一切都按顺序发生。
升堂,断案,补报,暂缓,没有一步越界。
而那名失踪的妇人,已经在这个顺序里,被悄然放到了一个不再需要被追问的位置上。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么明日、后日、乃至更久以后,这一切都会被称为如常。
傍晚时分,城南的天色比城北暗得快。
日头被屋脊遮住,只在远处的河面上留下一线余光。水色被拉得很长,映着两岸低矮的房舍,显得格外安静。
陈敬直没有带差役。
他换了便服,从侧门出衙,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城南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多半是为了看水利,或是查田界。城南靠水,事情总比别处多一些。
走到柳湾村时,村口已经有人生火。
炊烟贴着屋檐往上爬,很快散在暮色里。几只鸡在路边觅食,被人驱赶着进了院子。孩童在河边玩水,被喊了几声,不情不愿地上岸。
陈敬直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往里走。
村路不宽,却被人踩得很实。雨后的泥地已经干了大半,脚踩上去,不再粘鞋。路旁的柳树刚抽新芽,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
那口井就在村东头。
井沿砌得方正,石头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井旁放着木桶和绳索,摆放得很整齐。此时正有两名妇人打水,一人扶绳,一人提桶,动作熟练。
桶提上来时,水面平稳,没有溅出。
“官爷。”有人认出了他,忙放下手里的活。
“不必拘礼。”陈敬直说。
他走近井边,看了一眼。
井不深,站在井口,隐约能看见水面。水色清亮,看不出杂物。
“这井,近日可有异样?”他问。
扶绳的妇人想了想:“没什么异样。”
“前几日下雨,水位可涨过?”
“涨了一点,很快就退了。”妇人答,“春雨都这样。”
“可曾有人夜里来打水?”陈敬直问。
妇人一愣,下意识摇头。
“夜里不打水。”她说,“天黑,滑。”
“从未有过?”陈敬直追问。
另一名妇人接话:“也不是从未。偶尔有人忘了,回来取。但这几日,没有。”
“你如何知道?”陈敬直问。
妇人迟疑了一下。
“因为……夜里没听见动静。”她说。这话,很自然。
陈敬直点了点头。他绕着井走了一圈。
井沿的石头有几处磨损得特别厉害,显然是常年被绳索摩擦所致。井口旁的泥地,被踩得很实,看不出新脚印。
“你们可曾听说,村里有人失踪?”陈敬直忽然问。
两名妇人对视了一眼。
“听说了。”扶绳的妇人说,“是东头那家的。”
“你们怎么看?”陈敬直问。
妇人低头,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才说:“官府已经在查。”
“你们自己怎么看?”陈敬直重复。
妇人抿了抿唇。
“女人家,走失了,也不一定是坏事。”她说。
“为何这么说?”陈敬直问。
“有些人,心不在这里。”妇人低声说。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像是在为某种结论铺路。
陈敬直没有再问。
他离开井边,沿着村路往里走。
那户失踪妇人的家,在一处拐角。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有新刷的痕迹,颜色尚未完全干透。院中晾着几件衣物,多是男子的,女子的衣服不多。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传来动静,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做饭。
“官爷。”里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后。
“我正要去找您。”里正说。
“何事?”陈敬直问。
“那户人家,情绪不稳。”里正低声说,“丈夫今日去了衙门。”
“我见过他。”陈敬直答。
里正点头。
“他心里乱。”里正说,“这样的人,容易做傻事。”
“什么傻事?”陈敬直问。
“自责,闹事,甚至……往坏处想。”里正说得很谨慎。
“你希望我怎么做?”陈敬直问。
“缓一缓。”里正说,“给他点时间。”
“给谁时间?”陈敬直问。
“给大家。”里正答。
陈敬直看了他一会儿。
“你觉得,这案子会如何结束?”他问。
里正愣了一下。“官府自有定夺。”他说。
“若官府不追究,你们会追究吗?”陈敬直问。
里正摇头:“小村经不起折腾。”
“那你们希望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陈敬直问。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希望……有个说法。”他说。
“什么样的说法?”陈敬直问。
“能让人安心的。”里正答。
陈敬直点头。“我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
走出村子时,天已经暗了。
河面只剩下一点微光,很快被夜色吞没。村中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分布得很均匀,没有哪一处显得突兀。
这是一个很会维持秩序的地方。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全黑。
陈敬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书房。灯点起后,他重新取出那份失踪案的卷宗。
他一页一页地翻。姓名、年龄、籍贯,再往后,是别人对她的描述,不安分、神色异常、性子不稳。
这些词,像是后来才被加上去的,却又显得顺理成章。
他翻到最后,看见那行批注——可缓查。这三个字,让一切都慢了下来,足以让所有人找到一个不必继续追问的方向。
他合上卷宗。屋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
如果他继续按照“如常”行事,那么这桩案子,不会需要任何人去承担后果。
因为所有人,都只是做了他们平日里就会做的事;而这,正是最难被指认的地方。